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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五公主璇瀅所說之處竟是延禧宮的東配殿,居此之人正是十三阿哥的額娘敏貴人——章佳·珺敏!
方繞進來,便見一排楠木鏤雕如意紋絹素屏風盡展,立于炕床墻邊,屏芯刺繡作畫,竟是一幅山高水長之景,遼闊深遠,詩情愜意,繡工精湛,宛入其境。一張黃花梨木鑲嵌螺鈿石面桌幾安于炕上,其上擺著一鏤空博山爐,此刻倒是并未焚香。旁的高幾上擺著個銅胎花囊,插了幾支盛開的白玉蘭,碩大花葉,純白高潔,清香幽然,盈于一室。地上鋪著藍白地勾蓮紋栽絨毯,與滿目素雅渾然一體,甚是靜心。
一位婦人端坐于炕沿細細品書,湖藍色彈墨藤紋古香緞對襟宮裝裹著清瘦身姿略顯寬大,梳一橫長式兩把頭,發髻簡約,一支銀鎏金掐絲云形扁方斜插入墨發,于鬢間簪一朵茜色絨花,溫婉清秀。瓜子臉龐,消瘦素凈,面色略顯蒼白,然杏目顧盼間盡煥流彩,煙眉曼攏,渾然生出一段清愁。側顏低垂,神態安然,手捧書卷靜謐細品,與身后的屏風融為一體,凝神之態竟如畫似刻般臨摹出一道詩意來!
見有人入殿,那婦人抬首,恬淡一笑道:“這不是瀅兒么?許久不來看我,倒以為你給忘了呢!”說罷面上喜色更甚,忙挪了挪身子示意五公主上炕挨著她坐。
五公主一面請了個安,一面歸坐道:“敏姨娘只管打趣我,我可不是來了么?”瞧她怡然自得的模樣,定是與敏貴人熟稔慣了。
那敏貴人也不惱,擱下書,素手一攏耳際零落的幾縷鬢發,帶出皓腕上一對白玉靈芝竹節紋鐲子細膩水潤,笑道:“倒成我的挑剔了!罷了罷了,來了就好!”復轉首對身后的宮婢道:“快去備幾份五公主最愛的蓮蓉水晶糕、雙色馬蹄糕、核桃酪來。”
話音一落,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自里間撒歡奔出,直撲到五公主懷里道:“五姐,你常來可好?久不見你,珊兒也甚是想念,諳達管這叫‘為伊消得人憔悴’!”這十公主璇珊生得粉嫩,性子又頗古靈精怪,總角之年,煞是惹人憐愛!
敏貴人掌不住,啐笑道:“小小年紀沒個正行!”
五公主也樂得花枝亂顫道:“你當真是想念我么?可不是想念那些個蓮蓉水晶糕、核桃酪之流?”
小丫頭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嘟囔道:“額娘平日里不給吃,饞死我了,正好沾沾五姐的光!”
敏貴人無奈道:“盡會告狀,如何不給你了?可再怎的也經不起你日日吃,仔細壞了牙口。”
璇珊嘟起粉嫩小嘴,一臉委屈,直往五公主懷里鉆,五公主寵溺地將她攬入懷,輕撫其背。
身后一個秀氣模樣的少女娉婷而立,肌膚吹彈可破,看著比千琋仍小上幾歲,約莫尚不及金釵之年。但見她面色羞赧,人前扭捏,輕聲細語地喚了聲:“五姐安好!”
璇瀅一看卻是八妹璇瑾,打趣道:“八妹自幼這般嫻靜端雅,秀外慧中,日后不知要叫多少英偉男兒丟了魂呢!”
八公主璇瑾面色如火似燒,低垂著首急道:“五姐慣會欺負人。”她立在一側不安地絞著帕子,面上憋得通紅。
五公主哈哈大笑道:“好妹妹,我玩笑話逗趣一句罷了,你莫生氣呢!”小珊兒見此不明所以,直跟著樂呵。
敏貴人注意到立于角落的千琋,見她衣著、氣度異于宮婢,遲疑開口道:“這是?”
千琋忙又上前請了個雙安道:“奴才萬琉哈氏請敏貴人的安,小主金安!”
敏貴人聽她自稱萬琉哈氏,略一思索,詢道:“你便是千琋么?”
千琋微愣,倒是沒料到她竟知曉自個兒,便恭謹道:“回小主,正是奴才!”
敏貴人溫婉一笑,招手道:“來,別拘著禮,你且來坐下。”不似宮里旁的嬪妃或囂張跋扈,或工于心計,或口蜜腹劍,或高深莫測……這敏貴人倒是頗為柔美,弱柳扶風、楚楚動人,我見猶憐,舉止之間三分性情,三分氣度,三分天姿,一分病容反添西子之美。慈眉善目之下,溫婉輕柔之間,倒叫人心生親近。
千琋客套一番見推脫不掉,便就著廳堂中一溜交椅擇下首一處坐下。
敏貴人望著千琋笑顏柔美道:“祥兒總提起你,說你聰慧過人,才思敏捷,將你視如知己。”
千琋雖本就與十三爺交好,但自敏貴人口中得言,仍是受寵若驚,忙起身道:“小主折煞奴才了!十三阿哥不嫌奴才粗鄙,肯誠意待之,是奴才之幸!”
“你竟說得這樣疏離,我可要寒心了!”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千琋一驚,欲哭無淚,這十三爺可真會趕巧!千琋無奈轉身,緩緩對上十三阿哥有些著惱的眼神,堪堪避開,心虛一笑。
十三阿哥一時郁結,只作不見,徑直繞過她走上前去給額娘請安!
千琋暗嘆一息,知十三阿哥從不以位尊而盛氣凌于她,方才她這番過謙之辭落在十三阿哥耳中該是惱了。她有些無措,欲轉身,卻瞥見面前有一人正邁過門檻款款而來,竟是四爺!只見四爺的眼神也正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些許詫異,二人目光交匯,漾起一絲不自然的波動,她生生錯開眼,直直地盯著地磚,心中酸楚。
四阿哥從她身側擦肩而過,未做半刻停留,雖然一再告誡自己放手,可千琋心里還是有些刺痛,針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