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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稅?”

李伯言點點頭:“對,商稅,江南之地繁華,尤以蘇杭為最,蘇州境內富商云集,財主成群,每日貨物銀錢流動巨大,我華朝商稅大致分兩種,凡行商行銷貨物,每千錢課稅二十,叫‘過稅’;凡城市商人銷售貨物,每千錢課稅三十,叫‘住稅’,……犯官膽大妄為,私自將商稅翻了一倍,由于商人地位低卑,礙于知府官威,往往忍氣吞聲,再說以江南的繁華程度,縱是交了如此苛重的稅銀,他們亦有些賺頭,所以這幾年下來,倒是無驚無險的過來了……”

李伯言說完,老臉布滿羞愧之色,低著頭看也不敢看任逍遙。五十開外的年紀晚節不保,如今在一個年輕人面前親口道出以往種種不法之事,試問誰能不羞?

不過李伯言明顯是多慮了,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碰到了一個毫無是非觀念的欽差大人。

任逍遙聽過他的犯罪細節后,兩眼發亮,拍著桌子大聲贊嘆道:“高啊!老李啊,您是高人呀!太厲害了,一個月隨隨便便就能撈幾萬兩銀子,靠!難怪別人都說當京官沒前途,此言果然不虛,回頭我得讓皇上給我外派個什么官兒,甭管它二品五品,能撈銀子就行……”

“啊?”李伯言勐然抬頭,滿臉錯愕的望向任逍遙。

這……這欽差大人莫非在說反話譏諷于我?可是……他兩眼都冒綠光了,那模樣不像是譏諷呀……這世道怎么了?

李伯言錯愕的表情還沒褪去,誰知任逍遙忽然神色一凝,眼睛惡狠狠的盯著李伯言,陰森道:“慢著!老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何事?”

“我任家商號好象在這蘇州城內有分號……”

“如……如何?”

“這么說,你丫肯定也訛詐了我任家商號的重稅……”

“啊?”李伯言大驚失色。

“啊個屁!”任逍遙忽然翻臉,一腳踏上椅子,朝他伸出右手,大怒道:“敢訛詐我家的銀子,膽子不小哇!……賠錢!快!賠老子一百萬兩,不然老子跟你沒完!”

李伯言被兇神惡煞的任逍遙嚇到了。

腦子出現短暫的空白后,終于結結巴巴道:“賠……什么錢?”

任逍遙惡聲道:“你訛詐我任家商號,難道不應該賠錢嗎?”

李伯言欲哭無淚:“……”

現在到底誰訛詐誰呀?剛見這位欽差大人時,他還覺得任逍遙人模人樣,挺像那么回事,沒想到一提起銀子,此人便徹底換了一副面孔,現在的任逍遙,除了身著官服,還有哪點像朝廷欽差?

擦了擦汗,李伯言覺得此刻自己像只被狼爪子狠狠按住的小綿羊,這只狼正對著他大流口水,隨時一口把他吞掉……

“任大人,犯官……犯官沒錢啊……”李伯言苦苦哀求,現在的他很狼狽,有種剛離虎口,又落狼窩的悲愴感。

任逍遙不信:“沒錢?騙誰呢?你貪了那么多稅銀,就沒自己私下留一點兒?我不管啊,你訛了我家銀子,現在給我老老實實吐出來,否則我把你家抄個底朝天……”

說著任逍遙嘿嘿笑道:“抄家可是我的拿手本事,想不想見識一下?保證你家干干凈凈,家徒四壁,比水洗過還干凈……”

李伯言楞楞不語,眼神卻開始閃爍。

任逍遙見狀,愈發肯定這家伙貪了不少銀子,貪官都這模樣,當初自己被先皇揪住時,比他還心虛。

親熱的勾住李伯言的肩膀,任逍遙開始做他的思想工作:“錢財乃身外之物,你又何必如此執著?佛曰:‘放下銀子,羽化升仙’……”

“佛……曰過這句?”李伯言迷茫了。

“當然曰過!……你就當他曰過!”任逍遙頓了頓,接著道:“這句話就是為了告訴世人,不要在意那些阿堵物,因為它們很骯臟……嗯,但我是個不怕臟的人,來,把銀子都給我……”

李伯言猶豫不決。

“快點啊,不給我就搶了,你當老子吃素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今天差點被你那幕后的大老板給毒死,難道你不應該給我點兒精神損失費嗎?”任逍遙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李伯言望著任逍遙一副兇神惡煞的土匪樣兒,渾身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出身文人的他,這時也忍不住在心里罵了句粗話:娘的!這是欽差大臣,還是棒老二?

人在屋檐下,李伯言無法反抗,只好咬了咬牙,將手伸入懷中,掏出一大疊銀票出來。

任逍遙大喜過望,飛快噼手奪過銀票,看都沒看便塞入了自己懷中,出手之凌厲,反應之靈敏,直追江湖武林宗師。

收好了銀票,任逍遙看李伯言更順眼了,媽的!隨便唬他幾句,他居然真掏銀子,看來官當得越大,膽子也越小,回京城后嚇唬戶部尚書杜松君去,估計那老家伙這些年撈了不少銀子……

欣喜的拍了拍李伯言的肩,任逍遙夸道:“老李,你可真上道!其實你早也該看開了,以你現在的罪名,砍你十次頭都不冤枉你,還留著銀子有何用?這玩意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索性讓我幫你花完得了……”

李伯言一聽“砍頭”二字,兩腿頓時一軟,老臉霎時布滿了悲愴和絕望,眼淚止不住的掉落下來,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很是傷心。

盡管早已明白自己的結局,可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誰愿意死?貪官們之所以貪那么多銀子,就是因為想活得更好一點,誰希望自己被押上刑場被劊子手一刀給喀嚓了?

任逍遙冷眼看著李伯言,心中說不上是鄙夷還是憐憫,這是一個可憐的人,官當大了,卻中了別人的圈套,像個木偶似的被人操縱脅迫了四年,稅銀被別人拿走了,黑鍋卻讓他背上了,棋盤里,他就是那顆棄子,除了用他換取一些利益外,根本毫無用處,臨了被幕后之人一腳踹得遠遠的,不再管他的死活。他這輩子算是完了……

換個角度想想,其實誰都有可能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就算任逍遙他自己,當初對付潘尚書,對付太子,數度出生入死,幾番命懸一線,那個時候的他,不照樣也是先皇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嗎?只不過先皇還算仁厚,對他這顆棋子恩寵有加,所以他才以弱冠之年,便官拜二品,爵封國公,立足朝堂頂峰,享盡無上榮耀。

很多時候,人的命運是早已注定的,任逍遙不是那種能逆天的人,他沒那本事,也沒那么大的志氣,他一直很懶,懶得情愿被人當作棋子,只要能讓他舒舒服服享受生活,縱然是做別人的棋子又何妨?若都想做那下棋的人,這世道豈不是全了套?

見李伯言哭得凄慘的模樣,任逍遙嘆了口氣,有心想饒他一命,可江南稅案實在太過驚人,而包括李伯言在內的六府知府,是胖子直接點了名的,也就是說,他已經上了胖子的黑名單,任逍遙縱是想饒他,恐怕也沒那么容易。

待李伯言情緒穩定下來,任逍遙道:“好了,咱們接著談正事吧……”

李伯言嚇得一抖,臉上淚痕還沒干呢,便立馬苦著臉道:“任大人,我真沒錢了……”

任逍遙不高興的道:“誰跟說這個呢?正事!繼續交代你那令人發指的犯罪過程,以及如何從一名清正廉潔的清官,變成了喪心病狂的貪官的心路程……”

李伯言囁嚅半晌,嘆了口氣,道:“……任大人,犯官出身寒門,當年苦讀十幾年,才堪堪中了舉,后來又中了進士,官場多年摸爬滾打,才爬到如今這五品知府的位置上,而且還是全華朝最為富庶的蘇州知府,這其中除了韓家幫我在朝堂上下打點,使了銀子外,犯官本人的努力也是必不可缺的,犯官一直以來都想做個為國為民鞠躬盡瘁的好官,可是……”

李伯言神色忽然變得憤怒,死死攥緊了拳頭,聲調嘶啞道:“……自從落入那幕后之人精心設計好的圈套后,他便毀了我的一切!我的親人,我的孩子,還有我的前途,甚至我的性命,都被他毀得干干凈凈,我……不甘啊!”

“你送銀子的那家隆德商號,如今可還在蘇州城內?”任逍遙冷冷問道。

李伯言苦澀搖頭:“沒在了,半個月前,那個商號忽然一夜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從那以后,也沒人再要我送過銀子,一切就這樣飛快的消失了,如同做了一場夢一般……”

半個月前……

任逍遙摸了摸下巴,仔細的回憶了一下,那時胖子在京城剛好跟他提起下江南的事,這么快蘇州便得到了風聲?

緊接著,任逍遙悚然一驚,如此說來,就連京城皇宮大內,都已布下了那幕后之人的眼線,所以他才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這么從容的將隆德商號撤出蘇州城,留下一個罪無可掩的知府大人讓自己去抓……此人到底是誰?他的勢力未免太恐怖了吧?

情知事態嚴重,任逍遙一顆心提了起來,不行,得立刻通知胖子,讓他把皇宮內的太監宮女們逐一排查一遍,身邊潛伏著敵人的若干眼線,誰能睡得著覺?誰知道那些眼線會不會忽然變成刺客殺手?世道賺錢不易,一人打兩份工,領兩份薪水也不算稀奇……

皺眉看著李伯言,任逍遙沉聲道:“還有什么有價值的線索嗎?”

李伯言想了想,苦澀搖頭。

他只是一顆棋子而已,棋子永遠不必知道太多的,幕后之人看來對這些擺在明面的犯官很是提防,根本不會留下線索讓任逍遙順藤摸瓜抓到他。

“你從沒見過那幕后之人?每次都是他派人來與你聯系嗎?”任逍遙不死心的道。

李伯言點頭道:“那人從沒露過面,而且與我聯系的人,口風也很緊,我幾次三番想從他嘴里打聽點什么,都被他識破,他與我說話很簡潔,只是吩咐我什么時間到什么地點,送多少銀子過去,然后就走,行蹤非常隱秘。”

“我在京城聽說,此案牽涉了江南某些世家,此言屬實否?”

李伯言苦笑搖頭:“我也不知,這幾年來,我所做的事情,便是默默為他們貪墨稅銀,日夜為自己的前程和性命揪著心,根本沒能力,也沒心思去關心其他,江南世家是否涉案,我完全不知道。”

任逍遙相信他說的話。

既然幕后之人敢把李伯言留在衙門隨便他抓,就認定了李伯言不會知道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李伯言充其量只是一件作案工具而已,案子做完了,工具便隨手扔在了作案現場。幕后之人留下李伯言的性命,從另一種角度來看,仿佛是在嘲笑任逍遙,或者說抱著貓抓耗子的態度,篤定任逍遙破不了此案,最后只能將這明面上的幾位知府逮進京城交差,此案便草草了結。

氣憤啊,太看不起人了!任逍遙捏了捏拳頭,眼中不由升起兩團怒火,放蛇下毒害我不說,居然還調戲我?除了自己幾個老婆,天下誰敢這么干?

斜眼瞟了瞟默然不語的李伯言,任逍遙沒好氣道:“你還真是無私奉獻啊,這幾年埋頭貪銀子,兩耳不聞窗外事,跟你寒窗苦讀時一樣專心,真了不起……哎,你貪了這么多銀子,晚上睡得著覺嗎?睡眠質量怎樣?”

李伯言垂著頭,低聲道:“像嬰兒般睡眠……”

任逍遙大驚:“不愧是經過官場風浪的,這都能睡得著!”

李伯言沉默半晌,道:“半夜經常醒來,哭一會兒再睡……”

任逍遙:“……”

李伯言認罪了,但任逍遙知道,他的認罪對整件案子并沒有起到多大作用。無可否認,李伯言是件可悲的作案工具,他的人生顯耀一時,卻在最光輝的時候墮入了地獄。

李伯言跪在押簽房的地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求任逍遙救他小兒子一命。

原來幕后之人為了讓李伯言對他伏首聽命,不敢有二心,于是將他年僅不到二十歲的小兒子掠走,留下新婚妻子和不滿半歲的待哺孫兒,整個李府陷入一片愁云慘霧,全家人終日以淚洗面,卻不敢對外人稍提一字。

“都是你自己造的孽!你還有臉哭!”任逍遙狠狠瞪了李伯言一眼。

連家人都保護不了,還有資格做男人嗎?

命侍衛摘去李伯言的烏紗頂戴,剝去官服,收押入大牢,李伯言神情頹喪,面色蒼白,任由侍衛將他架走,始終不發一言。

其實他和任逍遙都知道,人質落到那幕后之人手中,恐怕已是兇多吉少。李伯言這個五品的知府他都說棄便棄,毫不留情,更何況他的小兒子?

押簽房內只剩任逍遙一人。

任逍遙坐在黃梨木制的太師椅上,怔怔不語,今日李伯言交代的這些東西太過平常,對偵破此案基本無甚大用,任逍遙靜靜坐著,腦中不停回憶著李伯言說的話,理清思路的同時,他想從中找出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以那幕后之人的舉動來看,他的目的估計是要在這江南之地把自己殺了,否則他不會又是放蛇又是下毒,自己運氣好,兩次都躲了過去,可下次呢?下次他還會出什么陰毒的法子來謀害自己?自己還會有那么好的運氣嗎?

至于李伯言和其余的五府知府,幕后之人并沒殺他們滅口,目的其實也很簡單,在殺不了任逍遙的情況下,他把這幾顆棄子留給任逍遙,是想任逍遙就此罷手,把這件案子了結,畢竟從明面上來說,貪墨傾吞江南稅銀的罪魁禍首便是這六府的知府,如果任逍遙識趣的話,只消一聲令下,命各地影子將其余五府知府抓起來,此案已經可以完美了結了,罪犯已被抓,吏部很快會派遣候補官員來接替六府的知府之位,從此江南又是一片繁華強盛,歌舞升平。

了不了結?

任逍遙有些掙扎,還有些害怕。越深入這件案子,他越覺得那幕后之人的勢力如何恐怖,手段如何毒辣,與這樣的人斗,任逍遙沒有把握。

任逍遙的本質,仍只是個混吃等死的紈绔少爺,舉凡這種人,別的尚且不提,膽子肯定是最小的,貪生怕死的性格決定了他不會主動招惹厲害人物,那是給自己找不痛快,任逍遙不喜歡干這樣的傻事。

可是就此回京,任逍遙又很不甘心。因為除了紈绔少爺外,他還有很多身份,朝廷的二品命官,世襲忠國公,是眾老婆的丈夫,是家中二老的獨子,更是胖子皇帝的患難之交……

如果真如韓竹猜測的那樣,此人在江南膽大妄為,操縱六府知府,又有著高深莫測的勢力,其意自然是問鼎天下,窺伺神器,那么任逍遙就此收手的話,未免就顯得太不負責了。這個毒瘤若不除去,回了京城還能過幾天舒服日子?待那人羽翼已成,謀反作亂,那時自己如何對得起剛剛登基的胖子?如何保得住家人和老婆們的安全?

查吧,繼續查下去,再害怕也得查,有些責任是逃避不了,必須要背在身上的,為了家人,老婆和胖子,再冒一次險吧。

任逍遙咬了咬牙,下了這個決定。同時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因為害怕,渾身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

什么是男人?無畏無懼并不算男人,只有明明害怕,為了責任卻仍鼓起勇氣去面對它,這才是真正的男人。任逍遙不停在心里這樣安慰自己,給自己鼓著勁。

“來……來人。”任逍遙語氣有些哆嗦。

“大人,屬下在。”

溫森從門外走進來,恭聲應道。抬頭見任逍遙臉色蒼白,不由大驚,急忙問道:“大人,您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

“溫森,這次我們面對的敵人很強大啊……”任逍遙嘆息。

溫森將胸一挺:“大人,屬下不怕!”

你當然不怕,別人要殺的又不是你。任逍遙對這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家伙很是鄙夷。

抬起頭,任逍遙直視溫森,面容漸漸變得堅毅,沉聲道:“盡管敵人很強大,可我們一定要擊敗他!皇上剛剛登基,這是他交給咱們的第一件差事,咱們不能把它搞砸了!既然應了這份差事,我就絕不允許它失敗!這件案子牽涉很深很廣,但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是,大人!”

溫森神情激動,很久沒見任大人如此有斗志,溫森很是興奮,敵人強大又怎樣?以往再強大的敵人,不也一個個被任大人收拾了么?潘尚書,太子,他們哪個是省油的燈?如今早已灰飛煙滅,化為一捧黃土了。

溫森對任大人很有信心。這件稅案的幕后之人,一定會被任大人逮到,溫森深深相信。

任逍遙似乎也被溫森激昂的情緒所感染,朝他笑了笑,接著面容一肅,沉聲喝道:“溫森,聽令!”

“屬下在!”溫森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從今日起,所有從京城帶來的禁軍高手全部集中……”

“是!”

“……集中起來保護我!”

“是……啊?”

“哎呀,本官主查這件案子,所以,我的生命安全是非常重要滴,是你們工作的重中之重,不可稍有懈怠啊,我若被人害死,你們還查個屁啊?溫森啊,本官所言然否?……”

“……”

正與溫森說著話,押簽房的簾子忽然被人掀開。

二人轉頭望去,卻見泰王一臉笑意走了進來,見任逍遙和溫森望著自己,泰王不由一楞,接著很快反應過來,急忙道:“喲,對不住,對不住了,不知道二位正在商議正事,我進來得太魯莽,抱歉,抱歉,我這就出去……”

任逍遙忙笑道:“沒事兒,我們已商議得差不多了,泰王殿下不必回避。”

說著任逍遙伸手將泰王拉了進來,親密的攬著泰王的肩膀,笑道:“你是皇上的親哥哥,又是親王之尊,位高爵重,就算我們在商量正事,你也不必避開的。”

泰王笑道:“只要你們商議的正事不是打劫或綁票,我還是很樂意參與一下的……”

任逍遙臉黑了黑,尷尬的望向溫森,溫森也是一臉尷尬,訕訕的笑了笑。

“這個……咳,本官是朝廷命官,怎么會知法犯法呢?打劫這種事……咳,偶爾為之,提神醒腦嘛,嘎嘎……”

泰王指了指干笑著的任逍遙,不由哈哈大笑。目光流轉,看見押簽房內的文案上放著的那壇毒酒,泰王一怔,眼中忽然閃過一絲陰沉,接著很快恢復如常。

任逍遙卻恰好看見泰王眼中那抹一閃即逝的陰沉之色,不由楞住了。泰王給他的印象一直是爽朗大任,非常陽光型的帥哥,他的眼中為何會有如此令人心懼的神色?

指著案上的毒酒,任逍遙疑惑道:“泰王認識這壇酒么?”

泰王仍舊笑得很爽朗:“不認識,我其實不太好酒,見壇上雕刻的這些花鳥蟲魚有點意思,所以多看了一眼。”

任逍遙釋然笑道:“這是紹興產的花雕酒,因其壇上雕刻了這些花鳥蟲魚,故而以‘花雕’名之,泰王殿下莫非連這都不知道?”

泰王笑道:“我多年走南闖北,豈會連這典故都不知?我只是奇怪,這可是知府衙門的押簽房,官吏們辦理公務之所,文案上卻無端多了一壇酒,有點驚訝罷了。”

任逍遙嘿然一笑,低聲道:“這壇酒可不是一般的酒,嘿嘿,泰王殿下還不知道吧?蘇州知府李伯言,我已經命人將他押入大牢了……”

泰王又是一楞,眼中卻沒有任何異常的神色,只是看似愕然地問道:“為何?蘇州知府乃五品命官,他……是否犯了王法?”

任逍遙笑道:“不錯,經過查實,而且他本人也親口供認,他上任蘇州府五年來,貪墨傾吞本應上繳國庫的稅銀數百萬兩,其罪之大,罪不容赦。”

泰王楞了楞,接著深深嘆息:“為官不思報國忠君,卻為這身外之物蒙蔽了雙眼,利令智昏,實在可恨,可嘆!”

抬眼望著任逍遙,泰王笑道:“恭喜任大人,又為皇上為朝廷立了一功,民間皆言任大人乃國之柱石,皇上最得力的臂助,此言果然不虛,下江南才幾天便揪出這么大的一個貪官,委實厲害呀!”

任逍遙被泰王夸得俊臉通紅,不自在的忸怩了一下,見泰王又閉口不言了,不由有些著急,含羞帶怯道:“泰王殿下……你怎么不接著夸我了?”

泰王神情一窒,苦笑了一下,繼續道:“……任大人數度為先皇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戰功,如今天下太平,又下江南查處貪官污吏,其速如神,看來大人非但有安邦之大能,更有治國之大才,上馬管軍,下馬治民,實在是皇上和朝廷不可多得的少年臣子啊……”

任逍遙被夸得心花怒放,不由忘形大笑,隨即又努力收起笑臉,裝作一副矜持的模樣,謙虛道:“……泰王殿下客氣了,呵呵,客氣了,泰王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有一個缺點,你太愛說實話了……”

泰王和溫森滿頭大汗,攤上這么個不要臉的欽差大人,實在是朝廷的福氣啊……

※※※

泰王在知府衙門與任逍遙匆匆碰了個頭,便又出去會友了。

任逍遙換了一身月白色儒衫,手中把玩著一柄折扇,領著數十名侍衛,大搖大擺走出了衙門,逛大街去了。

李伯言被侍衛秘密收押,此舉并未驚動知府衙門內的官吏,任逍遙知道,這消息暫時不能外傳,否則很容易在江南官場引起軒然大波,更有可能打草驚蛇,令其他五府知府絕望之下鋌而走險,那時事態就不易控制了。

蘇州的大街其實與京城差不多,畢竟是江南富庶之地,來往行走的販夫客商眾多,與京城相比,蘇州城內不論是賣物件的小販,或是買東西的顧客,都多了幾分悠閑恬然之氣,所有的人都風度翩翩,如同閑庭信步。

地理位置和史沉淀的原因,使得蘇州城內的人們早已習慣了這種悠閑的生活,這里千百年來少遇戰亂,又是天下富商豪紳的聚集之地,上至官府,下到百姓,皆以一種享受的態去做每一件事情,行走,閑逛,包括販賣,都是不慌不忙,操著吳儂軟語,低聲的討價還價,世俗之事被蘇州人做出來,仿佛都帶著幾分從容不迫的氣度和風雅之趣。

任逍遙手中的折扇不停在手中展開,收攏,然后又非常靈巧的轉了幾個圈,一柄折扇被他把玩得出神入化。這是身為一個紈绔子弟所必須學會的風雅技能,任逍遙已經玩得很嫻熟。再加上他俊朗的外表,一身月白色仿若出塵的飄逸儒衫,還有他身后或明或暗跟隨著他的侍衛,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卓爾不凡,風流倜儻的華貴氣質,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任逍遙對旁人的目光渾然未覺,他現在滿腦子混亂。

已經決定繼續深查幕后之人,可是從何處查起,卻沒有絲毫頭緒,李伯言知道的都已經交代了,其他的線索呢?若無線索,怎么繼續查?任逍遙雖然當了這么大的官兒,可查案子對他來說,卻是頭一遭,一時間也沒了主意。

還有一件事讓他有些疑惑,剛才泰王望著押簽房內的那壇毒酒,為何眼神如此陰沉?自己似乎從未發現過泰王也有如此冷森的一面,雖然那陰沉的神色只是一閃即逝,卻深深印入任逍遙的腦子里,那種目光,陰森得令人膽寒,讓任逍遙不由自主想到被人放入他房中的那些蝎子蛇,那些蛇在盯著自己時,眼中冒著幽幽的綠光,泰王剛才的眼神簡直跟那些蛇一模一樣。

可是……他為何要露出那樣的目光?那壇酒與他何干?

任逍遙無心欣賞江南風光,側過頭,朝身旁的溫森道:“哎,老溫啊,如果你突然在押簽房的文案上看到一壇酒,會是什么感覺?”

溫森想了想,道:“有些……詫異吧?畢竟押簽房是辦理公務的地任,多了一壇酒放在文案上,怎么看都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

“詫異……他剛才那目光,是詫異嗎?”任逍遙皺著眉,喃喃自語。

“大人在說什么?”

任逍遙搖頭,有些煩躁的撓了撓頭。媽的!查案真不是件人干的事兒,要不干脆遞個奏折給京城,讓胖子派其他人來干吧?老子既不是包青天,也不是福爾摩斯,怎么干得了如此有技術含量的活兒?

“大人快看!有美女!”溫森見任逍遙煩惱,想拍馬屁又不知從何下手,于是指著大街某處,想轉移任逍遙的注意力。

不得不說,共事日久,溫森實在很了解這位頂頭上司的稟性,果然,任逍遙聞言精神一振,目光也露出了幾分幽幽的綠光,急吼吼問道:“哪兒呢?哪兒呢?”

溫森汗了一個,伸手隨意找了個任向,胡亂一指:“在那兒呢。”

“咦?不錯不錯,老溫的眼光實在很毒辣啊,呵呵,看背影,果然窈窕輕盈,綽約,綽約得很吶!哈哈。”

美色當前,任逍遙立馬忘掉了所有的煩心事,神采奕奕的盯著大街某處,口水流得滿地都是。

見自己胡亂一指居然誤打誤撞,真的指到了美女,溫森不由大感愕然,凝目望去,見大街右側的珠寶玉器店內,一位身材出眾,穿著淡紫色宮裙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微微彎腰,凝神注視著一根飛鳳銜珠式樣的金簪,僅從背影看,確實當得起“綽約”二字,任逍遙閱女無數,自有從腐朽中發現神奇的超凡本領。

定了定神,任逍遙縮回了口水,然后滿臉色笑的向那位背影綽約的美女走去。

由背影觀人,這是每一個登徒子應該具備的基本功。欣賞美女,不能僅從她的容貌去判別,有經驗的色狼,一般都是先由身材看起,而且是從下到上,由后至前,這才是考驗色狼是否合格的標準。

首先,金蓮要小巧別致,盈堪一握,懂得欣賞美女的人,都是先看美女的腳。然后是腿,腿要修長,肥瘦適中,接著便是臀和腰,臀要圓潤翹挺,彈性十足,腰要纖細靈活,扭動時如風擺楊柳,最后是胸,胸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顯得有些肥膩,太小顯得過于干瘦……

任逍遙瞧著那位美女半晌,終于下了結論,這位美女的背影顯然都很標準,簡直是老天爺為人世間量身精心打造的一件完美藝術品。就算她長得貌丑似無鹽,僅憑她這窈窕身姿,便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神魂顛倒了。

美女似乎渾然未覺色狼欺近,仍在彎著腰,專心觀察著手上的金簪,她彎腰時臀部突起,豐腴誘人,令任逍遙忍不住心馳神往。

溫森跟在任逍遙后面,瞧著那位美女的背影,愈來愈眼熟,最后一道靈光閃過,溫森不由大驚失色,失聲叫道:“大人且慢……”

遲了,溫森開口之時,任逍遙已經嘿嘿奸笑一聲,忽然伸出色手,從背后輕輕拍了拍美女突出的臀部,又不輕不重的抓了抓,觸手彈性十足,又挺又翹,實是人間極品……

美女大驚,還來不及轉頭叱喝,耳邊已傳來任逍遙那欠扁的低沉嗓音。

“美女,一個人寂不寂寞?喜歡這簪子嗎?哥哥買給你……”

“美女,一個人寂不寂寞?喜歡這簪子嗎?哥哥買給你……”

任逍遙淫蕩的話音剛落,只聽得美女一聲連綿亢長的尖叫,叫聲引得路人駐足側目注視。

任逍遙大喜,這妞兒聲音真好聽,叫得如此悅耳,今日若能勾搭上她,想必與她顛鸞倒鳳之時,叫聲愈發**蝕骨,再加上她那圓潤翹挺,彈性十足的香臀,哎呀,不得了,今兒一定要勾搭上她,不行我就派人搶……

這頭任逍遙在打著如意算盤,那邊美女已經止住了尖叫,怒氣沖沖轉過了頭,露出她那絕美脫俗的俏顏。

二人視線相遇,皆悚然大驚。

“是你!”

“不是我!”

任逍遙反應飛快,扭頭就走。

“站住!你這無恥的登徒子!”美女明顯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見任逍遙妄圖熘走,于是一把揪住了任逍遙的衣袖。

任逍遙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心中叫苦不迭,摸誰不好,偏偏摸了她,老子跟她八字不合,上輩子肯定欠了她不少錢……

任逍遙在這蘇州城內熟人不多,認識的女人更少,只有一個,韓家的三小姐。被任逍遙摸了香臀的美女,正是韓三小姐韓亦真。

世上有很多巧合,有的很美好,有的很要命。

任逍遙這個巧合恰恰是很要命的那種。

擦了擦滿額頭的汗,任逍遙以極慢的動作轉過頭,朝韓亦真尷尬的笑:“亦真妹妹,真巧啊,呵呵,咦?你含情脈脈拉著我干嘛?”

韓亦真俏臉含霜,美麗的大眼蓄滿了淚水,正用一種憎恨羞惱的目光憤憤的瞪著任逍遙。

近些日子蘇州城內暗潮涌動,欽差來后,更是將這一池春水攪和得愈發渾濁,韓家是江南第一世家,自然也在風口浪尖之上,韓亦真身負家族興衰重任,這些日子覺得心力交瘁,疲累不堪,今日春光尚好,于是便帶了幾名侍衛和丫鬟出來散散心,卻沒想到竟被人摸了臀部,這讓一個還未出嫁的女子情何以堪?

韓亦真從小到大,無不被人捧在手心,長這么大以來,連句重話都沒聽過,更別提被人如此輕薄,令她尤感羞惱的是,輕薄她的人,竟是那位名動天下的欽差大臣,那個她一直看不上眼的登徒子,這人簡直是個敗類!羞惱之余,她更對任逍遙多了幾分鄙夷和痛恨。

“任大人,你在大街上輕薄于我,可有解釋?”韓亦真深唿吸,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任逍遙也很尷尬,被人摸了還要解釋,天底下哪有這么多道理可講?為什么要摸你?因為整條大街上就你的屁股最圓最翹,不摸你摸誰?

“啊!韓小姐,你真認錯人了,剛才摸你的人不是我,是別人,不信你讓我再摸你一下,快感肯定跟剛才的大不一樣……”

“你……你這……”韓亦真又羞又怒,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攥著嬌小的拳頭,不顧大家閨秀的身份,做了一件她一直以來很想做的事,痛扁欽差大臣。

“……我跟你這無恥的登徒子拼了!”韓亦真像只下山的小雌虎,發瘋般向任逍遙揮拳而去,俏目中的淚水忍不住滑落臉龐,一雙小拳頭不住的擊打在任逍遙身上,打得任逍遙哀哀直叫喚。

“保護大人!”溫森大驚,急忙一揮手,或明或暗跟在任逍遙身后的侍衛們同時現身,一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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