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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云際會從今始。

晚上，我在那只龐大的木桶里泡了很長時間，居然也沒能黑起來。

實在忍不住，不得不問在一旁添水的何太醫(yī)。

何太醫(yī)的回答是“妙音大師不讓”。

不讓？那……？

我笑看看何太醫(yī)，他居然神色不變：“泡澡可以解乏。所以多泡會兒沒有關(guān)系。再說，這水里另有中草藥，對你很有好處的。”

好處？指頭上皺紋都泡出來了，我笑著搖搖頭。

扎針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問何太醫(yī)：“皇上……好了沒有？”

背上的動作頓了頓：“……好了……吧。”

聲音極低極低，如同遙遠(yuǎn)的天宇里飄渺虛無的星光，微弱的光輝轉(zhuǎn)瞬就會被最輕的風(fēng)吹熄。

而且，話還說得如此不確定……

“皇上現(xiàn)在……由妙音大師照料。”他似乎猜到我之所想，低低補(bǔ)充一句。

“啊？是因為你……對我透露了皇上情況的緣故？”頗為不安之下，想翻坐起來。

“小心！背上有針。”他連忙制止，“你別多想，不是因為這個。皇上何等英明，哪里……”

我剛要放松，他下一句讓我一口氣全嗆進(jìn)了氣管里。

“哪里不知道面對簡侍講，石頭也能開出花來？”

我邊咳邊取笑：“唉，當(dāng)初那位不茍言笑的何太醫(yī)哪兒去了？”

想起他坐在我臥室窗下，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我不禁笑出了聲。

何太醫(yī)微紅了臉，卻答得一本正經(jīng)：“哪兒去了？自然是近墨者黑了唄。”

我一愣，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我是烏鴉，快讓我看看，你這朵石頭花開得怎樣。嗯嗯，黑，確實夠黑！”

何太醫(yī)終于沒忍得住，也壓抑著輕聲笑了，笑著笑著卻嘆口氣。

“怎么了？”

“……”

“何太醫(yī)？”

“要是簡侍講能長伴皇上左右，多好。你不知道皇上有多……”

“何太醫(yī)！”我忙打斷了他，想想又怕他尷尬，不自然地加了一句，“你放心，做人臣子的，自然都會在皇上左右。”

他收了針，站在一旁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嘆口氣，邊整理著衣服邊低聲說：“何太醫(yī)，你想說的我都明白。只是……”

“只是妙蓮小師弟要早點休息了。要不然明天起來，昏頭漲腦下，答不出那幫小子的問題，豈不壞了？更重要的是睡不好，就會形容憔悴，形容憔悴就會在儀容關(guān)上被人家轟下臺，被轟下臺豈不是壞了公子簡非的聲名？最重要的是，他這要是一輸，哎呀，蓮花寺多了一位得道的少年高僧。阿彌陀佛，蓮花寺從此永無寧日——”

哈，妙音師兄。

不過，因為他的到來幫我解了圍，所以我也就大人大量，不去計較他這番話了。

何太醫(yī)卻微微變了臉色，收拾好針石，朝我躬了躬，離開了。

看著他略帶黯然的背影，我心頭的壓力更增幾分。

妙音細(xì)細(xì)打量我，越看笑得越開心：“明天當(dāng)眾考問后，你就到這兒來。我們一起來把那幫小子的眼珠子驚掉下來，好不好？算是我替這幫小子燒了幾天開水的酬勞了。”

嘖嘖嘖，瞧這頑劣的高僧。

看著他笑瞇瞇模樣，我再煩惱也被他逗笑出聲。

“我就知道小師弟也想玩——”他一邊說一邊把個什么往我嘴里一塞，指風(fēng)微拂，我口里只留余香。

“喂，你……”

“別擔(dān)心，是易容丹。明天只要一洗就會恢復(fù)本來面目。看著我做什么？不想吃？你總不想黑乎乎地去比試儀容吧？唉，本寺的易容丹全被你用光吃光了，也不謝我一聲……”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提，我忍不住指責(zé)：“妙音師兄，你還想騙我？易容丹真的只有十顆？還有你說它配方失傳的事……”

他笑得一點也不臉紅：“我哪里騙你了？當(dāng)時路上是只有十顆嘛。至于它的配方，說‘失傳’也許是不對，應(yīng)當(dāng)說‘無傳’。因為，它是我針對同心蠱配制出來的，寺中哪會有現(xiàn)成的？只不過配有幾種配法，一想到妙蓮小師弟如此人品也會老去，妙音我就痛心疾首，于是忍不住又加了點別的進(jìn)去……”

我瞪著他，簡直無話可說，離開。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他驚訝之聲傳來：

“咦，妙蓮小師弟，你居然不問皇上的同心蠱解得如何嗎？”

啊？

對啊。

我一口氣咽了又咽，終于可以微笑：“妙音師兄，請問皇上……”

他朝我一合什，真正是寶相莊嚴(yán)：“阿彌陀佛。不可說不可說。”

說完，竟一個縱身，哈哈笑著消失在沉黑的夜中。

留下我一邊走一邊生氣，氣著氣著也哈哈笑起來。

驚得迎面過來的幾個人避開去一丈，走好遠(yuǎn)他們的議論聲傳來：

“好像是穆非……”

“……別多事！沒看到容珩……？”

“……怕是又從哪兒騙到了好處……”

“……明天……”

回到寢室，燭火光中，阿玉從書中抬起頭看看我：“小笨蛋被人欺負(fù)了，還笑得那么開心……”

我頓時不自在，忽想起途中那幾個的話，不覺心中一暖：“你剛才是怕我被他們……”

他放下書，慢慢踱到我身邊：“易容丹果然非同尋常。你身上這清麗無比的氣息，妙蓮，蓮影——”

我心底一凜，忙向后退去。

他一副受傷的樣子：“小非，在你心目中，哥哥就是令你覺得可怕的人？”

“不是，哥哥當(dāng)然不會令人害怕。是你……啊，不是，我也不是怕你。是怕……不，我什么也沒怕……”

他已笑出了聲。

我自動閉嘴。

心底直朝自己翻白眼，一個回合，就落了他的語言圈套。

“記住，明天你可不能像剛才那樣不假思索就回答問題。我不希望你輸?shù)孟±锖俊！?

看著他，好半天才明白他的話意，更明白了他隱含的驕傲。

一定是想親自贏了我，讓我輸?shù)每诜姆o話可說吧？

他是如此勝券在握模樣。

一想到兩場考試他都高居榜首，心底忽然產(chǎn)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阿玉，如果最后真是我輸了，你……”

面對他漆黑幽深的凝神，想問的話竟被生生堵在了口中。

他突然眼神轉(zhuǎn)深，甚至連呼吸都失了一向的清冷：“小笨蛋再這樣傻瞪著我，我……”

看著這樣的他，我直覺地想往后退，還沒動，清寂的語聲就已傳來：“睡吧，明天才有精神對付那幫盲從的書生。”

指風(fēng)之下，我頓時跌進(jìn)黑暗里去。

是被窗外的一陣喧鬧驚醒的。

“快點快點，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喂喂喂，聽我說。你們猜我剛才看到誰了？我看到了明國師、宋大將軍……離得那么近！天啊，那種長相、那種風(fēng)度氣質(zhì)……哎喲！”

“哈哈哈哈，這么寬的路，你還能撞到樹上去？好了好了，別揉了——快說，明國師……”

“……”

一路說笑著去了。

只余窗紙上柔和的晨光，昭示著今天是一個晴天。

這樣睛好的冬日，原本可以游山；或且山窗閑讀。

如有良朋不約而來，圍爐烹茶，得一日快談亦是賞心樂事；

可是……

“小笨蛋發(fā)什么呆？當(dāng)眾考問你想遲到？”

我一驚，看了看書桌旁坐得從容閑雅的阿玉，連忙起身。

洗漱了，穿上標(biāo)志性的青色棉袍，戴上面具，正宗黑炭轉(zhuǎn)眼誕生。

不辨甜咸，匆忙塞了兩塊軟糕，喝了幾口水，笑對阿玉：“走吧。今天我一定要贏你！”

他一笑而起。

天極高極藍(lán)，空氣清冽，太陽褪了初升時的緋紅，純凈金黃的光輝，照得書院里的空氣漸漸稀薄，照得周圍的溫度寸寸升高。

照得那些年輕的容顏，熱烈而明亮。

洶涌的人流只朝一個方向。

樂群殿。

一路上，他們看向阿玉的眼神，熱情友好崇拜景仰；

看向我……

第一次，我知道原來自己是透明的，空氣般的；

那些驟然淡漠的目光穿過我，拐過彎，對視，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上前。

看著他們的背影，我微笑再微笑；

這幫率直而單純的家伙。

終究有一天他們會知道，看人看事，只靠自己的眼睛是不行的；論人論事，只從一個角度去作簡單判斷是不行的；主觀臆斷盲目跟從是要不得的。

他們會知道世上不只是白與黑；情感不只是愛與恨；會知道……

唉，當(dāng)他們走了彎路、碰了壁，嘗盡人情冷暖、遍歷世事浮沉之后，目光還會這么明凈、性情還會如此耿直嗎？

真希望他們永遠(yuǎn)如今日，那些看向我的不屑目光背后，是鮮活而飽滿的心。

熱血奔流，明朗剛健。

“……小笨蛋。”

這聲溫柔的低嘆傳來，我忙收斂了心神。

阿玉靜靜地走在身邊，洞察一切的眼中，笑意隱約。

“曾經(jīng)我很擔(dān)心，那樣清澈的眼神，如何經(jīng)得起人生的顛簸。如今……”

“如今，簡非他就是面對再大的風(fēng)浪，也能風(fēng)輕云淡付諸一笑了。”我作贊嘆狀。

他笑著一捋我的頭發(fā)：“心跳得十丈遠(yuǎn)都聽得到，還在這兒胡吹大氣。快走吧，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面對樂群殿里的風(fēng)浪，他們可是茆足了勁在等著你呢。”

呵，那是。

樂群殿。

站在外面，都能感受到里面膨脹灼熱的空氣；說話聲傳來，帶著壓抑卻壓抑不了的緊張興奮。

深吸一口氣，邁進(jìn)。

高闊深廣的大殿里，除了前面兩排，已經(jīng)座無虛席。

南面數(shù)扇高大的窗扉，陽光潮水般涌進(jìn)，敞亮醒豁，座中諸生年輕的臉龐，神采飛揚(yáng)。細(xì)看，竟是迎接盛大節(jié)日般，人人衣衫光鮮，笑容歡悅生動。

許是看到了我們，里面的說話聲慢慢低下去。

突然東南角有人大聲笑道：“穆非，聽說你上次騙了大將軍一件孔雀裘，為什么不穿？這么寒酸，扮可憐來了？”

立刻有人跟上來：“他要穿起來，是什么樣子？啊，色彩斑斕的烏鴉……”

哄笑聲起。

“嘖嘖，瞧人家那黑臉上的笑容，好像穿著世上最好的衣服似的……”

無數(shù)道目光笑盈盈齊集過來。

我朝他們一揖：“各位學(xué)兄……”

學(xué)兄們漏了氣般一致長“噓——”

我一笑繼續(xù)：“安步何須車馬，稱身不必狐裘。人生貴適意，何必計較身外之物。難道眾學(xué)兄竟都是以貌取人的淺薄之人嗎？”

阿玉微笑起來。

他們?nèi)汇叮坪跻粫r找不到話來反駁。

“哈哈哈，有趣！一句話堵得眾人開不了口。聲音美妙，話更中聽。是哪位小子？”

隨著這長聲朗笑，一人走了進(jìn)來。

我只覺眼前一亮。

此人清癯俊爽，衣著簡便，神氣鷹揚(yáng)。對著滿殿書生略一掃視，瞬間眼神深邃通透，鋒芒隱約。

諸生突然變得既興奮又好奇，有人試著招呼，也有人帶著景仰之色在小聲議論；

但好多人是神情尷尬，既不屑又不甘地看向我這邊。

來人無視諸生的熱情，順著目光先看向阿玉，眼神一頓，又仔細(xì)看了一眼，阿玉儀態(tài)雍容，朝他略一點頭。

這人笑了笑，也略點點頭。

轉(zhuǎn)向我。

我笑嘻嘻。

他目光頓了頓，上前拉過我：“兄王元朗。看樣子剛才那番話是你說的了？”

哈，王元朗？！

想起他在我試卷上的批語，興奮之下，不由開起玩笑：“正是。惡童穆非見過元朗兄。”

他重新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眼中詫異之色閃過，笑得十分暢快：“有趣有趣，太有趣了。想不到你如此年少，又這般清新可喜。”

可在場很多人顯然并不這么認(rèn)為。

有人大聲提醒：“王前輩，別被他的外表蒙蔽了……這人似乎天生就有騙人的本事。我們這兒很多人都被他騙了……”

霍，我居然有這樣的天賦？

阿玉眼中微笑加深。

“是啊，先生你別看他嘴上那樣說，其實心眼極多。”

“哼！好一句稱身不必狐裘，不知是誰騙了容珩的玄狐皮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