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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秦落衣的夢語,如同魔障般在楚玉珩腦海里回想著。他的手一抖,差點把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
楚玉珩開口,他想說,我沒有騙你;他想說,我是真心的;他還想說,想說——
落衣,別走。
然而最后,他只是微笑著,十分疏離地開口:“秦小姐,話已至此,請走吧。”
他闔上眼,緊緊地扣著茶杯,全然不顧滾燙的茶水已經因為他的劇烈顫動而濺出。
他說:“祝秦小姐,一路順風。”
秦落衣深深看了楚玉珩一眼,又將目光挪向了他蒼白的手指上,隨后,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墨竹正端著藥進屋,一瞬間被這火藥般的場景嚇傻了。瞧見秦落衣怒氣沖沖拽著手里的和離書,蹭蹭蹭地大步離開,連忙追了過去。
“王妃!王妃!”墨竹死死盯著秦落衣手中的和離書,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驚愕地叫了起來:“王妃,您不能收!您不能走——”
她以為是秦落衣向楚玉珩討了和離書,手足無措了起來:“殿下,他——”
“墨竹!她已經不是王妃。”楚玉珩冷呵道,“快去備馬車,送秦小姐出城。”
秦小姐?
墨竹手一抖,差點把盤中的藥碗灑在了地上。她苦著臉道:“殿下,你們有話好好說,不要鬧矛盾……”
楚玉珩蹙起眉,道:“還不快去!”
墨竹死命搖頭。
秦落衣淡淡道:“我自己有馬車。”隨后,看了一眼墨竹,才幽幽離去。
墨竹哪愿意放走秦落衣,一路上愁眉苦臉地跟著秦落衣,見秦落衣正上了馬車,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秦落衣看著她,不動,只是笑著說:“墨竹,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上來。”
墨竹上了馬車,吶吶道:“王妃,真要走?”
“你說呢?”秦落衣放下馬車門簾,忽然傾身靠近墨竹。修長的手指玩轉著手中的和離書,她陰陰笑了兩聲:“你那好主子啊!”
秦落衣死咬著牙,狠狠蹦出一句。
一炷香后,墨竹從馬車上下來,眼睜睜地望著馬車絕塵而去。秦落衣離開的消息,不用墨竹匯報,已有人提前報告給了楚玉珩。
墨竹緩步走進楚玉珩的房間里,見楚玉珩蒼白著臉躺在軟榻上。他瞧見墨竹,不說話,也沒有動,宛如抽去靈魂的死物般。
榻邊上,墨竹剛才端來的藥湯仍是滿滿的,可見楚玉珩連碰都沒碰過。她蹙了下眉,端起藥碗遞到了楚玉珩的面前,楚玉珩蹙著眉,冷聲道:“不喝。”
墨竹神色微閃,啞著聲道:“您前去救王妃,身受重傷,若是不喝藥……”
“喝了也無用。”許是聽到王妃二字,楚玉珩微微抬頭,瞇著眼問道,“剛才,你和落衣在馬車上說些什么?你有沒有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墨竹垂著眼道:“屬下沒有說什么,倒是王妃把您臭罵了一頓,說您竟然欺騙她感情,恨死你了。還說要出去散心,離開京城。”說完,她偷偷打量著楚玉珩的神情。
楚玉珩聽著墨竹的回報,一時間,竟不知是該歡喜自己氣走了秦落衣,還是該悲傷秦落衣從此恨死了他。
“王妃問屬下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屬下拒絕了。”
楚玉珩板起了臉:“你該和她一起離開。秦云鶴休妻的事情,很快會在京城傳開。一旦慕容極和慕容月發現是秦落衣設的詭計,必定會派人報復她。如今京城十足的不安全,出城也有可能被人追殺……你在她身邊,我會放心點。”
流光在眸中微微閃爍,墨竹問道:“殿下是怕慕容家報復,才故意氣走王妃的嗎?”
“不全是。”想到秦落衣臨走前恨恨的語氣,楚玉珩的胸口倏然一陣絞痛。一瞬間,他喉嚨一甜,按住胸口的手劇烈的顫動著,“噗”的一聲,咳出了一大口黑血。
墨竹望著那一大塊烏黑的血跡,眼孔猛地劇烈緊縮,條件反射地想拿出錦帕為他擦拭唇邊的血跡。但最終,她忍住沖動,將錦帕遞給了楚玉珩。
“殿下心事極重,一直悶在心里對身子不好,不如和屬下說說,權當散散心。”
壓抑多時的鮮血猛地吐出,楚玉珩蒼白的臉更是白了幾分。他擦完唇角,怔愣地望著錦帕上烏黑的血跡,輕輕說:“我,無法護她了……一個沒有未來的人,為何要去束縛有著燦爛未來的她呢?”
墨竹被楚玉珩派去保護秦落衣,是楚玉珩周圍最了解最貼近秦落衣的人。此刻,秦落衣一走,她的所有人事物全部翩然遠去,唯有墨竹是最明白的。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楚玉珩顫著唇道:“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落衣的時候,被她從樹上砸了下來。在皇宮里這么粗暴的行兇,也只有她這么大膽。”
楚 玉珩抿了抿唇,眼眶里隱約有霧氣閃爍:“皇宮里所有的人都鄙視我這個癡傻皇子,唯一親近我照顧我的嬤嬤卻是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之一。我以為她也會和那些人 一樣,鄙視我,厭惡我,嫌棄我。但她卻不顧我滿是泥巴的手,以一種溫柔的姿態輕輕地握住了,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這些年來,除了母親和師父,唯有她是如 此。”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她正被殺手追殺,以一種狼狽的姿態沖到了的我的面前。那時候,毒蠱正發作著,見人就砍。這樣的我,連 你們都不敢靠近,她竟不怕,還救了重傷的我。”想到那段時間的相處,楚玉珩的眼里閃過柔情,“秦家大小姐,和外界的傳言完全不同。而每一次的見面,都能發 現她不一樣的一面。”
墨竹默默地聽著,完全不說話。
“第三次見面,我恐她散播百里辰會武的事情,曾對她 產生過殺意,卻沒想到離昕先我一步,不但被她整了,還收了一個徒弟……”想到離昕和秦落衣曾親親密密地討論著醫術,楚玉珩心里不由酸酸了起來,“我真羨慕 他……能如此肆無忌憚地親近著落衣,而我每次,只能偷偷摸摸地出宮,小心翼翼地靠近……”
從初識到再遇,從心動到深愛。秦落衣并沒有做什么特別的事情,卻偏偏在楚玉珩的心里印下一道道深刻的印跡。
他從未見過如此聰慧的女子,也從未遇到待他如此溫柔的女子。那時,他覺得籠罩在自己眼前的黑暗忽然被一道暖風吹散了……那長久以來緊箍住他的魔咒終于松動了。
他想抓住那抹溫暖,想讓這份溫柔永遠屬于自己,于是他沖動地在百花宴上和燕王針鋒相對,甚至害怕在百花宴上驚才絕艷的秦落衣會被其他人提早提親,于是一咬牙以百里辰的名義向秦府提親。
世界上最可笑的一件事,莫過于,你親手推掉了自己的婚約,卻又在幾年后,后悔不已當初的決定。
秦落衣本是他的未婚妻。
他抬出了自己的身份,仍是被秦云鶴嚴厲拒絕。
“那時,我曾沖動地想過,我要以百里辰的身份活下去,不再是背負仇恨的楚玉珩,不再是癡癡傻傻的九皇子,只是她的百里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