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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涵玉推她一下,打趣道:“世間還有這么好的陰錯陽差呢?”
“或許吧。”
見她莫名情緒不高,楊涵玉先行一步,留她一個人等。
可是那天等到天色蒙黑,蕭九齡也沒有等到蕭禮的車,她等得腿發麻,揉了揉膝蓋,又直起身,可是除了偶爾路過的腳踏車與小販推車,竟連個四個輪子的也沒行經此地。她有些生氣,悶頭就往軍部宿舍跑。
對面巷子里隱著的別克汽車,這才慢慢駛離。
蕭九齡憑一口氣跑了幾公里的路,這才到軍部宿舍,人喘得不行,問樓下的勤務員:“蕭副參謀在嗎?”
勤務員讓她稍候,上樓找人,不一會下來道:“蕭副參謀不在。”
“車不是停在樓下嗎?”
勤務員有些尷尬,蕭九齡也不好為難他,道過謝,折身出了宿舍門。實在是累了,她就坐在宿舍樓外的花壇上,捶著小腿。
過了不知道多久,天色一點一點暗成夜,她幾乎要睡著,人一歪就驚醒。蕭九齡腳上發癢,低頭看了看,被蟲子咬了一排紅包。蕭九齡嘆口氣,拎著布包站起想走。剛邁了一步,手腕就被抓住了。
蕭九齡知道是誰,想明白他其實一直都在上面,就這么俯視著她,卻沒有下樓。她忍不住有些鼻酸,冷靜了片刻,才出聲:“還以為你又去染胭脂了……”竟是濃重的哭腔,沒想到自己的聲音這么怨婦,閉嘴也來不及了,蕭九齡一時委屈,眼淚就掉下來了。
蕭禮忍不住道:“我從沒想過去染什么胭脂。”
她轉過來,抽抽噎噎的,也不看他,低頭用另一只手擦眼淚,手上的金鐲在夜色里泛著光。
蕭禮心軟得一塌糊涂,手微松了一下,又圈緊,然后才能強迫自己放開她:“你怎么能等這么久?”
蕭九齡恨恨道:“為什么你能在我樓下等,我就不能等?”
蕭禮默然。
“你這是為什么呀?”蕭九齡抬頭看他。
“先去吃飯吧。”蕭禮拖著她往附近的小飯館走。
“我不去。”她別扭起來。
蕭禮看她哭得一臉花,撐不住笑了起來,咳嗽兩聲:“去吧,總不能讓你餓。我不嫌丟人。”
蕭九齡瞪了他一眼,還是乖乖跟著他去小飯館。
兩個人落座,蕭九齡一直低著頭,蕭禮叫了幾個南京家常菜,飯館的老李記下了,就打趣蕭禮:“帶小媳婦來吃飯,看把人害羞得。”
“這可不是小媳婦,”蕭禮笑了笑,才緩緩說道,“這是我侄女。”
蕭九齡猛地抬頭,兩個人對視一眼,她就低下頭去,手指在桌下捻著裙角,用力得指尖發白。
“得了吧,還侄女呢,哪來這么標致的大侄女啊?”
蕭禮替她先擺好筷子,才低聲道:“我也沒想到我有這么大的侄女啊,還以為不過丫頭片子呢,誰知道上了歲數。”
老李啐了一口:“人家跟了你,你還這么說人家閨女,都是軍人,還這么不老實啊。瞧人家姑娘,委屈得眼都紅了。”
蕭禮擺擺手,老李知趣,轉身備飯。
蕭九齡重又抬起頭,盯著蕭禮給自己擺餐具,看了良久,她才極慢地,把口紅從口袋里掏出來,又把金鐲從手上退了下來。金鐲合她的腕,她很用力才除了下來,手腕和指骨刮得通紅。
蕭九齡動作緩慢,把物件一一擺在桌上,推到他手邊。
蕭禮復推回去:“就當三叔的見面禮吧?”
蕭九齡臉色發白,看著實在可憐,他有些不忍心,但還是說了下去:“三叔這幾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給小九賠禮了。”
“沒有。”老李打了飯過來,蕭九齡分配了一人一碗,還拿起擺在桌上的筷子,雙手呈給蕭禮,動作恭謹至極,“是我做侄女的僭越。”
蕭禮頓了頓,才伸手接過了筷子:“一家人,不必計較。”
飯冒著熱氣,兩人心里卻都是涼的。
天邊浮光,葉底凝霜,都是徹夜思量。
一夜沒睡的叔侄二人,其實心下都沒什么答案。
蕭九齡翻過來的時候,恨不能拿槍斃了他,含著淚想,這個王八蛋,他可是自己說不后悔的話,又是他自己吞回去了,就要她當一切了無痕跡,覆過去的時候眼淚便隨動作掉下來,想著自己一開始就應該說出來,現下這算是她引他入的局,還是他自己跳的陷阱?
蕭家又匯了下個月的款子過來,她回家時,徐姨便喜滋滋地拿匯款通知單給她。看了一眼數額,蕭九齡心里更加煩悶。陳紅和邵春燕在房里等她,一臉想要探聽她與應試、與蕭禮都如何了。蕭九齡不想作答,把匯款單背面朝上拍在桌面,困惑道:“我民國的銀行事業進步夠快的,打著仗呢,款就匯過來了。”
陳紅看了邵春燕一眼:“我發薪餉的時候可不是這個神色。你有未婚夫,說說她為什么拿到錢也不高興?”
“西妖禮。”邵春燕一個音節一頓。
蕭九齡聽不得這個名字,郁悶地往自己那張床上一倒,拉過被子蒙住頭。邵春燕過來隔著被子拍拍她。蕭九齡轉過身,背對她:“我沒事,你們早點休息吧。”聲音都帶著哭腔,邵春燕與陳紅對視一眼,不敢再問,陳紅悄聲回了自己房間,邵春燕也熄燈睡下了。
流淚流了一夜,第二天起來,容色憔悴得更不像收錢的,似扛債的。
而蕭禮一直坐在桌前,全樓熄燈之后,他依然保持著展信的姿勢。
——侄女九齡借宿于冶山道院友家,為免生枝節,暫借本名黃綺詩。齡于南京舉目無親,還望三弟及早尋伊,多為回護。
手邊安靜躺著那支蜜絲佛陀口紅,與那枚情比金堅的鐲子。
她不要它們了。
昨日他好不容易擺出了叔叔的架勢,語重心長:“之所以有誤會,是要用來開解。希望許多事,莫要放在心上。”
蕭九齡打斷他:“是我之過。你莫放心上,就好。”
她大包大攬地把錯攬上身,蕭禮胸口氣悶,低聲道:“千錯萬錯,是我做叔叔的不是。我……”被她一瞪,聲音消散了。
蕭九齡眼圈泛紅,說話之時唇齒顫抖:“你唯一有錯,是你后悔了。其它都是我的錯,是我瞞了你……侄女在此請三叔原宥。”
如鯁在喉。
——“如果你家中不樂意呢?”
——“蕭某不愿為家廟格局所困。”
——“今日所言,你可會記得?”
——“所言非虛,自然記得。”
蕭禮半晌無言。
蕭九齡訥訥:“我早就告訴過你,他日你會后悔的。”然后她擦了擦眼角,笑了笑,“不過我沒告訴過你,我們相識短短數日,并無什么情深意長。你不必掛念,我亦不會介懷。”
“從今往后,我會與你執叔侄之禮,不至于冒犯。”
蕭禮將手中的家信揉成一團,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