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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于遠臉上的表情這次沒藏住,我笑出聲。
再后來,他教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快,越來越深,一本書,用不了兩三天。
他眼底的興奮是掩飾不住的。
字也沒拉下,不過他有一次說:“簡非,你的字可比不上你的記憶啊。”
那是當然,我在心底小聲加一句
只是他不知道,我每天只用很少的時間右手練字,絕大多數(shù)是左手寫。
只要寫好后,小心將字毀了,也就沒有痕跡。
“卟——”頭上傳來一陣疼痛,我吃一驚,抬頭看見明于遠站在身邊,“叫你背書,你卻坐那兒半天不出聲,怎么?終于也有難倒簡非的文章了?”
近三年來,他大約對用背書之事來難倒我已不抱希望了吧。
這次又令他失望了。
他聽完后,嘆息一聲,“簡非,這兩年你也讀了不少、背了不少書了,只是如何化為己有,所謂活學活用,就只能看個人了。以后要看什么,為師盡量給你搜了來。你就自己看自己思考吧,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提出來。當然,”他又拖長了聲音:“書中所寫,你也基本明白的,對不?”
我一愣,看向他。
“呵呵,簡非,你不簡單哪——”他眼里光彩流動,宛如狐貍,“沒有什么人初接觸那些書會像你這么興趣盎然的。”
我有嗎?原來我以為藏得住心思,卻不想原來連表情也沒有藏住。
看來,在他的眼中我還真是個孩子了,這樣也好,不是嗎?
“以后,我們就隨便談談吧,”他提議,“如何?當然,字你得繼續(xù)練。琴嘛,你也自己練著吧。”
說罷,看我一眼,頗為意味深長。
他又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我曾師從廣陵琴派名家,也是連學且練十多年。
之所以選學古琴,因為家明說古琴輕、微、淡、遠,令人絕俗。
我當時聽得莫名,家明笑敲我一下,“你什么都放心里,像個小大人,還是現(xiàn)在這個表情適合你。”
“就學它吧,你性靜,可能更適合。當然,學不好也無所謂,反正是玩,對不對?”家明朝我眨眨眼。
我笑出聲。
第一次覺得身為孤兒也許并不是件多可怕的事,因為,我還有家明。
年光與人事,東去一聲聲。
如今,不知與他隔了多少山川、多少光陰,只留我一人,將往日種種一一拾取。
古琴。
那天簡寧送來古琴,說是明國師親自替我選的,因為他第二天開始授琴課。
琴,色沉近黑,琴式似伏羲而琴體較薄,似與宋琴略類。
輕輕拂拭,其音古樸透凈,端是一張好琴。
明于遠授琴那天,設帷焚香,當窗而坐,素衣一襲,神情淡靜。
半晌,指下如秋山煙凈,林表霽月;寒澗流響,孤松巖巖。
這樣的琴音,我再練十年怕也趕不上。
想不到他的彈奏清妙如此,在我所知道的古琴演奏大師中,也罕有其比。
我不禁對他生出諸多好奇,明于遠,究竟還藏有多少面目?
他一一細講彈奏要點后,就開始要我自己練習。
將琴彈好,不容易;但要彈得生澀,很簡單。
只在每天讀書,練字累了的時候,身邊無人,我會將琴取出來,練很久很久。
還有晚上。
這兒,長夜漫漫,我會在簡寧來過之后,取了琴反反復復地彈。
教我彈琴,明于遠講解精微,點到為止,并不多言語,但他有時看向我的眼神令我不安。
在這樣的人面前,你能藏住什么?
“又出神,”頭上被他輕輕一敲,“如何?你還沒回答為師……”
什么?我撫了撫頭,看向他。
“簡非,你這習慣可要不得啊——”他鳳眼流轉(zhuǎn),斜飛我一下,“動不動就將人當作不存在,唉,為師很傷心哪。再問你一遍,從明天起,我們改讀書為閑談,好不好?”
我被他逗笑出聲。
我能說不好嗎?
他可是狐貍一只。
但是,隨便談談?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