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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臨,家里多出來的小孩、大人紛紛散盡,遠遠近近,只剩下腳下碎開的“咯嘣”,一串、一串的,和狗吠互聞。
狄阿鳥記得王統領傳過話,沒有去睡,在燈頭底下攤了楊寶的筆墨,抄書、練字,念念有詞,而楊小玲則把阿狗哄睡,丟到床上,坐在一旁縫棉衣,時而喚他一聲,把一根麻繩掛他身上,量個尺寸,事兒一邊縫,一邊責怪:“出來上路,也不知道準備些衣裳,你看這天冷的……”
狄阿鳥笑道:“我又不覺得冷,再說了,不是有人正給我做衣裳?!”
楊小玲沒好氣一笑,說:“誰給你做?!不知道冷,不知道熱的,這天要是不冷,人家好好地當兵,能凍得受不了,去坑川子兄弟的錢么?!就該不給你做,看你還在這兒嘴還硬?!”幾桌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壺酒,摸摸,是剛燙過的,狄阿鳥倒了一杯,凝凝神,發覺阿狗橫于身邊的大炕上,楊小玲坐在炕頭,抱暉縫補,四周暖洋洋的,一時間無比感動,心想:“這才像個家呀?!?
楊小玲見他癡癡地盯著自己發愣,胸口漸漸起伏,緊接著欠身往里坐坐,將腳從草鞋中拿出來,盤到被褥里,給了狄阿鳥一個背。
狄阿鳥捉了她的腰肢,把手伸進她的衣裳。
她便軟綿綿地靠過去,輕輕地說:“你家的媳婦漂亮吧?!她們來了,看你還敢不敢偷腥?!”
狄阿鳥靠著她的臉頰,說:“你也嫁給我吧?!你二哥說了……”
楊小玲輕輕地搖頭,說:“我二哥,他說了?”
狄阿鳥說:“說了,他說,準備把他那的手藝傳給我,咱也開個鋪子……鋪子,開不開是一回事兒,意思都說了?!睏钚×釠]有吭聲,狄阿鳥摸進了小衣,在柔峰上愛不釋手,繼續說:“你給我的,她們給不了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覺著像個家,你縫衣裳,我種地,讓小虎讀書,讓阿狗習武……”
楊小玲有點意動,稍稍轉了一下臉,沙啞地說:“上天在懲罰我,我,沒法兒生孩子!”
她哭了,說:“上天在懲罰我,懲罰我勾引了你。”
狄阿鳥從后面揩她的眼淚,感到眼淚熱滾滾的,一顆、一顆從指頭結上滾過,失色解釋,忍不住一使勁,將楊小玲從胸往后一攬,摟結實,摟得緊緊的,發覺她很輕,于是,把她窩在懷里,把半拉棉衣扔出去,說:“你以后把阿狗和小虎當成你兒子,他倆長大了,代替我保護你——”
楊小玲說:“你媳婦呢?!別。現在就很好,我還要什么名份?!我什么都不要,等你有家有業,到時二嫂攆我,你讓我住你家里,看著阿狗和小虎長大成人就行了,啊?!你以后收一收心吧,都長大了,別沒有顧忌地惹禍,要想想將來……”
她還要說什么,聽到院子里有了動靜,僵著身側耳。
狄阿鳥說:“王統領來了。”
楊小玲“噗嗤”一笑,說:“人家是給你客套,你當真了,人家憑什么來給你賠罪?!”她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你今兒太任性,把他們全都得罪了,以后……,我真不知道怎么說你好?!?
正說著,門口響起楊錦毛的聲音:“阿鳥睡了沒有?!”
楊小玲撒謊說:“睡下了。”
楊錦毛著急地說:“讓他快起來,快,快,王統領來了。這個天,外面又下雪了?!?
楊小玲吃驚回頭,看著狄阿鳥,繼而忙著整衣裳,下炕。
狄阿鳥問:“你起來干什么?!”
楊小玲說:“這么冷的天??傄獱C些兒酒菜吧。”
狄阿鳥一再說不用,見她還是慌里慌張往柴房跑,只好任她去了。
他慢吞吞走到堂屋,見又是陳紹武陪著他來,就冷笑說:“王將軍,我瞅著你這位部下初來乍道,光圍著你轉呢?!小心呀,這樣只知道圍著上頭轉悠的人,將來怎能帶兵打仗?!”陳紹武頓時燥得滿臉通紅,站了起來,大步往外走。
狄阿鳥大喝一聲:“站住。誰讓你走了?!?
楊錦毛嚇了一大跳,跳到一旁就四處給軍人們說:“將軍息怒,息怒?!?
王統領也沒有想到他當場給人下不了臺,見陳紹武應聲站住,背對著人站在門邊,連忙打圓場:“這是我的不對,我的不對。今日韃子進襲,差點到了城下,我們這些人,都忙著議軍機。小相公遇到了事,陳校尉也沒來得及來看一眼,這不,這時候才得了點空,跟我一起來。說起來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治軍不嚴,哪會有這事兒發生?!”
狄阿鳥依然聲色俱厲,說:“將軍不用為他掩飾,今天那幾個敲詐良民的,都是他的人?!彼剡^頭來,說:“人家做過御林軍,厲害了,學會怎樣為人混事,以后呀,還就靠這個升官發財……”
他罵的太刁,陳紹武眼淚都要下來。
楊錦毛大為著急,王統領也好不尷尬。
直到陳紹武一回頭,犟犟地說了聲“我有錯”,狄阿鳥這才冷冷地打發:“真的知道錯了就好,去柴房幫忙燒火去,你嫂子她正在里頭燒菜,倒了那兒,一個人好好想想,自己哪錯了?!等一會兒,給我說說。”
陳紹武自覺委屈萬端,頭也不回地往柴房進。
楊錦毛連忙陪同著,勸著,王統領走到門邊追看,見他們真的往柴房去了,只好站在那兒跟狄阿鳥吆喝:“小相公這是干什么?!你讓下官以后還敢不敢登門?!讓他回來,都當下官的不是,好不好?!也是,日他娘,今天沒趕上時候,廚子睡覺,早知道把他們轟起來,趕做一些下酒菜?!?
狄阿鳥攜了他的胳膊,小聲說:“王兄說哪了,區區流囚之身,蒙他不棄,敬我重我,已很難得了,確不該沖之說教。可我罵他,也是愛護他?!崩^而嘆道:“老陳初為校尉,尚無經驗,要學人家鉆官場門路,不練兵,不恤下,怎能協兄向戰?!王兄,王兄,當切責之,使其成材?!?
王統領微微點頭,還是說:“他剛來,那幾個兵油子,確不是他的過錯?!?
狄阿鳥說:“這樣的兵,萬不能輕饒,你交給他,我看他怎么處理?!”
王統領大笑道:“那當然,那當然,我把人交給他,要是他不能給兄弟一個交代,為兄也不愿意。”
狄阿鳥這就帶他坐下,問:“韃子來侵,遲早糧乏,將軍無須過慮?!?
王統領感慨說:“我也是初來乍到,沒有應付的經驗呀。這敵軍糧乏,我們原是該堅壁清野,可是?!地方上不愿意,他們說,這樣的酷冬,沒法安頓百姓,讓軍方拿一個既不驚擾百姓,又能不讓敵軍襲擾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