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好_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五月,蕭九齡成了國立中央大學的旁聽生。一起考上的,除了去念國文系的楊涵玉,還有一個修法律系的男生劉一明。
蕭禮送的入學禮物,是一輛腳踏車,讓她出入都方便些。不是他親自送來,喊了王崇順路推過來。
邵春燕和陳紅已是知道了她易名蕭九齡。
邵春燕一貫心寬,對她并無介懷。徐姨為了收租,倒也沒給她臉色看。陳紅這個小主人,疏遠了她兩日,不過兩人本也不太親近,好像并無差別,陳紅也覺得拿喬不去邵春燕房里玩,下工時間難以消磨,就說服自己原諒了她。
兩人關系莫名成了叔侄,蕭九齡覺得別人都比她適應得好。
邵春燕拉著她下樓看王崇推過來的腳踏車,王崇張口就是:“蕭小姐,這是你叔叔選的,他說你要不喜歡,他再給你挑過?!?
現下進口的腳踏車多是黑色。這輛不是,白色膠漆,把手上了駝色的皮套,很是漂亮。
邵春燕摸著把手,贊嘆不已,眼睛偷看蕭九齡,蕭九齡會意:“你就上去試試吧,我也不會騎?!?
邵春燕高興了,說道:“我原來也不會騎,崇哥教我的。我們兩個回頭再教你吧,不難?!?
“打仗親夫妻,這年頭騎車也要成雙對了?”
王崇只在一旁負責微笑的部分,邵春燕拍了拍他的肩:“那是。羨慕嗎?羨慕的話你把白認的三叔叫來啊。”
蕭九齡張了張嘴,嘆了口氣。
結果邵春燕向上一跨,夠不到地。車身翻倒,王崇在旁邊牢牢托住了她,一手扶著車,一手把她抱了下來。
邵春燕抱怨:“你三叔這是欺負腿短的人!”
蕭九齡冷笑兩聲:“所以說關鍵時候,親戚就用得上了?!彼龔耐醭缡掷锝舆^車,跨上去試了試,剛好腳掌能平踩地面。就像是量身定做給她的。
握著把手,能感覺到指尖被摩擦著。蕭九齡松開了左手,人向前傾,才看見覆蓋把手的皮套之上,刻著什么。隱蔽在把手前側,刻在她無名指腹輕觸位置。那是一個“玖”字。
邵春燕機警,看她神色就知貓膩,湊過來看。蕭九齡忙拿手去擋,被她一把抓住了手,還霸道地訓她:“別動?!?
邵春燕顯然是鴛鴦蝴蝶派的小說看多了,動作套入男主人公,蕭九齡忍不住笑出聲。
邵春燕不滿她的反應,瞪她一眼,看到了那個“玖”字,倒是意足了,松開抓她的手,蕭九齡作勢要揍她,她小跑到未婚夫身邊,躲在王崇背后,探出個頭,笑得很是挪揄。
“怪親昵的呢,怎么不刻全呢。”
“九字幾劃,齡字又怎么寫?一個副參謀,天天磨洋工,南京城還能好?”
“喲,看來你是知道,他是親自刻畫的呀?”
“我沒這么說?!笔捑琵g手指已經忍不住去撫摸那個“玖”字。
“我看崇哥這位上級也夠閑的了,刻個‘九’字更省事啊。”
蕭九齡不再回答,手指勾連在那個字上。
或許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從前胡氏想把胡家的瓊玖說給他,從前他卻想贈她“報之以瓊玖”的鎖魂鐲?;蛟S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眼下她是長命百歲的養女,以后他是克己復禮的三叔。
斜靠在巷子墻上,蕭禮煩悶地吸著煙,手反復扣著腰間的皮槍套,將之打開又合上,不斷發出“嗑”的聲音,在心里已經向對面的王臨風開了一百槍,對方居然這么主動,作為代表出來迎接幾個旁聽生。
王臨風搓著手,似襄王見神女:“黃同學……現在應該要叫蕭同學了。”然后伸出手與她互握,“歡迎你成為我的師妹。”
楊涵玉撲哧一笑:“九齡也不是醫學系的,怎么論得上是師妹?”
“國立中央大學的,都是無血緣的兄妹?!蓖跖R風鎮定自若。
三個新生都笑了,王臨風引著他們入校。
進校門前,蕭九齡忽然向對面看了一眼。佇立的兩排民宅間是一道深巷,老房纏滿爬墻虎,勾連成蔭,影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楊涵玉問她。
“沒……什么?!?
蕭禮知道她看不見他,可是還是躲了一下,暗罵自己沒出息。他們已經消失在學校門口,蕭禮才緩慢地從巷子里走出來,手被燙了一下,他才發現煙早已經燒到尾了。
英文系女多男少,在大學里頗受矚目,又被男生多的學院在背后叫作“花容月貌系”。念英文的女生大多都是洋學堂出來,家境氣質使然,裝扮亦是出挑。同是月白素襖配無紋黑裙,英文系女生的襪褲或是用色不同,或是有圖繡,皮鞋也要別致款。英文系三年級的輔導師姐舒云岫,光是名字都合了系花的氣質,冷艷相貌確也配得上給“花容月貌系”做代表。
或許是蕭九齡初來乍到,就引得英文系那幾個老油條竊竊私語,舒云岫不知是否介懷于心,上課總想針對她,特意拿三年級的課文點她做翻譯,又或是叫她以舊詩格翻譯莎翁商籟。
偏她勉強應付了生詞滿篇的散文,卻不通舊詩,譯不出這十四行。舒云岫素來沒什么表情,這次掃視她的眼神分外冰冷:“坐下吧。還是要認真修習,新生切忌外生枝節。”
下課收拾包袱,蕭九齡也有心氣,疊書的動作更像把書摔在一起。
前排的男同學趙光轉過來寬慰她:“九齡,你別氣了。舒云岫就是那樣,誰也看不上,眼里只有她自己?!?
蕭九齡長吁一口氣:“舒師姐長相美英文好,不服氣也得服氣。”
“那我覺得還是你更好看?!壁w光心無城府地夸贊道。
蕭九齡怔了怔,還有點高興,嘴上說著:“哪有,舒師姐好看多了?!?
“她就是皮膚白皙些、眼瞳大一點、嘴巴小巧些、瓜子臉小一點,還是你看著舒服,從來都不會目中無人?!?
蕭九齡臉已經黑了一半,干笑道:“謝謝啊,我先走了?!?
“不客氣的,我支持你做新系花,打敗舒云岫?!?
蕭九齡另一半臉也黑了,因為舒云岫正好走進教室,拿落下的書本,趙光先生嗓門不小,她一定是聽見了。舒云岫恍若未聞,看也不看他們,鎮定自若地拿了書走出教室,走出去時,卻重重帶上了門。
“剛是誰啊?”這位仁兄居然還好意思天真地問。
蕭九齡心中悲苦:“謝必安與范無救的翻譯?!?
“哈?”
蕭九齡出了教室,還在嘴里念念有詞。
“Itoa's>y……”
蕭九齡一路走回家,就在路上一遍一遍把詩背了下來。學校到冶山道院距離極遠,她走得天色都暗了下來。
“Sosee……”
路口的半夜燈光線昏暗,卻正好拉長了她的影子。仔細看,影子時分時離,還有另外一道隱匿在旁,伺機而動。
蕭九齡汗毛都豎了起來。
其實南京治安一向很好,首都公安局也算負責,這一片區離王府街更是不遠,最多就是出賊,何曾有過這類尾隨。
“So、thee.”
她磕磕巴巴再念一遍這個結尾,拔腿就跑。
后面的影子瞬間欺近,那人沒兩步就追上了她。
蕭九齡嚇得極力掙扎,尖叫聲剛要出口,就被捂住了口唇,她慌亂至極,想到蕭禮教過她的幾招,一個手肘就捅過去,皮鞋也狠狠踩向對方腳背。對方身手好極,立即抵住她的胳膊,又抬腳躲過她的攻擊。蕭九齡一擊不中,猛用右手去掰他食指,對方靈活地反手握住她的。
“你真是出師了,拿我教你的招式對付我,很熟練啊?!?
蕭九齡聽出來是誰,一下子松懈下來,人都虛脫了,腿發軟,往地上滑。蕭禮也嚇了一跳,扶著她的腰。蕭九齡用手撐在他的臂上,好容易站直了,抬頭盯了他一眼,眼圈驟然紅了,猛一口就咬在他的肩頭,軍服卻是護主,只讓她咬到了一層厚重布料。
蕭禮自己抬起手背,送到她的唇邊。
蕭九齡拽著他的手腕,作勢要咬,動作還是凝住了。
蕭禮看著她漆黑的眼珠子斜斜向上,惡狠狠地盯著他,如怨如慕,神色是難以形容的復雜。噙著的淚讓眼睛蒙了一層水霧,撥開薄霧后,是怨是念,是無端想解這一雙眼。
蕭禮喉嚨發干,不由抿了抿唇,忽地松開了她。
蕭九齡恨恨地望著他,用力一口咬在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