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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印雄圖,百川明辯,蘇張誰數。
只見此人二十□□年齡,儀容俊美,身材秀頎;青衫一襲,神情蕭遠,超邁出塵。
這聲清朗的大笑,聞之如長風拂谷,松濤徐引,余韻不絕。
我心中大贊。
他朝靖王諸人微一頷首,徑直走到我和傅景純身邊。
其時,坐中西景諸生已全部恭謹站起,我也跟著站起。
“簡非?”他微笑著打量我。
我笑著一點頭:“正是。見過伯玉。”
“伯玉?好好。”他率性一笑,轉頭對傅景純,“去將我的琴取來。”
態度隨意,如對童仆。
傅景純亦面無慍色,微笑而去。
“坐下吧。”他輕按我的肩,自己也弛然而坐,正是傅景純的位置。
“你既聽得出琴中訛誤,琴藝一定不錯。演練一首聽聽吧。”語聲微涼,十分低沉動聽。
我一怔。
想到背部的黏滯,衣上的輕塵,另還沾染了灰馬身上的血痕,彈琴?
明于遠朝我了然一笑。
琴已取來,放在了晴翠軒中央空地上。
柏山濤他們及西景諸生都饒有興致地看著我,鐘離無忌眼底光影明滅,嘴角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此時也正注視著我。
我轉念想想,何必太過拘泥形跡,于是朝裴伯玉一笑:“好。正好請伯玉指點一二。”
坐下,微一凝神,援琴而彈。
《鷗鷺忘機》。
湖波浩渺,一碧萬頃;青陽流照,波光瀲滟;數點白鷗,翩然上下;臨風而立,相與嬉戲;猜疑無存,坐忘陶然。
我在琴聲中,不懷塵想,只覺一顆心如空谷,寥廓澹蕩;如明月,空明澄澈。
良久,睜開眼睛,環顧四周,一時不覺茫茫然。
斜陽的余輝透過窗扉,在我身上染上斑駁的光影;軒外濃郁的側柏,清陰如水,流瀉一軒。
外面站了很多人,細看,皆是此次來參加文會的。
黃昏中,他們側耳出神,無人說話。
軒中亦十分安靜。
他們看著我,無語。
裴伯玉微笑道:“清微澹遠;物我兩忘。琴音,心聲。簡非其人,凈如琉璃。斯琴斯人,世所罕有。真想邀了,結廬青山,比鄰而居。”
我笑起來:“伯玉的話,叫簡非既驚且喜。若得伯玉這樣的朋友,日夕相對,真一大樂事。”
明于遠靜靜地注視著我,眼底微芒一閃。
柏山濤笑道:“這樣的琴聲,真叫人生了遠離紅塵的心。”
“此時面對簡狀元,只覺得我等塵垢滿心,面目可憎。”中書令笑著搖頭。
他們一聽都笑起來,軒內氣氛漸漸活絡。
西景諸生看著我,眼中皆親近友好之意。
我朝他們一笑。
鐘離無忌說:“此次文會,簡非真是越來越令人目炫。不知西景諸生,做何感想?這文會結果,就不必孤宣布了吧?”
說罷,笑看我一眼,眼底意味難明;笑容邪魅。
說話間,外面進來個人。
“皇上有旨,邀簡非進宮一敘。”卻是一個內侍,身后四人,面無表情,沉默地站在軒堂門外。
那內侍說完,十分殷勤地朝靖王媚笑著一躬,走到我面前:“請吧,簡狀元。”
我看向明于遠,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中安撫之意閃過。
隨即他轉了目光,面露微笑,笑看軒內眾人。
軒內靜到十分。
傅景純看看那內侍,明亮的眼里鄙夷、憤怒之意不掩。
裴伯玉看著我,嘆息道:“這一出,真叫我等慚愧萬分。”
那內侍一聽,看看裴伯玉,眼底盡是陰沉之色。
裴伯玉坦然而受。
我看著他,心中更是好感大增。
他見我這樣,又笑起來。
那中書令看著內侍,欲言又止,最后搖頭嘆息。
軒外諸人開始極議論起來,聲音漸大。
“連文會也來攪和……”
“多行不義……”
話音鄙夷、憤懣,語漸涉政。
我只覺得那鐘離恒是瘋了,他當真就有恃無恐到這地步?這當中究竟有什么陰謀?
或者他想試探什么?
“請吧——”催促聲響起。
我朝此人微笑道:“如我不答應呢?”
“對,不去不去,不可答應。”外面人聲紛起,皆是反對前往的。
“不能去,這時去,會有什么好事?”是安南的聲音。
我心中一熱。
自古以來,還是年輕的讀書人有一份膽識、熱血與沉勇,且不論以后會有什么變化,但現在的他們都是純凈而難容污穢、不平則鳴的。
那內侍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似乎預料到我會如此說,垂眉低笑:“吾皇吩咐,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強請。”
我笑道:“那就不必等了,你們現在就用強吧。”
那內侍一愣。
鐘離無忌倚著窗臺,笑起來:“張權,你回去轉告皇上,簡非現在是靖王府中座上客,孤留下他了,皇上要見,改天吧。”
那內侍猶欲開口,看一眼鐘離無忌,遲疑片刻,終于一躬,帶著四人去了。
待他們走遠,鐘離無忌微笑站起:“座中諸生皆我西景一時之選,假以時日,可堪大用。文會結果明天頒文,今天到此為止,散了吧。”
“簡非,明天上午我找你去。”傅景純看著我,眼底擔心之色難掩。
我心底感動,微笑道:“好的。簡非明天哪兒也不去,專候傅兄。”
眾生散盡。
“人主大德不彰,國之將頹,”裴伯玉感喟,轉對我,“簡非,此地難留。有用得著裴伯玉處,只需開口。”
說罷朝鐘離無忌、明于遠他們一頷首,抱琴而去。
那中書令笑著朝明于遠一揖:“蕭某煮茗以待。”
說罷,和眾人辭了,離去。
最后剩下柏山濤,明于遠和我。
柏山濤開口:“皇上今天這樣,有些反常。平時他雖急色,搶奪豪取,多無禁忌,但不至于像剛才。這影響……”
鐘離無忌笑起來:“他這是試探你我。但他今天真失算了,激起了士林的公憤,——明天起,這朝野上下的物議……呵呵,有趣有趣。”
“慕容毓好算計,”他眼底光影流動,興味橫生,笑看我,“簡非,你真是不負皇命哪,將我西景諸生一網打盡,連裴伯玉那樣目無余子的,也甘為你差遣。嗯,應該說連動物也不例外。那灰馬,我一看即知不是個易于的,不想你三言兩語就收服了它,自動跑出來幫你。哈哈,好玩好玩。”
明于遠笑道:“靖王手段更令人欽佩。貴國國君平日所為,靖王您雖談不上助虐,但這聽之任之、甚至縱容的行為,思來膽寒啊。”
“哦,此話怎么講?”鐘離無忌眼含笑意,看著明于遠。
明于遠似笑非笑:“意欲取之,必先縱之;意欲除之,必先驕之,然後乘其勢。此所謂,傾舉國之兵伐之,不如令其自伐。”
鐘離無忌笑道:“好說好說。不過,我這樣做,還有另一個原因,你知道是什么?”
“哼,還能有什么,貓戲耗子,惡趣味唄。”我想起他種禍的行徑,接口。
他哈哈大笑:“簡非知我。我喜歡與人搶,太容易得到的東西沒趣。”
“你就眼睜睜看著波及無辜……”我瞪視。
“那又如何?與我何關?”他斜倚著我的椅背,“怕了嗎,簡非?你們費這周章……我現在對你大有興趣。簡非,你準備拿什么來換解藥?簡相文弱,拖久了不好啊。”
說著,細細打量著我,神情又不似作假,笑容邪魅,令人生寒。
我笑道:“我們不是已經在合作了嗎?勢可趁,亦可造。我們幫你造勢,你自己……”
“不不不,那皇位旁邊看著,讓坐在上面的人膽戰心驚,比較好玩;自己坐上去就沒趣了,”他笑著搖頭,“我不要它。”
他說著,靜靜地掃視我的眉眼:“我要你,簡非。”
圓轉醇厚的聲音,近乎溫柔。
說什么呢,這家伙?
怎么說著說著,說到我身上了?
我看著他,連連眨眼,硬是沒反應過來。
明于遠壓抑的笑聲傳來,竟是越笑越大聲。
柏山濤咳嗽一聲:“差點忘了,還約了人要談些事情,告辭告辭。”
說著草草一揖,竟火燒火燎般去了。
鐘離無忌不理會他,只看著我笑意濃濃:“平生不解是風情——難怪你們放心讓他出來。妙極!”
什么?
他注視著我:“很好,很好。簡非,我要定你了。”
“我不要你。”我終于反應過來,脫口而出。
“哈哈,太有趣了”他忽地朝我一俯身,差點沒碰上我的臉,“沒關系,會要的。”
我忙向后避讓,背重重地碰在椅子上,不由又是一聲悶哼。
明于遠將我輕輕拉起,朝鐘離無忌微笑道:“天色將晚,告辭了。還望靖王早日拿定主意。”
鐘離無忌一笑:“我主意已定。這勢嘛,你們就負責造吧;今天這個,還不夠,得再加把力——”
說著,細細地看我,滿含深意地笑起來,漆黑的眼底,是變幻的光芒。
他轉向明于遠:“簡非,我就留下他了。明國師既已與人有約,……明天我宴請你們。”
明于遠未及回答,我已接口:“不。我和老師先回去,不然他們會擔心的。”
“哦?”他圓轉醇厚的聲音,尾音拖得很長,“你自己不擔心?”
不等我回答,他眉一皺:“我倒是替你擔心哪,住在那兒……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為別人操心,你卻不領情——”
說罷,狀似失落惆悵地嘆息一聲。
我看了他許久,無端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我,微笑道:“也好,回去吧。多些磨練也好。”
明于遠眼微瞇,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才步出晴翠軒的門,就見月光下立著一個淡灰的身影。
哈,小野兔。
鐘離無忌一看,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真有你的,簡非。行,我把它送給你。”
我一聽,不由抓住他的手臂:“真的?太好了,我還在猶豫著如何開口向你要呢。”
他微笑著注視我,眼神越來越深。
我轉頭笑對明于遠:“這次回去,一定要找我大哥的絕塵比試比試。”
明于遠在我前額一彈,低笑:“傻小子——”
“大哥?據我所知,你是簡相獨子,”鐘離無忌問,“你那大哥是何方神圣?值得反復念叨?”
“哦?也有靖王不知道的事?自己去查吧。”我摟著灰馬的頭,在它清亮烏黑的左眼上叭地一吻,轉頭對他一笑,“謝謝你,無忌。”
他不說話,忽然上前在我右眼上一親,又含義不明地一拍明于遠的肩,大笑著離開。
我抹抹右眼,看著明于遠,發呆。
他微笑著攬了我的肩:“累了吧,看你走路都不方便了,是不是騎馬磨的?回去我看看。”
看?
我耳朵漸漸發燙,只低了頭走路,不接口。
他悶笑:“傻小子想什么呢?”
我一聽,走得更快了。
馬車上一番搖晃,只覺得渾身又疼又累,意識逐漸模糊,直到背上辣辣地疼痛,我才驚醒。
燭光下,何太醫正輕輕地脫著我的中衣,我迷迷糊糊地說:“又要麻煩你了,何太醫。”
“怎么會弄成這樣?”清冷的聲音,聲線不穩。
我一驚,忙掩了衣服,轉頭。
阿玉眉微皺,上前將我一把抱起,向里間走。
“你干什么?”我掙扎。
他不答,直到我周身一熱,才發現已被他放進一個盛滿溫水的大木桶里。
他靜靜地看了看我,走了出去。
一股淡涼的藥味傳來。
趴在木桶壁上,何太醫慢慢除下我的衣衫:“背上出血了,這兩鞭子不輕。傷口不能沾生水,這是藥湯,可能有些味道……”
我笑道:“沒關系,清清涼涼的,很好聞。”
將渾身的塵累洗凈,處理完背部,趴在床上,何太醫拿著一盒藥:“被馬磨破的地方,也得上些藥……”
我一把搶過:“我自己來。”
他神情平和,點點頭。
可他眼底藏著的笑意,令我頗不自在地咳了兩聲。
“我去看看簡相的藥——”他笑著走了出去。
“非兒——”簡寧坐在床頭,溫和而憐惜地看著我。
我微笑道:“別擔心,爹爹,一開始是有點疼,現在早沒事了。”
他撫著我的頭發,眼底是滿溢的溫柔,“非兒……”話頓住,他環顧著我的房間,“明于遠走的時候,要柳總管將這兒重新檢查一遍。剛剛皇上在這里,柳總管細細查過,連房間里每一塊磚都敲過了,沒發現問題。皇上囑他夜里守在你房外。”
哦?
“非兒,我和你換房間吧,身處虎狼之邦,還是小心為上。”他微皺了皺眉頭,“最近總有些心神難安。”
想到他房間東廂是阿玉,笑著搖頭:“放心吧,爹爹,不會有事的。對了,”我轉移了話題,“今天我得了一匹千里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