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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上半年,對于蕭禮這樣的人來說,重要的是南京政府承認察哈爾沽原以東成了非武裝區(qū)。土肥原賢二的得逞意味著,對察哈爾之東,國民政府再也沒有涉足能力。駐扎華北的梅津美治郎還一直逼迫協(xié)理北平事務的何應欽,明擺著對河北圖謀不軌,何代委員長頭疼發(fā)作,失眠嚴重到了讓南京老中醫(yī)飛去北平扎針的程度。這樣的時刻,汪精衛(wèi)竟和蔣委員長達成了難得的高度一致——全面禁止排日運動。這種時候,朱德升任紅軍的司令員,主張抗日對敵。
“日本人都騎脖子撒尿了,還嚴禁排日運動,華北的兵能服,我姓字倒著寫。還不如跟著紅軍混,來得有志氣。”這話蕭禮也只敢跟付安槐私下說說,吃著南京皇糧,心思倒是赤化了,也不必混了。
付安槐聽罷,直笑他用語被兵痞子同化了,粗俗。
“我怎么覺得,蔣委員長做的事更粗。”蕭禮嘆氣。
付安槐搖頭道:“你要知道,他蔣委員長呢,就是不想打的。上次有個美國記者拍了張美廬里頭的照片,到我們學校演講。他跟我們學校社會系那個美國老頭史邁士教授關系不錯,就私下給我們幾個看了照片,真是漂亮。能住那樣的行宮,肯定比真皇帝溥儀過得強啊。這時候講打仗,換我,我也不肯的。而且,我們的贏面真的不大。”
蕭禮默然片刻,才低聲道:“張學良是能打的,東北那時候要是守得住,現(xiàn)在華北真的不至于出事。去年你說,南京不至于有事,你看看現(xiàn)在河北的局面,現(xiàn)在你還能說這樣話嗎?”
付安槐怔了一下:“不至于吧?華北總不會變的,真讓鬼子渡了黃河,蔣委員長也吃不下飯了。”
“今年過年你回長沙,叫我一起買車票,我沒回去。一是怕家里催我媳婦生孩子,一是南京也很忙,因為日本想要察哈爾以東的絕對控制,大灘對峙上,南京這邊也就答應了他們不駐軍,那段時間,其實上頭是想動武的,方針也都在變,每天開會走不開,我就不回家過年了。可是到了二月,氣氛又不一樣了,下旬的時候,各地巡捕就開始抓抗日□□的人,月底就出了禁令。我總覺得時局太難捉摸,但是我的看法肯定和蔣委員長不一樣。”
蕭禮也說不好,紅軍方面一直有人在接觸何光祖大哥,何光祖本人不好明確表態(tài),但也是主戰(zhàn)派。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受了影響,可是心里卻對與日本人打仗這件事,總有種強烈的預感。
“你們要是說開戰(zhàn),戰(zhàn)火就真的引過來了,打起來,南京才是真的保不住。”付安槐這才有些不安,“我是不是真的該向校長建議往內地搬?之前社會學系幾個老師在說這事,我還覺得杞人憂天。”
“是啊,南京易攻難守,其實還是得看蘇滬的防御。”
“可是南京城的兵力都是精銳啊,我想總不至于?”
“長江口是逃生門,我要是日本人,就從北面用軍艦炮彈封鎖。我們司令部修的陣地是環(huán)形,擋是擋得住的。但是一旦形成了包抄趨勢,”蕭禮說著往茶杯里蘸水,在桌上畫圖示意,“北下南京,定經淞滬,上海才是要塞,上海守不住了,南京就危殆。上海那邊的來人,正面沖擊防線。防線可以不斷縮小,直到縮小到南京城池內圍,最終決定南京淪陷與否的,是四個城門,中華門是主要攻擊目標,但如果派兵在雨花臺,還是可以抵擋一陣,雨花臺對于南京而言,生死攸關。光華門在城墻上是更靠近南京城芯,一定會受到重擊,重炮轟開,南京就玩完了。不過南京一向會派優(yōu)質水軍,下關守軍只要穩(wěn)住,艦船不失,從長江撤退的難度不大。”
桌面上,頓時出現(xiàn)了一條長江,外有三個斷開的長短弧線圍成的環(huán)形陣,幾個城門用三角形點中,雨花臺是一個用力圈中的圓,南京頓時成了天塹,也成了圍城,看得人冷汗涔涔。
付安槐當然看懂了,所以他才會大手一把抹去水跡,有些憤怒道:“險些要信了你,真要惶惶不可終日了。”
蕭禮苦笑:“我不過是未雨綢繆,自然不希望有此一日。”
“有此一日又怎樣?國民黨的老巢在這呢,欽點的國都,豈是說丟就丟的?也總得為我們這些人籌謀。”付安槐搖頭。
“所以我說了,下關守住了,民眾從長江撤退,自然希望很大。”
“是啊,屆時真的不行,兵民齊退就是了。”
蕭禮緩緩搖了搖頭:“兵民一心可以,齊退是不可能的。”
“此話怎講?”
1935年上半年,對于蕭九齡來說,是中國的《漁光曲》第一次在國際電影節(jié)上獲獎,南京戲院也湊熱鬧,連續(xù)播映了數(shù)月,票房都很不錯,也是梅蘭芳出訪蘇聯(lián),在蘇聯(lián)受到好評,梅蘭芳巡演的票價又翻了番,而最駭人聽聞的事件,是三月阮玲玉服毒自殺,雜志上登了魯迅的新文章《論人言可畏》,說得便是阮玲玉的香消玉殞。
甘棠又懷了孕,自然要去看望她,和她說著最近戲院在放阮玲玉走紅的那部《故都春夢》,兩人約著一起去看。
甘棠懷孕了,自然是不能抱孩子,已經會喊爹娘的付維哲爬過來,纏著要抱。蕭九齡笑著一把抱起他:“乖咯,娘不抱,干娘抱。”
甘棠笑著打趣她:“我見你做母親倒是不錯,怎么遲遲不見動靜?”
益陽催生的家信也是一封接著一封,蕭九齡壓力不小,只好笑笑:“終歸是我的問題……”
甘棠會意:“前一陣聽說,鼓樓保泰街上,有個老中醫(yī)挺不錯的。下回我再帶你去瞧瞧?”
“好。”蕭九齡一口答應,又有些不好意思,“嫂子,不必對他說起了,他一向不許我去看這些的。”
“他、他、他的,他是誰呀?”甘棠打趣。
蕭九齡更不好意思了:“嫂子……”
“你們小夫妻,看著都膩。他倒是不急著要孩子,也不帶你去看看醫(yī)生?過了這幾年,只怕是不好生。”
“也不是。”蕭九齡笑笑。
從前也做過努力,蕭禮也不忌諱她看西醫(yī),但西醫(yī)總說是傷到了,很困難,可以再手術試試,蕭禮記得她麻藥退后疼得臉色發(fā)白,便不愿意。又去看中醫(yī),什么奇怪的方子都有,碾碎的壁虎、磨粉的蜈蚣,她捏著鼻子都喝不下去,蕭禮自然也不讓她再喝,硬說是自己不喜歡家里有藥味。
記憶中有許多次在燈下,他批公文,她替他披衣,都忍不住問他,家里是不是冷清了些?蕭禮總是這么回答:“以前是冷清的,娶了你就不冷清了。”她也會追問:“我再去看看醫(yī)生好嗎?”蕭禮便會不太高興:“你沒必要折騰自己,是藥三分毒,難道吃了那些,就為了一個孩子,我會高興么?”
“他是真疼你。”甘棠笑道。
蕭九齡逗著付維哲,不在意地說著:“付大哥對你也是極好的。”只要豎根手指,這孩子便斗雞眼,實在很有趣。
“是啊,他對我好得很。”甘棠臉有點紅,“不過,與你家那個還是不一樣的。你家那個,真是寵你。”
“他有這么寵我嗎?”蕭九齡真的害羞了,“一個兩個都這么說。”
甘棠反問:“一個兩個都這么說,你還不知足?你知道在南京住著,怎么交水電費嗎?哪條街上,擔菜來賣的農人最多,哪家又最新鮮?”看蕭九齡一臉茫然的蠢樣子,就跟小付維哲一個樣,甘棠噗嗤笑了,“他也就是個正經吃皇糧的軍人,你這天真的樣子,不知道的,誰也不會以為你是副參謀的正經夫人,怎么也得是蔣小姐、汪姨太吧?”
“嫂子!”蕭九齡氣結。
甘棠笑得說不出話來,覺得她比自己兒子還可愛,順手捏了一下她的臉:“喏,你看,嫁給他以后,臉都胖了不少。”
兩個人說說笑笑,見世間不早了,也就往外走。剛擰開房門,蕭九齡便聽見蕭禮在跟付安槐說話。
“兵民一心可以,齊退是不可能的。”
“此話怎講?”
“兵不能退,南京真陷入危局之時,兵若是退了,民則不能全矣。進攻的軍隊都是血氣正盛,尤其是贏得太容易,一腔憤怒無處宣泄,自然就想發(fā)到民眾的頭上去了。南京易攻難守,是很容易打下來的,若是軍人都撤,自然比百姓撤得容易,屆時留下的走不了的人,豈非受無妄之災?”
“你的意思是,要是日本人打到南京,當兵的還就要替老百姓挨打?真看不出來啊,蕭副參謀有這樣的好覺悟。”付安槐想緩和一下氣氛。
蕭禮笑著搖頭:“這還真不是好覺悟,要有覺悟,就該一戒嚴就帶著一家老小跑路。”
“你要是打這個算盤,一般說了這話,最后卻容易腦子發(fā)熱。”付安槐撇嘴,“我問你,要是時運不齊,南京真出了事,你走不走?”
“走,當然走。”蕭禮挑眉,“守個幾日,援軍來了,撒腿跑啊。那時候我軍服都不穿了,老婆孩子熱炕頭。”
付安槐啐他:“你先生一個孩子。”
“你都有兩個了,要是第二個是兒子,你過繼給我吧?”蕭禮似笑非笑。
付安槐怔了一下,蕭九齡已經出聲打斷:“今天很晚了,打擾了。嫂子、付大哥,我們先告辭了。”說著抓起桌上的包袋,轉身便走,蕭禮道聲歉,馬上跟在她后面出去了。
一直走出很遠,蕭禮追上去,握住她的手:“在發(fā)什么脾氣?”
轉過頭,蕭九齡控制不住紅了眼眶:“你明明就想要一個孩子,還跑去人家家里說過繼不過繼的……”
蕭禮說不出話來,見她傷心欲絕,就覺得不忍,便要去抱她。
蕭九齡暴呵:“你別碰我!”
蕭禮動作驟停,她甩開他就往前走。蕭禮有些無奈,只好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她走快,他也加速,她走慢,他就放緩。
蕭九齡走走停停,轉頭恨恨盯著他。
蕭禮搖了搖頭,走進她,低聲勸哄:“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