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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云際會從今始。

“如何？有沒有破綻？”對著鏡子貼罷面具整理好頭發(fā)，穿上那件深青色棉袍，我笑問阿玉。

他嘴角一抹笑，卻沒有到達(dá)幽深漆黑的雙眼：“不錯，堪比烏鴉。”

呵呵，那是。

經(jīng)過昨夜，似乎更黑了幾分，再加上這面具，我整個人灰撲撲烏蒙蒙，重度營養(yǎng)不良狀。

尤其站在雍容優(yōu)雅的他面前。

我作高山仰止?fàn)睿罅潎@：“公子容珩長身玉立，秀逸清峻，為人中龍鳳現(xiàn)身說法。”

他一笑，卻轉(zhuǎn)過了身去，似乎是在注視著窗紙上搖曳的竹影，好半天，聲音傳來，輕得如自語：“昨夜……睡得好嗎？”

這下，再也裝不出渾忘昨夜的事、裝不出眼前這人是我兄弟的樣子。

我看看窗外，大聲說：“哎呀，時辰不早了。”

說著快速卷起桌上的紙墨筆硯，定定神，努力走得沉穩(wěn)，努力控制著自己不一下子就竄到外面去，到門口還努力用很自然的語氣問他：“你現(xiàn)在去不去……？”

他不知何時已轉(zhuǎn)過來，沉沉靜靜地看著我，不言語。

我一驚，停在了門邊，話居然變成了：“哪兒有吃的？我餓了……”

他一愣，慢慢慢慢，笑意漣漪般從眼底漾開，溢出來。

他無奈地?fù)u搖頭，搖著搖著笑出了聲。

“走吧，小笨蛋，”他似乎越想越好笑，伸手一捋我的頭發(fā)，“傻瞪著我做什么？不是餓了嗎？被你這么一鬧，我倒真餓了。不過，你欠我的五百七十六文還沒還，我身邊沒錢了，從現(xiàn)在起由你來付帳。”

惡僧妙音不知躲哪兒靜修去了，書院東南角的廳堂中，坐著許多吃飯的人。

我們進(jìn)去時，里面靜了靜，立刻又嗡嗡嗡響起說話聲。

“看看看，那個就是穆非……”

“什么？太難看了吧？容珩竟然看得上他？……”

“不對，快看他的身材，啊，還有走路的姿勢，太好看了……”

“嘖嘖，好看？！你不會也昏了頭，像容珩那樣被他……”

“聽說有人正準(zhǔn)備把他轟出書院……”

阿玉看看我，我笑了笑，不安之情卻潛滋暗長。

年試，我是絕對不能輸?shù)摹?

可要是他們真的存心聯(lián)合起來為難我，怎么辦？

唉，想不到一天的功夫，我的名聲竟這么大起來了。

一路想著心思，容珩坐我也坐，不多會兒，有人提著食盒上來。

藥草的香味隱隱傳來……何太醫(yī)？

只見他極為恭敬地朝阿玉一躬，目光飛快瞥過阿玉，落到我臉上時，眼里笑意滿滿。

這人，為什么要笑得這樣古古怪怪？

我看看他，又看看阿玉，阿玉也正在看我。

我低頭，發(fā)現(xiàn)大家打啞謎真不舒服，于是挑了一塊梅花糕遞給他：“嘗嘗這個，我請你……”

突然尷尬起來。

身上一文錢也沒有。

他低笑出聲，接過點(diǎn)心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不錯。顏色清麗無匹，吃起來一定令人回味無窮。”

說罷，目光不離我，十分優(yōu)雅地輕咬一口。

我無端打個寒顫。

一旁雜役打扮的何太醫(yī)目不斜視，表情還繃得十分……嚴(yán)肅？

阿玉狀若無意地掃了他一眼，何太醫(yī)驚醒般告辭：“二位慢用。”

我抓住何太醫(yī)的衣袖，把他拉低了在他耳邊商量：“我沒帶紋銀，今天的帳，先欠……”

身后有人“嗤”地一聲冷笑，轉(zhuǎn)眼已站在我們桌前。

顧惟雍。

“欠？多半是賴帳吧？不過啊，真可惜，你混進(jìn)我們書院騙吃騙喝的日子快要到頭了。”

他的目光極不屑地我臉上沾了沾，轉(zhuǎn)落到阿玉身上，變得吞吞吐吐。

我看看阿玉，阿玉微笑著拈塊水晶酥給我：“試試這個，味道不錯。”

顧惟雍臉色一白：“容珩……”

阿玉抬起頭，看了看顧惟雍，開了口：“是顧公子吧？我看你是枉生了一副聰明面孔。你好歹也算個讀書人，怎么如此動搖不定、毫無主見？不是看在還有幾分良善的份上，我……”

“容公子要如何？”

霍，顧問嶠居然會出現(xiàn)在這兒？

他一身長衫，看上去頗有幾分風(fēng)雅。

“顧某派人打聽過，京城各王府中誰也沒聽說過有容公子這號人物，不知容公子如何解說？”

阿玉渾若未聞，拉著我站了起來：“走吧，第一輪年試要開始了。”

顧問嶠在我們面前，笑容卻十分謙和：“這次是顧某多事，管到南書郡來了。失禮處自會向書院院長及衛(wèi)明府說明。不過現(xiàn)在，還要煩請容公子跟顧某解說一下你的身份來歷。”

不少人向我們這邊看過來。

我看著顧問嶠，實(shí)在笑不是氣不是。

這人什么回事？憑著他對名利的熱切，突然跑這兒來這一招是什么目的？

正疑問，卻看到他朝顧惟雍微不可察地一頷首，顧惟雍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容珩，轉(zhuǎn)身走了。

霍，顧問嶠莫不是親自上場，幫他兒子奪這年試第一名來了？

嗯嗯，很有可能。

畢竟這一次年試不比以往，昊昂一品大臣幾乎全來到了書院。

多好的晉身機(jī)會。

“走吧，別看了。年試就要開始了。”

“哎喲，真的，快走快走。”

人，一下子走了個干凈。

阿玉似乎懶得多說，看也不看顧問嶠：“讓開。”

語聲清淡，并不似阿玉自己一貫清冷端嚴(yán)的聲音。

顧問嶠一怔，眼神中掠過驚疑之色。

阿玉儀態(tài)優(yōu)雅步履從容，帶著我離開。

“顧問嶠沒見過你？”半路上，我問阿玉。

“別忘了我現(xiàn)在還是容珩。他縱有懷疑，也不會疑到這份上。他一個五品官，平時并沒有什么面圣的機(jī)會。即使有，又有幾人敢細(xì)細(xì)打量人君的？哪像你，我看你是惟一不怎么把我這個皇帝放在眼中的人吧？”

我不安起來。

他又在懷疑什么了？

“怎么？沒話說了？”他并不看我，唇邊似有若無一絲微笑，“我一直很好奇，為什么你竟沒有為人臣子的畏懼心理。像你這種性子，我想全天下難找到第二個。很好，很好。”

我強(qiáng)作輕松：“那是因?yàn)槲蚁氚涯惝?dāng)作兄長……”

“嗯，非弟弟，你等著看哥哥怎么贏你吧。記住，贏了你后，我會在當(dāng)夜……小笨蛋往哪兒跑？希賢堂在南面，你往講堂去做什么？不想考了？”

希賢堂。

這座座落在書院南面的高大的歇山頂建筑，面山而建，環(huán)境清幽，看上去十分厚重沉穩(wěn)。

走上五層臺階，站在寬大的廊下向里一望，不由暗自吃驚。

早就聽說來了不少外書院的書生，卻仍然沒有想到會有這么多參加年試。高大深曠的大殿內(nèi)，一人一張單獨(dú)的矮矮的書桌，基本已座無虛席。

“野小子怎么到現(xiàn)在才來？來了還不快進(jìn)去？馬上就要開考了。”

頭上挨了一下，我忙轉(zhuǎn)過身看，笑了起來。

謝清玄。

一襲青色長袍纖塵不染；雪白長髯當(dāng)風(fēng)微拂；精光內(nèi)斂的雙眼此刻卻隱隱有幾分孩童式促狹的笑意。右手握著一只竹節(jié)紫砂的壺，晨風(fēng)里，茶香隱約。

我笑嘻嘻上前一把揭了他的茶壺，伸頸閉目一嗅：“香氣清鮮醇和，聞之如處春野，好茶好茶。”

“聞什么聞？野小子要是考得好，老夫新得的三兩白毫銀針，或許可以分你一盞半盞的。現(xiàn)在，你給我進(jìn)去吧。”

咳，好像香味會愈聞愈少似的，老頭從我手中搶過壺蓋捂上，只差沒一腳把我踹進(jìn)希賢堂去。

進(jìn)去。

后面阿玉跟上來，在我耳邊來一句：“野小子厲害。謝清玄，昊昂士林聲望最卓著的賢達(dá)，朝廷多次相招拒不出山的名士，南山書院真正的院長。最是清高目無下塵的一個人，遇見你居然會變成這樣？”

我作愧不敢當(dāng)樣。

阿玉看看我，微笑起來：“小非，你這樣做，是在掩飾內(nèi)心的緊張吧？”

呵呵，這雙眼睛才真正厲害。

是的，我怎能不緊張？

這一場年試對我們將意味著什么，我倆誰都心如明鏡似的，我想此時緊張的應(yīng)當(dāng)不止我一人吧？

可看他，氣質(zhì)清貴儀態(tài)優(yōu)雅，步履閑適得好像來參加春日郊游的。

希賢堂中原本十分安靜，看到阿玉進(jìn)來，悉悉悉衣衫摩擦聲、方凳移動的聲音響起來，許多人開始交頭接耳。

“看到?jīng)]有，容珩居然在笑……”

“……容珩，兩年年試第一名。”

“他前面的是……穆非？”

“應(yīng)當(dāng)是吧。確實(shí)很難看，據(jù)說人品更差……”

“容珩會看中這種人？”

這種人？哪種人？

我心底笑笑，走到東邊最后面靠窗的一個空桌上坐下。

前面的位置還空著，正猶豫著要不要示意阿玉過來，不知哪兒跑來個很瘦的書生，抱了筆墨莽里莽撞坐了過來，砰的一聲把我的桌子撞得吱吱響。

阿玉看了看這人，目光里似乎帶了某種審視，又靜靜掃了我周圍一眼。

怎么？有什么不對嗎？

我左看右看，全不認(rèn)識。

阿玉選了我左前方的位置坐了下來。

“諸位，南山書院一年一度的年試現(xiàn)在開始。第一輪：經(jīng)史典籍釋義，此為筆答。時間：五柱香。今年參加考試的有八百零一十七人。讀卷老師聘自昊昂最負(fù)聲名的名家，共三十人。第一輪取前五十名，會在明天辰時張貼入選名單。”

站在最前面說話的，是與我一起被顧問嶠帶到南山郡“喝茶”的院長，他的話一落，有人喊起來：“林院長，不公平！今年參考的比去年多了近三百人，為什么仍然只取前五十名？”

“對啊，強(qiáng)烈要求增加入選人數(shù)。”

“再加三十個名額吧……”

“再加十個也行……”

鬧哄哄。

陽光從高大的窗欞透射進(jìn)來，照在這些年輕明亮的臉龐上，一時間里面緊張的氣氛淡去，希賢堂內(nèi)周流著一種生動明快的氣息。

“怎么，看到人多心里害怕了？參考人越多，越能彰顯諸位水平。開考。”

呵呵，還是謝清玄厲害，三言兩語就把這幫小子鎮(zhèn)壓了下去。

題宣布了，三道，并不很難。

要求根據(jù)個人理解，分別從道義、文化、經(jīng)濟(jì)的角度作解釋，頗類儒家經(jīng)典釋義辨析，我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第一支香已燃上，放在希賢堂中央人人都看得見的高臺上。

青煙裊裊而起，大殿內(nèi)無人再說話。

諸生，思考的，目光茫然的，抓耳撓腮的，奮筆疾書的，隱約可以感受到其中緊張的氣氛。

前面這猴精似的書生，不知是在想還是不會答，坐在位上動過不停，我的桌子被他搖得毛筆幾次滾到地上，硯臺里的墨也差點(diǎn)兒潑出來。

無奈，把桌子盡量向后挪，與前面這人隔開了一段距離。

阿玉執(zhí)筆寫字的坐姿一樣端莊優(yōu)雅，已開始答題。

我不再看，靜靜磨好墨，順便也理好了腹稿，開始埋頭答題。

依稀聽到謝清玄報過第兩支香，第三支香……

陽光靜靜地流瀉在我面前的紙上，墨香淡逸。

心靜如水。

三道題，經(jīng)過深思熟慮，寫起來十分流暢。文不加點(diǎn)間，已全部答完。

數(shù)一數(shù)，臺上第四支香剛剛?cè)剂艘话搿?

左前方的阿玉似乎也已經(jīng)寫完在復(fù)看。

原本想交卷，想了想決定再仔細(xì)檢查一遍。

前面的這位不知什么原因坐立不安起來，只見他渾身作癢般，開始在身上到處抓抓抓，許是為了節(jié)省時間，手中一支蘸飽了墨的筆也沒放下來。

剛想提醒抓到右頸處的他別污了衣領(lǐng)，不想他手中的筆突然向后飛來，速度之快，來不及作任何反應(yīng)，筆已落在了我的考卷上。

我“哎呀”一聲低喊，前面的他也驚跳起來，轉(zhuǎn)過身一把抓過我的卷子，一邊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一邊抬起衣袖就在上面一頓亂擦。

“不能這樣！把它給我……”

話已沒有必要說。

眼睜睜看著吸水性能極好的紙，迅速花成一團(tuán)，我那一個字也沒涂改的試卷，就這樣左一塊墨汁右一塊黑斑，被這人擦得模糊不清。

許是聽到這里的動靜，謝清玄走了過來，提起我面目全非的卷子看了看，眉棱一動又仔細(xì)看去，忽重新打量我，眼底驚異之色閃過，嘆息道：“可惜了……”

呵，可惜……

不理會前面這人的連連道歉，只覺全身如墜冰窖。

離交卷時間只剩一支半香不到的時間，縱使重答，也已來不及了。

難道就這么莫名其妙地輸了？想想阿玉的三個條件，心里陣陣發(fā)緊。

我慢慢看向阿玉，阿玉看了看我的試卷，微皺了眉頭，目光重落在我前面的肇事者身上。

我垂頭，就這么干坐著等時間到？

補(bǔ)救總勝過無所作為吧？

我走到謝清玄面前，問他能不能延長一些時間。

他沉吟半晌：“沒有這樣的先例……待會兒我召集書院里聯(lián)講會的人，看能不能當(dāng)中口試考問。”

心中一陣失望。

這要是萬一不能呢？

不等他說完，我向他重新要來了答紙，坐回位置埋頭狂寫。

顧不得答案的周全，只答重點(diǎn)和綱要；顧不得字的好壞，只知道埋頭寫寫寫，手心里全是汗，這一刻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再也看不到任何別的人，整個身心全在高度緊張的答題中。

第一次知道追趕時間是何種滋味，仿佛不是在紙上答題，而是在超越極限地狂奔。

額角一滴汗，微微沾濕了紙上的字跡；又一滴，再一滴，差點(diǎn)兒沒洇成墨花；

字從小楷變成行書，變成行草，最后變成了狂草；

恨不得血管里激蕩的血液全流進(jìn)筆管里去，好省掉蘸墨的時間；

……

“……時間到了。”

低低的聲音傳來，一只手抽著我手下的答卷，我的心跳驟然一停，近乎本能地壓住了試卷：“不！我還有一題沒答……”

話到一半猛然醒悟，我住了口。

謝清玄恨恨地敲了一下我前面那家伙的頭，嘆息著把我被汗水糊花的卷子拿走了。

坐在位上很長時間沒有動。

耳邊沸騰的人聲，喧嘩的笑語，似一浪高過一浪的冰水，我打個寒顫，才發(fā)覺背上一片冰涼。

苦笑著搖頭，原來汗水已在不知不覺中浸透了中衣。

抬眼看過去，接觸到很多目光。

鄙夷，嘲諷，幸災(zāi)樂禍，同情，無表情……

罷了。

默默收拾好，走出希賢堂。

陽光融融的暖意下，更覺得濕重的衣服貼在身上的寒冷。

“沒事吧？”阿玉走過來，探了探我的前額，“答了多少？”

“最后一題一字沒動。前面答的也只是概要。”

他微皺了皺眉，沒有開口。

污了我試卷的家伙，在我們前面走著，不知在看誰。

順著他的目光，松徑東邊，顧惟雍和他的同桌說笑著走過去。

那小子與顧惟雍目光一接，很快轉(zhuǎn)開，仰天吹聲口哨，走了。

阿玉顯然也看到了，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我頓時明白過來。

想起明于遠(yuǎn)提醒我注意書院諸生的事，不禁微微苦笑，想不到他們竟使出這樣的手段。

應(yīng)當(dāng)是事先商量好了的吧？

在他們，只是要趕我出書院。他們哪知道這一場年試對我的重要性。

寢室里沒坐多久，謝清玄著人來喊我。

清幽的竹齋。

謝老夫子一看見我，就開始瞪眼：“你做什么了，讓書院里那幫小子如此討厭你？前幾天他們不是還挺粘乎你的？”

心里開始發(fā)涼。

果然。

“書院里任何規(guī)矩的臨時變動，要得到師生代表的一致同意才可執(zhí)行。現(xiàn)在書院六堂都沒什么意見，但生員協(xié)理會堅(jiān)決反對給你當(dāng)眾答題的機(jī)會。理由有二：對別的人不公平；以后的年試中，有人可能就會以此為例，制造復(fù)試的機(jī)會。”

“剛才看你試卷上的字，你是簡非吧？上次看過你的長相，我就直犯疑。這世上怎么會有人生出這樣的容貌、這樣的儀態(tài)舉止和聲音？只是你皮膚黑沉沉的，我才沒有把你與簡非聯(lián)系起來。”

他說著說著，以一副“看看看老夫多聰明”的樣子睨著我。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配合著朝他一揖：“先生清名，小子久仰。今番良晤，幸甚幸甚。”

他哈哈大笑，伸手拍拍我的頭：“你的狀元文章傳遍天下，連帶著那一筆清絕的楷書也被人一再效仿。不過，一張?jiān)嚲砩献儞Q那么多字體，在昊昊恐怕也是空見絕后了。這卷子，要是遇到生性拘謹(jǐn)?shù)膩砼校慌履阋稽c(diǎn)希望也沒有。”

呵呵，這一點(diǎn)，我哪能不知？

但總不能壞了書院規(guī)矩，去做舞弊的事吧？

謝清玄看看我，突然又笑瞇瞇：“昊昂朝中位極人臣的幾位如今全在本書院，一定不是偶然吧。你小子突然跑來參加年試是有特殊原因了？容珩……嗯，此容珩一定不是彼容珩。書院里那群小子要是知道了你的真實(shí)身份，下巴一定會震驚得掉下來。其實(shí)，老夫很希望你能過關(guān)，要不然，第四輪的儀容風(fēng)度大選，多不好玩哪——”

看著這個憾然作長吁短嘆狀的老頭，不禁笑出聲。

謝清玄贊許地看我一眼：“小子氣度不錯。得失原本不要太放在心上。來，我煮茶你撫琴，我們且靜下心來享受這片刻閑暇。”

不忍拂了他的興致，我在琴案旁坐了下來。

綠竹環(huán)合的齋室，陽光照進(jìn)來，光線是潤澤透明的淡綠；茶煙裊繞，清氛似水；

漸漸忘卻煩惱，可心卻不似從前那樣寧靜，我也不想去控制，于是選了一曲《滄海龍吟》。

謝清玄閉目而坐，慢慢品著茶。

一曲已經(jīng)彈完，他似乎還在回味。

“你這次的琴音與上次的《茶禪一味》大異其趣。野小子或許起了入世之心……”

什么？

入世之心？

我？

他笑看看我，溫聲說：“過來坐吧。茶自己倒。琴音心聲，上次彈琴時，你心境恬淡自適，似青山流云，無所牽掛；剛才這一曲，隱然有滄海云帆之象。”

我靜靜地聽著，看著面前悠然浮散的茶煙，出神。

謝清玄也奇妙，不再說話，只目光悠遠(yuǎn)，似已浮想于天外。

杯中是韻高致靜的清茶，對坐的是意氣相投之人，可我此時卻沒了喝茶的心境。靜看著杯中浮沉翻涌如白云的芽葉，忽想起自己上次‘生命如茶’的話，一時更是迷茫。

僅僅是因?yàn)榕螺斄诉@場考試？

簡寧那次因?yàn)槲抑袪钤牡琢髀冻鰜淼南矏偅?

溫潤的、溺愛著他兒子的簡寧。

我微微笑起來。

竟從來沒有問過他對我的期望；簡府世代公卿，出了我這樣一個一心想逃避責(zé)任的人，算不算個異數(shù)？

昨天與明于遠(yuǎn)立于山頂時，自己某些想法的變化究竟是什么？

入世之心？

……

茶宜靜，我自嘲般一笑，放下杯子：“小子心意煩亂，出去走走。”

謝清玄手輕揮：“老夫這間竹廬，你去留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