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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真暮偽何人辯?古往今來底事無?
我盯看著這篇頗有醒神之功的文章,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是:不知這人的字如何,可惜目前不能調出來看。
“簡尚書看完了?”可能我很長時間沒說話,站在我斜右方的一位極高而瘦削的老者問。
哈,原來他竟也在讀卷官中。算算也有些時間不見了,后來要不是阿敏提及朝中有了關于我與他的閑言、要不是知道他被人暗地里取笑……
除了約略蒼老些,還是這么石形石狀的,看他如今冷且硬的神情,冷且硬的語氣……竟似不記得我這人了。
我暗嘆口氣,轉移了視線。
我這主考的屋子里書桌旁此時站著六位讀卷官,須發全黑的有、花白的有、微白的有、全白的竟也有,全都是不請而進;興奮、矜持、懷疑諸多表現若隱若現……居然還有藏都藏不住的不屑。
呵呵,不知阿玉、明于遠他們從哪兒選出來這么多“老成持重”的文臣。
在我看來,他們此時的反應簡直可與南山書院那群熱血書生媲美。
這似乎很有些……不正常。
“咳,這個,簡尚書如何看這文?”
我這才發現自己盯著他們看的時間長了些,難怪他們不自在。
我重新看這張卷子。
“咳,這個,簡尚書如何看這文?”
問話的似乎覺得我可能沒聽清,于是又重復一遍;可不等我回答,他們中有人說:“這書生雖然狂妄,不過他有些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這樣的文章,讀來是大快人心,還是怒發沖冠,就因人而異了,不知簡尚書是否贊成?”
我微笑:“自然。”
他們本來含笑的臉僵了僵,相視一眼,這極高而瘦削的石頭面無表情,聲音也石頭般硌人,還要裝得十分客氣尊敬:“朝中很多人……那個,說簡尚書大度……沒……沒什么脾性,下官們終于有幸親見,佩……佩服。”
呵呵,真難為他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來之前練過的吧?
我繼續微笑:“哪里。”
他們又相視一眼,仍是這石頭說:“不知簡尚書如何判?”
終于問了。
我坐直了些,也問得誠心誠意:“諸位前輩的意見?”
一須發半白的說:“簡尚書年少高位,皇上、國師又呵護有加,招人忌恨在所難免。但下官想,簡尚書看到此文定能置個人榮辱于不顧,據實作出公正的裁奪。”
等于沒說。
我問面前這位高瘦的石刻般的老者:“王侍郎,你的意見是?”
“你……還記得我?!你以為你早忘了……”
我看著他終于石裂的表情,笑道:“怎會忘記?‘石癡’王侍郎,三年前四月十七,應卯處我們初次見面。那天你一進來就搶走了我的一塊石頭,我跟到清吏司討要半天,竟又被你騙去一塊……太好了,石頭你幾時還我?”
他的神情尷尬起來,期期艾艾半天,沒說出句完整的話。
剛才幾乎要跟著這奇文聲討我的氣勢,一下子沒了。
余下的五位‘老成持重’者頗有些懊惱地看著他。
房間東側有人一聲冷冷的笑。
他們轉過去看,我這才發現房里原來還有個人。
林岳。
夕陽穿過西窗,將幾竿竹子的影子斜移上東邊的墻,東墻下有一對黑檀椅,此時他正坐在靠南的這張上,與南窗下書桌旁的我正好斜對面。
他說:“各位大人這文你們如何判?林某很好奇。”
“啊,對!這卷子……”他們似乎想起了來意,轉向我笑得極端尊敬,“一切但聽簡尚書的。您是皇上親點的春闈總裁,而且這樣的文章您最有發言權。”
看著他們眼底幾乎都不掩飾的“看你怎么辦”“終于有好戲看了”……的興奮,我一笑,慢慢磨著墨:“既然諸位大人如此信得過我簡非,那我就直接批了。”
他們表示全沒意見,不約而同往我這邊移,伸長了脖子只等我下筆。
我不再說話,低頭正準備寫,一聲“且慢”從王石頭口中傳出。
我停筆等他說話,他垂下眼瞼不看我:“如果簡尚書同意取這士子,我等皆沒有意見;如果簡尚書不同意,我等……”
嗯,我明白了。就是說如果我不取這士子,他們是不肯罷休的。
可我實在不明白的是,難道阿玉明于遠精選出的的文官就是這樣的?
“諸位大人想錄此人的理由是什么?”
竟問出了我想問的。
我微笑著看了看林岳,他黑漆漆的杏仁眼定定地注視著我,看上去很有些深不可測模樣。
瘦石般的王侍郎語氣冷硬:“此人言之有理,言之有據,且文筆辛辣氣勢充沛,故爾我等傾向錄用此人。縱使以上皆不論,單憑此人膽氣,即令人欽佩。”
其余讀卷官頻頻點頭。
我眉微皺,有些不相信自己聽到的:“王大人,看他們反應,六人中你應當為首吧?”
“不敢。下官說的也是自己的意見。簡尚書的意見是?”
我心底暗嘆一聲,說得十分明白:“此人斷不可取。”
“為什么?”王侍郎似很焦急。
其余五位反應也差不多,既覺意外又似略欣慰,神情總之很古怪。
我沒多想,也不再期待他們的意見,直接說出自己的看法:“所謂‘盛世之下,必有覆亡’,史鑒在前,無須多論。所以治國者須居安思危,防微杜漸,兢兢競競如履薄冰。若說此文言之有理,只能說立論有道理。至于論據……”
“如何?”六人齊口同聲。
我不禁微笑:“南錦國一段也算言之有據,所謂親賢遠佞,國則興盛,反之,必將傾覆;但論到昊昂簡氏處,語近無稽。我簡非豈能錄用此人?”
一黑發黑須者問:“為什么?難道僅僅因為人家道出了逆耳之言?”
此言一出,包括林岳在內,全深深地注視著我,除了窗外竹葉細微的沙沙聲,室內一片寂靜。
我直視著他們,說得很堅決:“要說此言逆我耳,不如說此言逆我意。讀書人讀書治學,當持嚴謹審慎態度,尤其面對如此重大考試。豈能將未經考證之事引為論據,以訛傳訛,卻還如此言之鑿鑿,是視我昊昂無辯識黑白真偽之人嗎?以此種態度為學,失之輕率;以此態度為人,失之偏狹;以此態度為官,失之魯莽。”
王侍郎他們沉默很久,最后分辯道:“我等十分佩服此人膽氣,此人定當俊杰……”
我打斷他們:“俊杰?俊杰何必是狂士?開科取士,豈能僅以此為標準?這次我如等錄用此人,恐怕從此會為天下讀書人開效仿、幸進之門。”
說罷,不等他們再說,我在卷上批道:“讀書養氣,非養偏狹之氣;書生意氣,非指輕狂躁氣。著爾回去再讀三年書,明白了為人為學之道重來不遲。簡非。”
他們齊齊盯著考卷上筆墨淋漓的字,發怔。
門外突然傳來數聲大笑,跟著二人走進:“怎么樣?愿賭服輸,王侍郎,你那塊刻著‘我來山不孤’的石頭是我老謝的了。”
謝守中,季桓。
我吃驚地抬頭看著王侍郎,王侍郎看著我的眼神歡喜有之欽佩有之欣慰亦有之,惟獨沒有愧色;不過……卻有越來越明顯的痛悔之色。
季桓微笑:“五年前,朝殿之上,為昊昂新政的那場爭論,大臣們幾乎是第一次見到長成為少年的簡尚書,真正驚為天人。等看到那幅新鮮水靈的白菜圖,看到‘民不可有此色,官不可無此味’的書與句,更是吃驚非常。可是后來,除了恩榮宴、迎云昌國君的晚宴中,這五年簡尚書幾乎再也沒有出現在公眾場合,又常年以面具示人,朝中人難免猜測,以訛傳訛之事也就難免發生了。”
謝守中說:“這次我們五十人,深信簡狀元的為一組,懷疑簡狀元之能的為另一組,統計下來,老夫與季桓為一組……”
我笑著接過話來:“其余四十八人為另一組?”
謝守中拈著他的花白胡子笑著坐在林岳旁邊的椅子上,“不,有三十七人是半信半疑信任成分占多數,其余的則持懷疑態度。”
季桓笑著繼續說:“大家相約設三關試試簡尚書。那天我們初次見面,下官故意要簡尚書以真容相示,簡尚書巧妙地將‘真容’偷換為‘本來面目’,一句‘諸位前輩鷹眼如炬,相信已了然于心’,談笑間從容過了第一關。也因此,那書生說什么‘恃音貌惑亂朝廷’之論,真是不攻自破。”
林岳慢條斯理接一句:“開考第一天,我們四人在門外聽到的那一番關于簡尚書的話,是第二關了?”
謝守中呵呵笑:“不錯。老張他們幾個說得真像那回事啊,老夫當時真有些擔心簡尚書忍不住會走進去。后來老夫與季大人把簡尚書的話轉告給他們,大家都是且聽且嘆。
因此出了這篇奇文后,大家開始猜測簡尚書的態度。有說一定不會取的;有說按照簡尚書一貫的雍容大度,說不定會取……后者以王侍郎為主,于是老夫與季桓和他們幾個打賭,賭簡尚書不會錄用此人,同時,這也是第三關。”
林岳冷冷笑道:“很好。大事當前,諸位竟有如此閑情琢磨這些……”
一須發全白的接口道:“怎么?這也有干律法?我等因此耽擱正事了么?這些天來,大家看著簡尚書批閱的試卷,越看越佩服,也越看越自警,有這么一位厲害的主考,想偷懶也不敢啊。不過,老夫有個不請之情,簡尚書你就別再熬夜看卷了,你這一來,我們睡吧不好,不睡吧,這把身子骨又經不起打熬。”
難得這次林岳贊同:“嗯,這話還算在理。”
季桓微笑:“如果沒有前面三關,這么在理的話,簡尚書未必能聽到。”
一人說:“不知何故,即使不與簡尚書說話,就這么對著他,老夫也覺得年輕了幾十歲。”
眾人笑呵呵,認同狀。
有人對林岳:“這些天,我們跟著拼命三郎簡尚書后面看卷看得頭昏眼花,難得現在這么輕松,大家也想跟簡尚書親近親近,畢竟前幾天我們對年輕的尚書大人還多少存著些不信任。怎么樣,你這鐵面御史就當什么也沒看見好了。”
林岳看看我,一笑,沒說話。
于是,我這主考的房間里人越聚越多。
有人問:“公榜之后,簡尚書在副本上的那些批語我們可以裁了帶回家么?那些字,有的秀逸靈動,有的筋骨勁健,體雖有異,但各極其妙。每一張都可算是書法精品,兼之書寫隨意,更增魅力。”
“老李你也有此打算?!唉,一想到這些副本將被封存起來、卷上書法再難得見,我就寢食不安。”
“是啊,恨不能據為己有放在案頭,清晝月宵,時時賞玩。你們看這一行‘讀書養氣,非養偏狹之氣;書生意氣,非指輕狂躁氣’,結體雅致行筆蒼勁,無論內容還是書法,足可流傳。”
林岳本來靜坐一旁,看向這邊微帶了些笑意;遇到我的視線,他清了清喉嚨,又變成了冷峻清剛的御史樣。
那一群取過我剛才評點的試卷,走到西窗下借著斜陽,或品評論說;或伸指描劃;或爭討所有權,吵得面紅筋突,其聲之大,旁若無人。看來全已渾忘己身之所在,也忘記了我這主考官的存在。
我看著這群“老成持重”者,再次哭笑不得。
不過,似乎有一人比我還要哭笑不得。
王侍郎。
他在喧鬧聲中勾首僵立狀如石刻,一副攢眉呲牙極之疼痛模樣;忽然他動了動,目光偷偷溜向溜向謝季二人,似乎已想到了對策,這對策就是伺機奪門而逃。
我頓時忍不住,指著他哈哈大笑:“那塊石頭看來你終究保不住了。”
季桓從西窗前那一堆或黑亮、或花白、或雪白的擠挨在一起的頭中轉出,邊笑邊走過來:“非也非也,不是一塊,是兩方。‘我來山不孤’那方,謝大人早就想要了,一直找不到機會;而‘秋聲不媚人’,是下官一直想要的。”
王侍郎瘦削的臉似乎更瘦削得要見筋骨,他幾乎要哭了,卻還勉強笑道:“謝大人,季大人,這兩方石印不是我不給,實在是舍不得,要不、要不……”
人群中又有人笑著過來:“謝季兩位大人,你們這是要他的命了;這兩方石印是他的寶貝,平時藏著掖著誰也不給看,可有時又覺得獨自欣賞沒有同好者談論一二,不免有些心癢……于是過一段時間他就會請人喝酒,佐菜嘛,自然全是石頭,還是些只能看、不能碰的石頭。到后來,大家一聽王侍郎請客,無不堅稱有事,溜得比兔子還快。”
謝守中哈哈大笑:“可不是?老夫開始還不知道他有這毛病,結果跑去喝酒了……幸虧去喝酒啊,不然哪能見到那方奇石奇印。”
季桓微笑道:“看來季某經歷與謝大人相同。王大人,雖說君子不奪人所好,但君子亦有成人之美,所以,還是請王大人割愛以成全我等相思之苦吧。”
我心中暗笑。
這季桓清雅溫文,說出的話卻叫人不好回;更何況是向來口拙的王秋源王侍郎。
果然,年愈花甲的王秋源一張瘦臉變得苦瓜般皺巴巴青滴滴,卻強笑著小聲重復“不行”“我不賭了”“我不賭了還不行么”……
我笑不可仰,提醒道:“王秋源,你那把折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