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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西風如萬馬嘶吼,裹挾著慘淡的云,在天地間極快地穿行,奔突。
蒼白的月,單薄如紙,每一瞬,都會被黑暗洞穿,吞噬。
高聳的山峰,在夜的背景之下,變成極黑的參天的沉重,隨時準備著撲跌下來,顛覆一切。
長夜如海,我在無邊的時間荒原中,飄泊如蓬,疲憊而茫然。
四望如潑墨,此身將何及?
極遙遠的某處,有聲音在長久而執著地呼喊:歸來,歸來。
無形的手,穿過萬重黑暗的阻擋,將溫柔織成一張網,在洪荒里,恒久、固執地打撈。
掙脫,掙脫。
不要回顧,不能回顧。
就這樣向前去,雖孤寂,卻是解脫,是自由。
繩索纏上來,越纏越緊,緊得渾身撕扯般地痛;
可怕的熱,自心的深處,噴涌而來,如巖熔,極速地奔流;
轉瞬,連成火海,在身后,活活活地燃燒,焚毀一切,
向前狂奔,絕望地要逃離這一切。
眼睛,無數的眼睛,在前面出現。
亮如蛇信的眼睛,黑暗里,忽然變成一個深洞,磔磔地怪笑:來吧,來吧——
不,不,不——
我慘烈而狂亂的聲音,掙扎,大汗淋漓。
燭火光中,數雙眼睛齊齊地出現在床頭:“簡非,簡非——”
眼睛,眼睛,又是眼睛;
“走開!走開!不要看我!不要這樣看我!”
誰的聲音,這樣恐慌、絕望?
“非兒……”溫柔、憂傷的聲音;一雙手極輕極輕地撫過我的臉;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碰我……”
是誰哀求的聲音,脆弱如絲,一掐即斷?
燭光,照著,亮如晝;
千瘡百孔、狼狽破敗,無處遁形。
“滅了它!滅了它!”
悲傷,狂躁的聲音,支離破碎。
熱,熱,熱,
地獄之火,卷上來,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
撕扯,撕扯,只為一點清涼,撕扯身上所有的覆蓋;
“簡非!”
“非兒——”
“簡非,你到底吃了什么?”清冷的氣息,痛極難宣;
清冷?
依過去,索要更多的冷,
無濟于事;
身浸烈火,寸寸燃燒;
“哈哈,同心,同心——”
誰在笑?如此狂亂,憎恨。
溫涼的藥,入口。
吐出;
“不要管我,讓我去,讓我去吧——”
自我厭棄的,決絕。
四周終于靜下來,所有的人終于消失。
可是,是誰,輕輕坐在了床頭?
黑暗里,有聲音傳來。
“簡非——”低沉,磁性,溫和,寧靜。
這一聲,令我靜下來,無限的悲傷浸透我的心。
為什么一定要讓我醒來,醒來面對你?
你要我用什么樣的方式對你?
你明不明白,十年相守,搖曳的竹風中微笑而立的明凈少年,已經不復存在?
呵呵,凈如琉璃,脆也如琉璃。
片片支離,零落成泥。
我還能拿什么給你?
晴空云霽,天清如水。
裁此天一角,縫我少年裳。
我曾擁有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多想時光倒流,在我最不染塵的時候,把自己,給你。
現在,你所珍惜呵護的種種,已毀于一夕,只剩下滿心的蒼涼,這樣的我,如何面對你?
你的笑容,你眼底的溫柔,你的凝望……如今在我,已成最不敢回望的過去。
一切,還能回到從前?
月明花好更悲涼。
“簡非,”他低沉的聲音穩穩傳來,“不要拿他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更不能因此懲罰你身邊疼惜你的人。”
什么?
“這五天,你固執地不肯醒來,有多少人為你日夜難眠,你為什么不肯睜開眼睛看看?”他略帶責備的語氣。
我蜷曲朝里,不回答。
“我知道你在顧忌什么。可是,簡非,你想過嗎,”他繼續平和低聲地說著,“你那樣的顧忌,對我、對你都是十分不公平的。”
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太低看了我,也太輕看了你自己。”他沉穩溫和的聲音,“千江有水千江月。縱使明月在溝渠,它仍是表里澄澈的明月。你若連這個都想不通,就枉費了我十年之功。不管你遭遇什么,在我心中,你永遠是不變的。你不可以代我做選擇、作判斷。”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話,無奈悵惘之情彌漫心頭,不由低語:“身悲不是青銅鏡,一拂塵埃潔若初。”
“青銅鏡?”他接口,“簡非,你確實不是,你還沒有資格成為它。”
我一怔。
“青銅鏡,那是光明的眼睛。要經過烈火的鍛造,才能冶煉出銅;又要經過無數次砥礪,才把它磨平,能鑒日月之光。一次挫折,就逃避、自棄,你說能成什么大器?因為高山的險峻,才成就了瀑布的輝煌;因為群山的束縛,才有了江流奔騰的氣勢。山溪愛惜自身的明凈,就永遠流不到海洋。簡非,你向來一點即透,怎么這次如此糊涂?”
“我哪會不明白?”我低聲說,“可是你不知道……”
話未說完,那人陰冷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簡非,同心之毒,世上無藥可解。從今以后,你不得不與朕同心一體……。”
再度想起,我陣陣惡寒,絕望的情緒迅速上來,禁不住大喊:“明于遠,你走開。簡非,已非過去的簡非,你不會明白,你怎能明白?……哈哈,同心,同心,只要活著,就得受那人控制,這樣的簡非,哈哈哈……”
“你看,它又來了,它又來了,”驚惶恐懼中,我轉身抓緊了他的手,“那種熱,那可怕的熱……欲望……”
汗水濕透全身,我全部的力氣都用來對付那人骯臟的欲念。
明于遠反抓了我的手:“簡非,別害怕,是毒,總會有解藥……”
“不,你不明白……”我已無力解釋,焚身的火焰,舌卷上來。
我感受著那人邪惡萬分的心思,只覺萬念成灰。
由于我突然的喊叫,他們再次來到床頭。
此時只盼自己燒成青煙,免得他們看到我現在的狼狽。
我低聲請求:“把蠟燭滅了……”
黑暗中,鐘離無忌的聲音傳來:“簡非,鐘離恒……”
“別提那個名字!”我憎恨地大喊。
“行,不提。你確定他說過那是同心?如果是,是可以解的。簡非。”
他的話此時在我,不啻落水者面前的浮舟。
我喘息著問他:“你說什么?!”
“同心,可解。而且非常簡單。”鐘離無忌說。
“如何解?快說吧。”清冷的聲音。
“同心不是藥,是一種神秘的巫術,是鐘離家族先輩流傳下來的,通俗的說法就是:蠱。這同心,主要控制對方欲念、思想,十分陰毒,不知他從哪兒弄到手……只要生飲施蠱人一盅血即解。”
什么?
“不——”我大叫。
眼前閃過他舉起鮮血淋漓的手,津津有味地舔舐的畫面……
生飲他的血?
讓他邪惡骯臟的血流進我的身體?
我止不住陣陣惡心。
明于遠緊了緊我的手:“沒有別的辦法了?”
“……有,”鐘離無忌說,“他死。他只要活著,只要動了□□的心思,簡非就會感同身受;而且,簡非的這種欲望,確實只有他才能舒解。”
室內一片沉默。
鐘離無忌苦笑道:“他已成廢帝,如今再要他的命……再說,他死之后,這同心是不是還有別的什么影響,無人可知。最方便安全的做法,我剛才已經說了。”
“簡非……”阿玉的聲音。
“不要勸我,”喘息間,我低語,“那人的東西,半絲半毫,我都不能接受。如果你們硬要我喝,那這世上從此就沒我這個人。我簡非說到做到。”
靜。
靜到房間里只剩下我極速的呼吸。
“皇上,當務之急,是先讓那人不再動念頭……”何太醫輕聲建議。
阿玉還未開口,柳總管已接過去:“皇上,柳三出去一下。”
“抱歉,害你們為我操心,都請回去休息吧,讓我獨自靜一靜。”我輕聲說。
“簡狀元,他們全離開了。現在,讓我為你施一針,好不好?”何太醫的聲音傳來,“這樣,你可以安靜睡會兒。”
我想想,同意了。
蠟燭燃起。
他取出針,邊扎邊溫聲說:“你且安心靜養,體內的欲念一會兒就會消失的。柳總管剛剛出去,一定是去收拾那人了。這蠱,我曾翻過古籍,記憶中,似乎有別法可除的。我待會兒向靖王借來他們西景宮中的醫藥藏書翻閱,再多方參考參考。”
我看著他,苦笑:“別讓我重新抱了希望……”
突然想起,我問他:“我父親身上的毒……”
“靖王已把解藥給簡相服了。這些天,簡相身體已在康復中。”他將我身上的汗水細細地擦了,“到是你,要放寬心……”
說話間,不知是一針之效,還是別的原因,我的身體漸漸涼下來,倦意開始上涌。
沉沉無夢,醒來睜開眼,不由一驚而起,猛烈的動作,牽扯著身體一陣疼痛。
這并不是西景延賓館我與明于遠的住處。
此時我正坐在一張素潔的床上,房間也一樣寬大簡潔,光線柔和明亮。
一排排書櫥占據了整個東面的墻,南面窗下,烏木書桌上,涵著陽光沉靜的光影;一只薄瓷白胎的花瓶中,栽著極盛的文心蘭,輕盈淡黃的花朵,微風中,恍若隨時會臨風飛去的蝴蝶。
木格綺窗上有竹子纖細瘦長的清影,斑駁搖曳。
這是哪兒?
我在心底無奈一笑,現在已成驚弓之鳥,任何變化都會引起自己的不安和恐懼了。
“簡非?”門外有聲音傳來,低沉微涼,耳熟。
我應了一聲。
推門而進一人,頎長飄逸的身形,超邁出塵的風姿,儀容俊美,微笑而來,煙青的長衫,隨了他的動作,如湖波輕漾。
裴伯玉?
“怎么,不認得了?”他在床頭的椅子上隨性而坐。
我轉了目光,茫然地看著房間光柱里浮游的輕塵,低聲說:“只怕是你認不出我了吧?”
“哦?你這樣看我裴伯玉?嗯,你別說,我還真有些不認識你了。”他目光淡然,在我身上隨意一轉,失望地搖搖頭。
“請回吧。”我靠在床頭,閉了眼。
“回哪兒?這兒本就是我的住所。”他自如的聲音,“要不是看著你的面子,我根本不會同意你們這一大幫人住進來。這些天,人來車往,把我這兒鬧得像個菜市。”
什么?
“起來吧,老窩床上干什么?!”他上前一把掀了我的被子,將我拖起,“你看看,都快要變成透明的了。簡非,我可不是你身邊的那些人,他們由著你的性子來,我可不會。”
嘴里說著,手上卻沒停,把我的衣衫往我身上一扔:“自己穿。”
我被他一連串動作,攪得暈頭轉向,只得抱著衣服,赤著腳,坐在床幫上,看著他,發呆。
他看著我一愣,隨又哈哈大笑:“你傻了?算了,裴伯玉今天日行一善。”
說著上前,自我手中拿過衣服,往我身上穿。
“走開,別碰我!”我反應過來,驚慌失措,大喊起來。
“喊吧,他們這會兒正聚在前廳議事,”他似預料到了我的反應,還朝我同情般一笑,“現在,無人來搭救落難的公子簡非了。”
手上動作卻不含糊,轉眼工夫,我已穿戴齊整。
溫熱的水,被他端進來放在了盆架上。
他拿著手巾,打量我,一副你不動手就換我來的模樣。
我咬著牙,上前憤恨地奪了毛巾,動作幅度過大,頭一陣昏眩,他自背后輕輕扶住了我。
伸向盆中,我一愣。
兩只手腕被厚厚地包起,手臂未包扎的地方,鞭痕縱橫交錯,結著斑駁銹色的血痂。
燭光鞭影;陰側側輕柔的笑聲;亮如蛇信的眼睛……瞬間占了整個腦海。
我扶了盆架,大口喘息,風中樹葉般,顫抖得無法自控。
“簡非——?”身邊傳來裴伯玉關切的聲音,低沉微涼。
我背朝他搖搖頭,示意沒事。
總得過了這一關,不然又將如何?
如果有選擇,我寧愿只做山溪;海洋,并不是我的目標。
青銅鏡,光明眼。明于遠沉靜溫和的聲音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