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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持丹青筆,輕奪造化功。
隨著這句,周圍笑聲一片。
我看向說話之人。
十五六歲年齡,男裝;白色長衫,大紅披氅。薄嘴微抿,下巴輕抬,眼神明亮,如原上之火,野性而充滿活力。此時,這雙眼睛的主人正毫無顧忌地打量著我。
我朝她微微一笑,不再看她,目光轉向她身旁諸人。
明于遠笑看我一眼。
我直覺他這一眼別有用意,所以選擇無視。
那些士子早已在四周站定,看著我,各種表情都有,但多數是和這女子的話意差不多——懷疑。
我笑著一揖:“簡非躬逢盛會,得與諸賢談文論藝,砥勵切磋,幸何如之。”
鐘離無忌接過話去:“現在孤宣布比賽開始。既然孤主持,規則就由孤來定了。第一輪:比馬。”
此言一出,大家立刻議論紛紛,看向靖王的眼里多是困惑。
“好!”剛才那姑娘大聲贊成。
“安南小姐,鎮遠大將軍的掌上明珠,京城里人人爭夸的傳奇女子,果然氣勢不凡。”有人笑著大聲說。
那安南聽了這話,目光有意無意在我臉上轉過,揚起頭朝眾人一笑。
明于眉遠并不看我,只是微笑而立。
我心中無底,看了看鐘離無忌,不知他打什么主意。
鐘離無忌咳一聲:“雖是文會,但西景不要四體不勤、只會空談的讀書人。今天到場參賽的共七十七人,第一輪淘汰最后十名。馬,孤已替你們準備好。年齡長者先挑,最年輕的最后挑。好馬、駑馬,挑選駕馭,但看各人本事。”
眾人一序齡,我排在最末;那男裝少女是惟一參賽的女子,比我大了半年,排在我之前。
鐘離無忌看我一眼,眼底含笑。
率先而行,領眾人前往。
向北走了一段路,馬廄出現在眼前。
眾人依次挑選,神駿的馬多半脾氣不佳,一時間,跌落下馬的、被馬踢了倒地難起的、雖勉力騎上卻被顛得東倒西歪、戰戰兢兢狀如木偶的、征服了良馬騎在上面顧盼自雄的……不一而足。
我并不識馬,只喜歡看得順眼的。
我對明于遠說:“我喜歡那匹通體純黑的馬。”
鐘離無忌站在我們旁邊,看看我,眼底光影變幻,微笑道:“眼光不錯,不過——”
他打量著我,含義十分明顯。
哼。
我總覺得他這比馬的主張,十分不懷好意,于是轉了頭去,不接他的話。
我看著明于遠:“它長得和我大哥的絕塵真像。不過,絕塵是個妖孽,上次出行,它一開始不肯與飛云崩雪并行,累得我一路追趕,骨頭都要散架。”
鐘離無忌拖長了聲音:“怕是那騎在馬上之人不肯與你并行吧?”
什么?
被他這一說,再想想宋言之一路的惡作劇,我越來越覺得這話有道理。
不由暗地里謀劃如何將那次吃的虧討回來。
明于遠低笑。
我不自在地咳嗽幾聲。
說話間,絕大多數人已挑到了合適的馬。
那黑馬,十分不遜,很多人看中了它,卻無一人能征服得了。
安南站在離我不遠處,此時她正注視著那匹黑馬,眼底滿是興奮。
最后剩下我們兩人。
安南看我一眼,朝黑馬走去。
我很懷疑她聽到了我們剛才的對話。
她一次次被馬摔下來,又一次次騎上去,最后那黑馬幾乎人立,要將她摔飛,可是她硬是抓住韁繩不松手,最后馬沒法,飛奔出去,真如黑色的閃電。
周圍一片安靜緊張,看著她被馬載著飛馳而去,直到看不見。
過了很久,聽到馬蹄聲,安南騎著它跑回來,紅色鶴氅如一面勝利的旗幟,隨風張揚。
她看向我們這邊,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我看著,心里一陣失望,我十分盼望能騎上它的。
“簡非,到你了。”鐘離無忌圓轉醇厚的聲音,眼底興味盎然。
馬廄里居然挑無可挑,只剩下一匹瘦骨嶙峋的灰馬,稀疏零落的鬃毛,身上還有幾處縱橫的鞭影,血痕模糊。
我走進去時,它低頭垂目,仿佛與周圍一切的喧囂隔絕開了,遺世獨立而又黯然神傷。
我上前輕輕撫摸過它的傷口,一聲嘆息:“有時,人類真的很殘酷。”
它低著頭,一動不動。
“你一定是個犟小子,”我撫著它的脖子,“才會折辱、受損于村夫莽漢之手吧?”
它的耳朵轉了轉。
“快點吧,不會騎馬就待一邊,別浪費時間了。”外面有人大聲催促。
附和聲一片。
有人笑道:“簡狀元騎了這馬,一定更加豐姿如玉。”
“就是就是,看看那馬就知道了,哈哈哈。”更有人笑得張狂。
我微笑道:“你肯定聽過無數次這樣的笑聲吧,真難聽,對不對?”
它的頭動了動,抬眼看看我。
我摟了摟馬的頭:“現在只剩下你我了,你愿意讓我騎,就跟著我出來;不愿意,就待在這兒,我一會兒再來看你,你看你,臟成這樣,真不好看。”
也不知它聽得懂不,我輕輕拍了拍它的頭,走了出去。
外面眾人見我獨自走出,先是一靜,接著就是哈哈大笑。
那安南臉上失望之情閃過。
鐘離無忌漆黑的眼底笑意流動。
明于遠笑著看我,笑容溫暖。
“看來簡狀元是不屑與我們參加比賽了。”有人陰陽怪氣。
“原來真是空長了一副好皮相啊。”有人搖頭嘆息狀。
“狀元?這狀元之名還不知道是怎么來的呢,你們說對不對?”有人意味深長。
……
我站在陽光下,看著他們,微笑地聽著這些雜亂的語聲。
原來文人相輕的事,到哪兒都能遇上,只是這般惡意,我有些始料未及。
不禁在心底搖搖頭。
他們的笑聲突然靜下來,紛紛看著我身后,神情十分怪異,忽又哄然大笑。
怎么了?
背部有東西輕輕碰觸。
我轉過去一看,笑起來。
那匹灰馬正站在我身后,靜靜地望著我。
我驚喜地摟住它的頭,在它臟兮兮的臉上狠狠一親:“你出來幫我打抱不平了?我叫簡非,你叫逸群好不?風塵困頓,為世所欺,卻傲骨錚錚,卓爾不群。”
那馬聽著,突然掙脫了我的手,抬頭長嘶,其聲斷金振玉,清越如雪,響遏行云。
周圍好多馬被它這一聲,驚得跳起來,馬上人頓時鬧了個手忙腳亂,好半天才停了喧嚷。
我拍拍它的身子:“行,我們今天就和他們比試比試。”
它揚尾踏足,算作回答。
騙身上去,周圍人看著我和馬,又是一陣哄笑。
鐘離無忌看我一眼,眼神真是復雜。
我拍拍灰馬,朝他一笑。
確定了比賽終點。
賽馬。
大約是落入凡夫俗子手中,被當作劣馬許久沒有奮力的緣故,灰馬一開始落在后面。不多久之后,它便發力,竟是如足不點地、御風而行。
身邊的馬不斷被它超越,它越跑越快,風刮在臉上生疼。
這家伙仿佛終于可以快慰平生般,跑得十分放肆,卻顛如行舟;只苦了我,只得摟住了它頭頸,貼在它背上,雙眼發黑,金星直冒。
飛揚奔騰間,只剩那匹極神駿的黑馬在前方一箭之地。
終點在望,前面火紅的鶴氅越來越清晰。
終于逼近。
那安南突然飛甩兩鞭,可能是意欲阻馬,不想灰馬太快,兩鞭全落在我身上,只覺背部火燒火燎的疼痛,我幾乎沒落下馬來。
灰馬在安南的驚呼聲中,第一個沖到終點。
它突然止步,昂首長嘶,似欲將郁郁半生的濁氣統統出盡。
我抱著它的脖子,氣息凌亂不堪:“再慢跑一段路吧,我這樣子下來,太狼狽,要遭人笑的。”
它似乎聽懂了,又向前跑去,果然跑得很慢很穩。
我在它的背上調勻了呼吸,慢慢下來,貼在它耳邊笑道:“你小子太野,我后悔了,以后不叫你逸群,叫你小野兔。”
它噴噴鼻息,探頭過來,在我臉邊挨挨擦擦。
我哈哈笑起來,不想牽到背部,疼痛難忍。
這一來,似乎全身都疼起來。
我騎著馬回頭。
那些士子都已到了終點,此時正神情復雜地看著我。
有爽快的,笑道:“簡狀元果然不同凡響,今朝大開眼界。”
更有一人上前,拍拍我的背:“簡非,有意思。弟傅景純有禮了。”
拍得我直抽冷氣。
我忍了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只微笑道:“小弟簡非見過傅兄。”
安南眼底歉意明顯,看著我。
我朝她微微一笑,轉頭去找明于遠。
卻看到鐘離無忌在不遠處看我,眼底是十足的興味。
諸子齊集于鐘離無忌身邊,他微笑道:“跟上吧。”
眾人不明所以,跟著前往。
明于遠低聲問我:“背上要緊不?”
我一笑搖頭。
他沒說話,只是微皺了皺眉。
大約是騎在馬上被磨的,現在走路,生疼;背部黏濕,辣辣地,如火炙。
眾目睽睽之下,我微笑而行,走得從容閑適。
鐘離無忌在一處建筑物前停下來。
近看,是座房子。
矮矮的花墻,厚厚的苔蘚一直漫上臺階。
一桁竹簾靜垂。里面陳設簡單,一處墻壁居然還有些破損,但室內光線明亮,透過窗戶,可以看見遠處青山隱隱。
“此處是本王的一所避雨小屋,諸位替它題副楹聯吧。聯中不留姓名,此香燃完停筆。”說著將一支香掰去四分之三,剩下極短的一截,燃上。
院中只余諸子。
紙墨筆硯居然已經事先準備好,這會兒,在屋前空地上,雪白的紙也已鋪上桌子。
眾人有低頭沉思的;有搖頭感到為難的;有四處打量這所房子的……
我拈筆微一沉吟,題上一聯。
香盡,聯很快被張掛在院中,鐘離無忌、柏山濤、明于遠諸人一一細看點評。
諸子也在同看。
有些聯實在不耐看;有些大約是考慮靖王的身份,看來到也不錯,但若張掛在這樣的房子中,頗為不協,如“祥光盈繡戶;紫氣繞金階”之類;還有一些匆忙寫就的,文理頗有些不通,如“香花映上雕欄影;鳥語飛傳玉闕窗”之類。
一陣淡香襲來,身邊多出幾個人,我轉頭,正碰上她們含羞帶怯的目光,我笑著微一頷首,她們臉一紅,忙轉了視線,抬頭看聯。
“簡非兄,快來這邊——”忽有人喊。
傅景純。
我過去,柏山濤他們正圍著一聯,議論紛紛。
柏山濤說:“入簾惟草色,補壁有山光。山光補壁,草色入簾。蕭疏放曠,用語簡樸,雋永有味。且十分切景,不錯不錯。再看這字——”
那中書令接口:“這筆行楷,竟如清風流云般飄逸靈動;青天鶴翔般高遠閑淡。配上這聯,真是相得益彰。好字好聯哪。”
傅景純笑對我說:“大家的聯,我都看過了,確實以這聯、這書法最佳妙,卻不知是何人手筆。”
我一笑。
諸子圍上來,亦紛紛稱贊,笑說不如。
最后公推此聯勝出。
明于遠微笑著看了看我。
這一眼被鐘離無忌看到,他微笑道:“這聯怕是簡非簡狀元的了。西景諸生,已輸兩輪哪。”
聲音圓轉醇厚,聽入耳中,卻似乎有了些失望的味道。
眾生一聽,大多不自在,但看向我的目光,已少了懷疑,多了好奇。
有人高喊:“還有余下的比賽呢,走著瞧吧。”
有人等不及,催促道:“對對對,請靖王繼續出題。”
鐘離無忌將我寫的那聯收了:“這聯歸孤,算是今天的彩頭了。”
這一輪下來,竟淘汰了二十人。
傅景純的聯評了第二。
鐘離無忌走到我身邊,耳語:“我昨天收到一份有趣的信息。平生不解是風情,嗯?”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