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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南京城……”李宗仁一個大喘氣,“是不太可能的。南京現(xiàn)在最能打的是淞滬逃過來的軍隊,159、160師等,其實已經(jīng)受到重創(chuàng),上海這個情況,對他們打擊很大,士氣不足,傷病又多,讓他們?nèi)常旧肀悴缓侠恚矣X得贏面太小。”但是也不肯說出撤退兩字。
□□看了一眼李宗仁。
“死守南京……”白崇禧一個大喘氣,李宗仁瞟了他一眼,他繼續(xù)說道,“我還是同意德鄰的說法,不如先行暫退,之后再策萬全。”
李宗仁暗罵一聲,什么叫同意自己的看法,這個“退”字隨隨便便安他身上,合適嗎?
“所以德鄰與健生都不主張固守南京?”□□語氣平平。
李宗仁與白崇禧作默認狀。
蕭禮是過來旁聽的,充記簿師爺,在難耐的沉默里,筆在紙上重重一頓。
反正已擔了名,還是李宗仁先開口說道:“委座,保住一座城,和保住幾十萬人,我相信這并不難選。南京是都城不錯,可是都,是可以遷的。軍隊跟著走了,能保住大部力量,以后回來入主,反而比較容易。”
□□眉頭挑起,眼皮下耷,面上雖看不出什么,但很明顯這句話,還是得他心意的。
“可總得有人來守南京,我民國的都會,白白拱手,可不成理。”
接下來自然不會有人開口——誰開口誰倒霉,誰開口誰流血。
蕭禮忍不住諷刺地撇了撇嘴角,派系紛爭,誰都不愿自己羽翼受損,即便東北、華北、華東陷落,恐怕是全中國的陷落,也不能敲醒他們這幫人了。
可是他心里也松了口氣,若這樣拖延,大家都要轉(zhuǎn)移,都要走,那也沒什么事了。他自然可以帶著蕭九齡在內(nèi)地好好度日。
“南京一定要打起來,動作還要快。”松井石根咬著牙關(guān),“不能讓他們守得太久,總攻最多三日,多一天都不行。”
院子中的驚鹿似乎感覺到主人情緒,“咚”、“咚”連聲,撞在人心上。也是上海近日有雨,庭院中積水頗多,水流如注,驚鹿搖擺更為快速。
谷壽夫重重鞠躬:“はい(遵命)。”
松井石根因為上海久攻不下,著急上火,嘴角生了一串燎泡,連生一個多月,如今才有些消退了下去。
旁邊坐著的瘦長中年眼睛狹長,一轉(zhuǎn)便注意到松井石根摸了摸嘴角,默默為松井石根送上一支藥膏。
松井石根看了看“口角炎”字樣,為對方的上道報以一笑:“壽夫,這是中島今朝吾,今次你可要與他好好合作啊。”
谷壽夫望了一眼中島今朝吾,面無表情:“請多關(guān)照。”
“請多關(guān)照。”中島今朝吾欠身,“松井君,許久以前,我也曾來到過南京。南京是一座古城,亦是中國的故都,若是能一舉拿下,再在城中威懾一番,勢必對中國造成巨大的打擊。”
“故都?”松井石根笑了笑。
中島今朝吾面不改色:“皇軍攻下了南京,中國哪還有什么都城。從前有個中國的軍人告訴我,南京會一直都在,在一個五百年,就有下一個五千年。可是,我不這么認為,年底之前,我們就讓南京不在了吧。”
松井石根怔了怔,忍不住拊掌大笑:“不曾想中島有這樣的宏愿。”
“我素來不喜歡只能言善辯、絲毫不能打的中國軍。”中島今朝吾再度欠身,“因此想與谷君聯(lián)手,攻下南京。”
谷壽夫盯著他半晌:“中島君,你真是個記仇的人。”
中島今朝吾很坦然。
“不過,要記得才好啊。打起來的時候,也不要忘了這段仇結(jié)。”說完,谷壽夫陰惻惻地笑起來。
中島今朝吾臉上這才有了一絲笑意,他喝了口茶,聽著院中的驚鹿“咚”一聲落下,茶香在口中散開,似乎想起多年前那人甚至不接他的敬酒,卻去與一個苦學日本語的中國翻譯碰了碰杯,然后一飲而盡,那一位,大言不慚說著“它能在這一個五百年,就能在下一個五千年”的軍人。
蕭禮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聲音并不大,可是會議室一片寂靜,他這一聲便有些明顯。
□□被他一個噴嚏驚到,仿佛如夢初醒,忽然在席上點了點警衛(wèi)執(zhí)行部主任唐有明:“孟瀟是什么看法?”
唐有明額角出汗,靜默了片刻,下定決心,猛然站起:“兵臨城下,這城,是我民國首都,是國父陵寢之地。大敵當前,南京退無可退。那自然要有人以身作則。”
大事上李宗仁和白崇禧自然是站成一隊,聽罷,李宗仁當即冷笑:“張睢陽也不過如此。”白崇禧則連連搖頭。
蕭禮皺著眉,望向唐有明。
唐有明是湖南人,也是自己軍校前輩,同樣與何光祖大哥有同旅交情,可他并不是一個堅定心誠的人,如今喊得這么大聲……
昨晚的電話里,何光祖大哥說了什么?
“意誠老弟,我想個法子,先讓你從南京撤回益陽吧,不必非要在危局里困著來自證大義。”
“此時一走,我覺得是臨陣脫逃。”蕭禮很堅持。
何光祖嘆了口氣:“若是我兒子,我就由著你這樣。可你是知至的弟弟……知至可失不起第二個弟弟啊。”
蕭義的死確對大哥打擊很大,蕭仁一直認為是自己之過,愧對亡父。蕭義十幾歲便過世了,尚且無字,他的字就移交給了蕭禮。仁義禮三兄弟,仁是“知至”,義是“意誠”,禮乃是“心正”。可如今,蕭義成了牌位,只剩他一個用意誠來釋禮的三弟。
“不會有事的,”蕭禮還是道,“何大哥,上海和江陰打得那么狠,除了戰(zhàn)死的,基本都順利引渡來了南京。南京如果陷落,也會轉(zhuǎn)移兵民的。下關(guān)臨著揚子江,南京停著多少艘船,撤退不會有問題的——我又一直都是個參謀,一個文職,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我是怕南京決策失誤……”何光祖似乎在電話那邊搖頭,“如今□□也親臨南京,大人物在的時候,有人總是會頭腦發(fā)熱,又或是專門揀上頭愛聽的漂亮話來說,打仗嘛,永遠最后是下頭替上面擔。”
“南京不可不犧牲一二員大將,”唐有明看到□□的眼神,似乎又有了底氣,大聲說道,“否則,南京守軍,不僅對不起總理在天之靈,更對不起看著我們的最高統(tǒng)帥。”
白崇禧、李宗仁與唐有明的嫌隙由來已久,此刻見他大言不慚,忍不住諷刺冷笑。
唐有明望著□□道:“本人主張死守南京,和敵人拼到底!”
“哈哈哈哈,”李宗仁一絲表情也無,只是發(fā)出冷冰冰的笑聲,手撐著桌子站起身,迫近唐有明的臉孔,豎起大拇指對著他,“孟瀟真了不起!”
唐有明立即反唇:“德公,戰(zhàn)事現(xiàn)在如此,你我還不肯做什么,到底要怎么面對國家?”
說著,唐有明也站起身表忠心,面朝主座敬禮:“委員長,只要沒有統(tǒng)帥的命令,我絕不撤退,誓與南京共存亡!”
□□挑了挑眉:“沒有統(tǒng)帥的命令,你絕不撤退?”
唐有明大聲道:“絕不撤退!”
白崇禧飛快在桌子底下踢了李宗仁一腳,李宗仁咬著牙,憤然坐下,亦不敢再出聲。
唐有明做的一切,的確熱血沸騰,可是這血似乎也熱得太快了。蕭禮雖不想跟著桂系的,對著這個湖南人冷笑,可也不知為什么,竟想要長長嘆氣。
他一個小人物,即使升了少將,這會議上也實在不容他置喙。
真要將話出口,身為一個軍人,一旦不能主戰(zhàn),也絕對不能主逃,又能再說什么呢?
11月19日,唐有明被任命為南京衛(wèi)戍司令長官,他曾經(jīng)擔過不少南京軍政府的頭銜,可卻基本沒有了解過南京,也沒有如何踏足過江蘇的土地,更不必說熟悉南京事務(wù)了,也談何對南京和南京人的感情。
20日唐有明就職,24日政府特派唐有明為南京衛(wèi)戍司令長官,手中有十一個師,加上易安華所在教導總隊,十一萬人。
日本全面下達進攻南京,南京戒嚴,全城布防。
甘棠肚子大了,付安槐先買了車票和船票,將甘棠送去長沙,孩子由甘棠的表姨帶著,一并送走。
甘棠隔著車窗,拼命咬唇忍住眼淚。
付安槐摸著她的側(cè)臉,忍不住絮絮叨叨:“老三不拘男女,都喚維京。我一介書生,為南京做不了什么,孩子的名字就叫這個吧,沖沖喜。”
“我想你跟我走,跟老大和老二走。”甘棠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付安槐一邊替她擦眼淚,心疼得說不出話,一邊努力堆出一個笑,免得自己一個大男人,也在離別時掉淚。
甘棠知道無法,自己擦了擦淚,還給自己打氣:“不哭了,不哭了,不吉利。我們很快就可以再見了。”
“當然。”付安槐說得極快,“我馬上去長沙找你們。”
“你要快點來。”
“當然,我馬上會去長沙。”付安槐一再重復。
車緩緩開動了,付安槐追了兩步,手趴在車窗上。
“你自己小心,照顧好孩子,更要照顧好自己。”
“你也要小心,千萬小心。”甘棠無限牽掛。
付安槐漸漸被車落在后面,再一次喊著保證:“等學校的學生都轉(zhuǎn)移走,我馬上就去長沙找你。”
甘棠不顧身子,探出車窗來揮手:“我等你!”
付安槐也一直揮著手,心下發(fā)酸。
站在遠處,蕭九齡也看得揪心,忍不住攥緊了邵春燕的手。
邵春燕搖了搖頭,也捏了捏她的手。
付安槐和她們走到車站外,替他們招了輛黃包車:“黃包車夫都遠去鄉(xiāng)下避難了,也就車站這還能招到車了。”
黃包車夫停下來,擦了擦汗:“可不是嘛,南京這個氛圍……能走的都得走。”
付安槐好笑:“不見你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