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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往外走:“我找吏部尚書去。”
明于遠閑閑地說:“去吧去吧,記得模仿簡相的字,讓吏部別把那小子貶下去。我在這兒數著日子看你把那楞頭青送上絕路。”
我頓時邁不開步,轉身重坐回這家伙對面。
他沏杯茶給我:“說說,這茶什么特點?”
算了,喝就喝吧,且看他如何解說。
結果喝得我直皺眉:“什么味道?苦澀無回甘,余味竟也是苦的。茶葉炒制時過了火,水又煮老了,所以更增濕重感。可惜了這么好的頭春云芽。”
他把玩著那只白瓷瓶,似乎挺遺憾:“看來這茶葉只好扔了。”
我忙取了過來:“別。把它冷藏擱置一段時間,燥氣去去,就好了……”
我心念一動停住了,看向明于遠;一直在注意著我的明于遠慢慢地笑了:“傻小子真不笨。”
這十分低柔的聲音像火星子濺出,灼得我的心砰地一跳,臉頓時熱了起來。
這人……這什么表情?要是此時有人進來了,多尷尬?
我……我把面前的茶一飲而盡。
他自言自語般:“竟還這么容易臉紅……看來需要加大□□力度……”
混……混蛋。
中樞要地,光天化日,說什么呢?
我決定不理他,輕咳一聲,盯著手中茶盞問:“剛才那官員是因為脾性大,與同僚關系緊張,所以你就把他給貶了?你為什么不當面提醒點撥一下他?”
明于遠好笑地看我一眼,不過還是接了我的話。
他看了看面前的那盞苦茶,微笑道:“其實有人提醒過,不過沒用,他仍然我行我素。我如果出言點醒,他嘴上認錯言行照舊怎么辦?朝廷猶如老熟的水,他這年輕氣盛就像炒得過火的茶葉,繼續留在朝中,只怕他栽哪兒都不知道。到下面去歷練歷練,多碰幾次壁他就會慢慢明白……僅憑一腔熱情、血氣忠勇,是不行的;久而久之,還易養成剛愎自用的毛病,到那時候這人就廢了。”
看來明于遠挺賞識其人。
我想了想,問道:“這人才識想必很好了?”
“一流。脾氣也一流。只要同僚行事不合他的意,他的火爆脾氣就著了;要是他占了理就更不饒人。所以,無論他的上司還是部屬,都被他得罪遍了。”
“他對你也發火?”
“放眼朝中,只有一人會對我發火,令我經常頭疼。小非非,你說那人是誰?”
我嗆了;想起他頭疼背后所指,不由咳得更厲害。
“還有什么要問的?”他低笑出聲,繞過來,拍著我的背。
這家伙威儀赫赫一身官服,此時彎腰站在我旁邊,哪有半分國師樣?瞧他眼中越來越濃郁的神情……我忙大聲說:
“還有個問題。既然是有意磨練他,為什么不把他貶到避遠貧窮之地,讓他獨當一面?錦川,是昊昂最富庶繁華之地,文化也很發達,讓他到那兒任同知,在我看來似乎不算多大的貶謫。”
明于遠笑意含糊,話意卻十分不含糊
“讓他同知錦川,是個副手。知道錦川知州是誰么?其人官場中人稱沈膏藥,看去一等一的迷糊沒性子,其實內里極精明,且耐心十足,盯上某人某事,猶如膏藥附體,不達目的不罷休。而且,此人學問也是一等一的好;兼之彼處士風很盛,讀書人動輒就聚眾議論地方政治、時常跑到衙門去找他們的父母官論說,——把這楞頭青發到那兒去磨磨,不出五年,保管朝中會多出位善于調理的能員,少了個傾軋之下無謂的犧牲品。”
原來貶謫官員,里面竟也有這么多良苦用心,只不知此人明白與否。
就像現在廳中這位姓袁的書生,以為占在理上,聲氣激烈,不肯善罷甘休。估計他也沒有去靜下心想想我那批語的意思。
廳中仍他的聲音:“太過分了,還要讓我們等到什么時候?是在商量對策還是……”
這人膽大得沒邊了。
我暗自一搖頭,走進前廳。
見到我,廳中立刻靜下來,當中一人,昂然直視,目光毫不回避。既不掩飾他對我的好奇,也不掩飾他的困惑。
呵呵,難怪他困惑。
我身上的這件輕便軟袍,半新不舊,難定身份。
我微微一笑,坐下。
“諸位不知是以何種身份來到簡府。如是作為朋友,那么簡非要道聲抱歉了。好在朋友相交,貴在心意相通,定能理解簡非的不得己。因為連日來有些累,所以現在瞌睡如山倒,能否改日再聚?”
廳里大半的書生是拘謹而……失望的。他們看我,再看我,失望之情越發明顯。
一人語聲遲疑:“你……您是簡尚書?”
我微笑:“如假包換,讓兄臺失望了。”
此人臉一紅,忙申辯:“不不,簡尚書您別誤會,學生并沒有別的……別的意思。”
廳中一陣壓得較低的笑聲,咳嗽聲。
這沒別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我笑看他。
他顯然也已察覺自己話中語病,越發不自在。
“簡尚書剛剛在廊沿下立聽多時,進來后卻毫無慍色,既沒追究出言不遜者,態度又如此謙和誠懇,學生十分欽佩。”
正是剛才的男中音。
尋聲看去,此人容貌很平常,但一雙眼溫潤有神,此刻正微笑相向。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那昂首相向的書生已嗤地一聲笑:“難怪兄臺剛才如此盛贊簡尚書。”
“簡尚書”三字被他說得特別重。此人說完轉向我,“學生袁嘉柏見過簡尚書。學生就是那個在卷中聲討簡氏之人。”
我自動忽視他的狂放大膽的自我介紹,對他的名字有些疑惑。
袁嘉柏?袁嘉楠的什么人?
嚴愷那天蘭軒茶館門外,遇見明于遠時的深沉濃烈的眼神,從我腦中一閃。
不知他以后朝中為官,會不會對明于遠……
“……答應么?”
呃,答應什么?
“簡尚書沒有聽清?”袁嘉柏現在倒有了耐心,他直視我,“學生知道簡尚書向來日理萬機,所以不敢多擾。學生有些困惑,懇請簡尚書不吝賜教。”
廳中諸生興奮難掩。
我大腦空空空地混響,昏昏沉沉,無法集中注意力,恨不能立刻遁入夢鄉。
“袁嘉柏,你既自稱學生,簡非就請你改日再來了。”我按了按太陽穴,“有什么問題,我們三天后再討論……”
我自以說得夠明白,不料袁嘉柏笑道:“傳言都說簡尚書學問極好,學生誠心請教,還望簡尚書給予點撥,以啟愚昧。學生我只請教簡尚書一首詩。簡尚書狀元出身,寫首詩定然極快容易的,定不會耽擱您休息。這樣,學生們既可學習到簡尚書絕佳的書法,又可以領略到簡尚書絕佳的文采。”
看反應,附和此意的似乎有很多人;不過像袁嘉柏這樣隱含輕視與挑釁的,卻不多。
可是這“不多”,并不代表沒有;一旦有了,就會越來越多,到時候,只怕有人直接懷疑昊昂科舉考試的公正客觀,質疑阿玉的用人之明……
“簡尚書,學生幫你磨墨……”袁嘉柏竟從袖袋里取出筆墨,宣紙也已鋪好。
有人催促:“簡尚書說袁嘉柏偏狹輕狂,讓他回去重讀三年書。袁嘉柏回去之前,學生們請簡尚書親自指點他一二,讓他能以簡尚書為楷模,潛心學習。”
袁嘉柏朝他說話之人一笑。
附和聲響起來:都是好奇與興奮,但有些人的興奮,大約是想看我寫不出來,原形畢露。
可是,我頭疼欲裂,現在要寫,真怕寫不出來;可是不寫,只怕更不行。
“簡尚書?”袁嘉柏只差沒把筆塞進我手中,“對簡尚書而言,寫首詩應當不是難事吧?學生斗膽再提一個要求。大家上京趕考,成過親的,家中嬌妻定會盼夫早日回去。所以學生想請簡尚書用閨閣女子口吻,寫首詩。”
此題一出,書生們低笑的有,嗡嗡嗡議論的有……最后全體靜下來,看著我。
這題竟如此刁鉆。
我強撐著思考,可似乎一集中注意力,就集中到了臥房中的床上。還有阿玉,不是說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擾我睡覺的么?這旨傳哪兒去了?
袁嘉柏認真地磨著墨,笑問我:“簡尚書,這墨磨成這樣,好了么?”
這問的是墨么?
罷了。
我如不寫,只怕他出了簡府就會聚眾鬧事:看簡氏小兒不學無術媚惑朝廷,竟任春闈總裁,視國家掄才大典為兒戲;這次不算,朝廷重選總裁,重新考試……
我看著案頭濃亮的墨汁,看著窗外的竹子被陽光斜送到宣紙上,心中一動,對廳中書生說:“寫詩確實不是難事,在我看來,是讀詩難些。”
此言一出,他們全體愣了。
袁嘉柏反應過來,一副“看,我說他不學無術”的模樣。
我微笑:“諸位不相信?那我寫首你們讀讀。你們讀出來后,我再另寫不遲。”
說著,我拿起袁嘉柏的毛筆,倒轉了過來,用筆的底部蘸墨。
耳邊議論聲立起:
“怎么不用筆頭?!筆尾如何能寫么?”
“……不會是連字都不知道怎么寫吧?”
袁嘉柏笑得有深意:“簡尚書非同常人。所以非常之人總有非常之舉。”
我聽而不聞,在宣紙上自左往右橫著寫道:
“請——”我遞給袁嘉柏。
袁嘉柏接過去,一看,再看,直接傻眼:“這……這是什么?”
我微笑:“詩。”
“這怎么可能是……是詩?”他張口結舌,“它……它怎么讀?”
我繼續微笑:“橫著讀。”
眾人取過去傳閱,看罷,一樣發呆。
宣紙兜了一圈,又回到了袁嘉柏的手中。
他重新低頭看,看著看著,神情越來越堅信,最后微笑起來:“這不可能是詩。”
那男中音說:“能否容學生們想想?”
此言正合我意,我笑道:“可以。你們讀出來后,派我府中管家知會我一聲。失陪了。”
說完,我揖手而出,準備回房睡覺。
“圣旨到——”隨著這一聲,柳總管一行四人來到前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