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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一行七人坐自駕從長沙驅車趕到千里之外的沙溪鎮,這是個荒蕪悲涼、一望無際的半沙漠化綠帶,它西臨驪山入口、面朝北方資源豐富的礦區,最近政府開展旅游違法帶客嚴懲活動,連淘金都不讓開采了,經營鋅礦、銅類鐵類的勞什子一概叫停,大街上賣書畫展的陜西人都跑去西安發展秦腔藝術了,海外搞地下瓷器拍賣賺取大量文化遺產錢財的同行,早抓進市局監獄培訓了。
我是最后一批刑事拘留半月出派出所的,犯的事不嚴重,無非就是瀟湘橋下盜竊個玉佩,本想返岳麓道的古董店換點零花錢,路上正巧和偷走了博物館里一面鎮邪銅鏡的同伙撞上片警了,他們聯合市局來的幾個辦案警員驅車逮捕,靠遛狗把我們抓個正著,偷東西的不多不少,七八名新手老手全是挨個搜身,搜羅來幾件就喊兩人一組上戴銬,蒙頭蒙臉踹了幾腳拽進警車,對外號稱這幾個小偷強盜都是獨立分子,恐怖組織派來的信教徒。
我那時候無奈被擒,皆因同伴楊三財是我在北上廣深圳一起做手機零部件的哥兒,后來年齡正當婚,有一次回長沙,咖啡館泡吧那里纏上了個菇涼喝酒,她也不算是小姐,就是臉蛋漂亮、穿短褲豹紋衣的身材顯得凹凸有致,讓幾個關系不錯的姐妹哄騙來KTV嗨皮,失身倒沒有,可有錢好色的庸俗老總要找她包間睡,當場被拿酒瓶砸流血了,保安要制止群架、保鏢要揍人,服務員上樓請經理下來解決這個糾紛,事情始末就是那富得流油的肥老總給揍傷了,繃布上腳架鋼釘坐奔馳回家啊嗚啊嗚去了。
當時我問那菇涼干啥的?你既不是小姐也不是千金,那些開發商干嘛讓你揍?難不成你是官府黨員的女兒?她說官府算個屁,開發商要項目投資,得當官的堵老百姓口閑,那樣好收地皮,知道我爸誰???我說不知道,她說她爸是全國工企總部項目資金投資的創始人,林氏銀行集團總裁,上過美國的時代周刊封面,被國內外媒體一致贊譽為東方好萊塢的領頭雁,五萬億還不就動動手指頭兒,全城的工企皆動,跺跺腳,全國的工企顫抖。
后來我和那菇涼,也就是林氏總裁的女兒林曉萱談戀愛了,她爸對我基本上自給自足的經濟能力還算滿意,就是不大喜歡我現在所干的工作,天天面對手機軟件皮膚都起皺紋了,我還能放心閨女以后嫁給他還要不要生個白花花肉大胖孫子了?你莫做了,給你個工企董事長干不干?來我林氏集團上班吧。錢多的是,長沙那幾個工企算什么?將來林氏集團總裁的位置還是我鐘意的乘龍女婿坐得。
我這人自由散漫慣了,即便當經理那都是幾年工齡,干脆告訴她爸,我喜歡的是林曉萱,不是為了得到偌大家財萬貫,才去討婆娘。她爸不信,非罵我是個披著人皮的狼,愛情能當飯吃嗎?沒有物質的愛情那叫愛情嘛。就這個問題我和她爸展開了激辯,說愛情不是物質而是精神層面,就像面包和粥米油鹽,天天泡大富之家的幸福糖果里繼續墮落,怎么曉得年輕人要發揚雷鋒的螺絲釘精神,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就是連理枝。
最后我扯皮說服了她爸,林曉萱對我的一番雷語說辭,表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和楊三財被抓現行的事,很快捅到了她爸那里,她爸說人就該關進監獄反身反身,到底失去了什么?林曉萱不管,說我老公就這么一個,斃了他我上哪找那么好的男人?你要不理,女兒我這輩子都不想嫁誰了,就陪你孤獨終老。可能摸到了她爸軟肋,反正我在市局派出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一個電話讓負責文物專案的警員,畢恭畢敬送我們出了門,臨走時抽了顆煙,說是回家別忘了替我感謝林氏總裁,因為他扔了把錢,市局里外的裝飾、房屋、器材桌椅之類的,跟換了別墅一樣。
三財是個胖子,對于玉石古董癡醉不能自拔,但凡我撿到了什么明器他都要打眼,書畫字展那類紙質不感興趣,晚上睡覺磨牙,每每打呼嚕時總抱著我哼哼唧唧,說是張飛托夢,要他穿個摸金符來長坂橋找他,有財要發。后來林曉萱的加入,給我們這個所謂的摸金三人組投了些薄產,很快招引她的同盟姐妹心瑩入股,其余三個男的是我初二就已熟識的朋友,那些年逃課,使我犯了個嚴重的階級錯誤,學校不待見、家里要挨揍,索性也不回去了,干脆把自己扔進人堆里游手好閑,這個毛病養成我以后愛打群架的壞習慣,一天早晨,我在地下電影院無意中認識了他們,都是一樣的游手好閑,不同的是比較善良,吳老狼愛開貨車就是個典型例子,阿龍紋身,屬于少有的文化保鏢。戴眼鏡的賀青脾氣狂躁,而我叫許小明,我父母之所以取這個名字,‘小’是個愛家庭的意思,希望我長大成人,明白父母對我的養育之恩。
隨著年齡漸長,我們這撥七人組艱難地走到一塊,決定作出人生最艱難的規劃,那就是合資買了一輛帶有防彈玻璃的自駕游,副駕是讓狗坐的,吳老狼負責開車,其余的坐后面加長版座駕,后備箱只放幾把短柄工兵鏟,然后吃的、帳篷,再沒有別的了,一般高速通道的卡站會例行檢查,不讓帶槍支違禁品。
三天兩夜的行程如果不是遇上陰天雷暴雨、堵車過崎嶇山路,我想我們根本用不了一天,幾個小時越野直驅那個叫秦始皇陵兵馬俑的地方,西安市以東35公里的臨潼區境內,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世界各地的游客參觀,坐個的士,單程價格打表一百二,東廣場外就有個公交站,旅行社的人派發傳單,三言兩語就把外鄉來的請到人造景點吃飯,等結賬一傻眼,被狠宰了月工資大幾千,私營的中巴、短途游賺得盆滿缽滿,腰包都不知道擱哪兒放了。
我所在的地方獨辟蹊徑,位于臨潼縣城以東的驪山腳下,陵園東側就有個農民抗旱打井時、經考古發掘出來的始皇陵陪葬坑,之后成了規模宏偉的兵馬俑館設。始皇陵地圖上的比例無法準確估計墳丘究竟扎根哪里?連車里GPS的衛星導航儀,隱約顯現35公里外有石鐵,指南針一轉那邊都錯位了,按說驪山北麓離沙溪鎮也沒多遠,可也不好走,短短12公里隔著幾重山。
那片層戀疊嶂之中,驪山和秦陵山脈之間有條地下通道,每到陰天下雨的時候,地下通道里就過“陰兵”,民間傳說的人歡馬叫大致夸談,世上哪有鬼呢,不過是山林蔥郁,環境獨秀。
考古測量出來的陵園里,地下平面35米深,東西長170米,南北寬145米的主體墓室長眠地底,遠比實際繪畫的始皇陵大得多。車停在山坳后,狗兒像脫韁的野馬躥出剛徐徐搖開的車窗,一股猛勁扯著吳老狼邋遢下了車跟跑,在風沙如刀的半沙漠化植被地帶穿過矮土墻,徑直進了霧氣籠罩的森林,我們六個人也跟著跑,跑啊跑、跑啊跑,就聽見狗兒汪汪叫,吳老狼提繩拉鏈使勁往后扯,狗兒還是不服,上躥下跳往前沖刺,似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嘴狗牙惡吠。
看到了,它在吃麻雀,就是跌足差點四仰八叉,摔進方尺可見的矩形狀地洞,容得一個莊稼漢子爬進去探個究竟。此時,還沒等我們喘氣緩過勁來,凝神仔細一聽,就聽見嘀嘀咕咕的話聲從樹林里透過山坳后傳了過來,又哭又笑又像陰著臉戲謔,聲聲破鑼似的說話,我們七個面面相覷,俱是結伴穿過樹林,帶著狗兒翻越扎堆刺猬、仙人掌的矮坡,什么也沒看到,隱約只看到斜刺里一個矩形狀的墳丘,與我們所見的地洞并無二致,插著兩根紅蠟燭、一處數尺矮的供臺點香、擺水果,除了威武不屈的關公像,咋也沒見別個勞什子。
磨磨唧唧正要返回,耳畔又是那聲哭哭笑笑的戲謔,集體回頭躲在大樹蓬后一瞅,是個陜西老哥兒跪在地下磕頭,邊作揖邊嘀嘀咕咕指著墳丘洞里嚎叫,喊的什么我沒聽明白,大家一知半解。
狗兒也跟著吠叫,劉心瑩攥著拳頭捅了吳老狼后背,起腳踹了幾下狗兒,沒留意吳老狼手脫了繩,讓狗一個斜刺里跑過去一頓撕咬,老哥兒抓著頭巾揮舞,掃開了狗兒,接著吳老狼趕下坡,抓著狗繩就是一頓假模假樣抽,臉上虛偽地賠笑,跟他扯陜西話聊了什么,那老哥兒揮手讓我們下來,肥財屁顛屁顛過去,下來就是推搡,跟擠公交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