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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琋忙道:“既如此,哥哥盡可放心千兒一去。”
舒起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面有難色。
千琋忙撒嬌道:“哥哥,只是在宮外道上悄悄候著,并不走近。千兒不過想略盡綿薄之孝,哥哥最是心疼千兒,今日竟這心意也不肯成全么?”
舒起無奈道:“罷了罷了,拗不過你。一會兒我讓霖業護你過去吧。”
千琋聞言扁了扁嘴,欲言又止,終是微笑著目送哥哥匆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轉身,嘴角的笑意不覺輕淺蕩漾,月色下明眸宛若星子璀璨,她咬唇,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一抹冷峻容顏,那日三軍凱旋歸程,百姓夾道歡呼,眾將士斗志昂然,更有諸皇子身著戎裝,跨馬而來,意氣風發,引得百姓爭相瞻望。那一日的她悉心裝扮,擁擠在熙攘的人群中,只為看他一眼,高頭大馬,鎧甲锃亮,戰袍凜冽,他目光炯炯,神情肅穆迎著百姓高漲的熱情款款而來。縱有萬千將士,她的眼中只此一人。
思緒紛飛,尤憶起那年初夏,她閑游古玩集市,一眼便相中了一幅絹本設色的《萬壑松風圖》,細觀之下見此畫筆墨蒼勁,古樸渾厚,筆力飽滿,峰巒堅毅,又縈繞著秀麗雅致,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天趣,應是宋代畫師李唐的真品,倒不曾想竟會在此淘到漏網之魚!千琋甚喜,毫不猶豫便將此畫買下。
正欲將畫收起,卻聽身側有人急切出聲道:“姑娘,在下冒昧提一不情之請,不知姑娘可否將此畫轉手于在下?在下愿出雙倍之價購入。”
千琋見眼前這翩翩少年濃眉俊眼,氣度不凡,并不相識,淡淡道:“抱歉。”遂轉身欲走。
那少年忙攔住她急道:“姑娘,十倍價錢如何?”
千琋微蹙眉,清冷道:“無關金銀。”
那少年還欲再攔,卻聽身后一人沉聲道:“十三弟,君子不奪人所好!”
千琋循聲望去,卻見身后站著一人沉穩清雋,劍眉星目,玉樹臨風,一身月白衣袍將他周身的清貴之氣盡顯無疑,叫人挪不開眼!一眼,沉淪……那一年,她年華青澀。
千琋一怔,拉回思緒,苦笑,自他隨御駕親征準噶爾后,已有數月未見,思念愈盛,千琋心中泛起微澀。今日難得宮中喜宴,各處難免多有走動,千琋惟愿能在宮門外遠遠望見他,縱是一眼,盡管她自知這個可能很是渺茫,可心底卻依舊因為自己的這份希冀而淌過一股清冷冽香。
豆蔻年華的歲月,自因他而情竇初開之后,她似乎常會不受控得做一些無望而傻氣的事,常常只是遐想便已如得了蜜糖般,在心底沁下絲絲甜,然后便沒了分寸地率性而為,旁的什么也顧不得了。
車輪轆轆,緩緩駛過平緩的街道,千琋的心卻跳得急促,她不由按住起伏不定的胸腔,劇烈的心跳順著指尖有力地傳向四肢百骸。
馬車在空曠的街道轉角處停下來,遠處便是宮門了,守衛森嚴,肅穆得令人不敢靠近。千琋步下馬車,示意車夫和婢女等人在此候著,霖業出言阻道:“小姐,副參領吩咐屬下要保護小姐周全,眼下已是宵禁時候,小姐最好在此守候。”
千琋道:“你不必緊張,我只是去前處張望,并不走遠,片刻便回。”
霖業還欲勸阻,千琋忙搶先道:“勞駕霖軍校在此看守,我去去便來。若兄長怪罪,我自會一力承擔。”霖業身居正六品步軍校,隨護舒起左右,千琋對他向來禮遇有加,見她如此說,霖業也不好再勉強,只叮囑她多加小心。
夜色如墨,街道空寂無人,千琋裹緊斗篷,領口柔柔的風毛輕撫面頰,微癢。她躊躇不前,在暗黑的街角來回踱步,眼睛時不時地盯著遠處的宮門,內心憧憬而煎熬。出門匆忙,竟忘了帶手爐,眼下只好不停哈著白氣暖手。
不知過了多久,突見宮門口駛出一輛馬車,雖目力難及,但隱約見馬車高大,許是宮中之物。千琋不由暗暗握緊了拳。馬蹄聲聲,一步一步踏在她跳亂的心上。
片刻之后,但見自馬車上下來一人,馬車徑直前去,那人卻朝著千琋躲藏的方向穩步過來,千琋心中一凜,屏息靜觀。那人手執一盞燈籠,昏黃的燈光暈在地上,圈出一抹亮堂,地上拉扯出一道修碩的身影。千琋心神一蕩,莫不是他?
千琋顧不得許多,忙迎了上去。待走近,才看清來人一身喜服,再看面容清朗溫潤,千琋微愣神,想來此人應是八貝勒。她心中浮上一抹落寞,心下頗有些懊惱自個兒輕率。只是已至跟前,想回避已是不能,唯有硬著頭皮迎上去行禮,口中吶吶道:“請貝勒爺安,貝勒爺萬福。”
八阿哥思及身上顯眼的喜服,對于她一眼認出之事倒也了然,出聲詢道:“你是?”
千琋垂首恭敬道:“回貝勒爺,奴才是萬琉哈府上的。”
八阿哥打量一眼她周身穿著,緩緩道:“托合齊是你何人?”
千琋恭聲道:“正是奴才阿瑪。”
八阿哥若有所思,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幾回,方沉聲道:“起吧。”不待千琋出言,他又道:“入夜已久,姑娘孤身一人在外所為何事?”
千琋細聲道:“回貝勒爺,奴才的阿瑪與額娘入宮赴宴,奴才特領家仆在此恭候。奴才心焦,擅自前往探看,不想驚擾了貝勒爺大駕。”
八阿哥淡淡一笑道:“哦?姑娘有心了。”
千琋原想繼續在此守候,但見八阿哥似無意離開,默了片刻,氣氛有些沉,千琋忙施禮道:“既然貝勒爺在此,想必宮中宴席也該散了,怕是奴才的阿瑪和額娘也該出宮了,就不叨擾貝勒爺清凈,奴才告退。”
八阿哥看著她良久,也不出聲,只微頷首。
千琋轉身,故作鎮定,細步安閑,步履平緩地往前走。好容易捱到拐彎處,她暗吁了口氣,快步跑開。
夜色暗沉似漆,空蕩無聲,唯有兩旁景致寂靜聳立如鬼魅,無聲拉扯夜風。八阿哥意味深長地望著那一抹俏麗身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目光深邃,帶著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