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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門宮每所大殿后都有一口枯井,只是,唯有寢殿之后的深井旁有一顆一人抱的槐樹,這可是我的寶貝,每每春日萬物復蘇,我都會攀上那顆槐樹,抬手便能擄到一串串那潔白的槐花兒,槐花兒嚼著吃,入口特別香甜,我能從花開吃的花落。
長門宮西殿與北殿之間有一人工湖泊,每每夏日聽蛙聲陣陣,也不甚無聊,午時那槐樹與桑樹上的蟬鳴入耳,我并不孤獨。
夜半攀上槐樹的枝干,那里還有我的一個朋友-蛛兒,它雖然不能與我交談,但是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看它每夜都會子時左右出來結網吐絲,樹干上,它不厭其煩的一圈圈的結網,一圈圈的攀爬,我有幾次都倚在樹干上睡著,再醒來,它已經爬走了。
蛛兒也不是夜夜都出來,它也有不出來的時候,我覺的我與蛛兒都可以在欽天監謀職了,蛛兒不來結網,我的腰背也似是被寒冰侵蝕般隱隱作痛,若我等到子時時分,它若還不來,我就知道次日定是個陰雨天,次日的天氣定是電閃雷鳴。
沒有蛛兒與我相處,我便也下了樹,或臺階,或大殿,或床榻,或長門宮隨便一隅,就靜靜睡去。
長門宮的日子依舊是我一人孤單影只,只有我一人看日出、日落,花開、花落。
只有我自己。
晨昏十分,我喜歡去那各個殿后的樹下徒手挖幾丈,運氣好時,便能挖到許多幼嫩的蟬,軟糯糯的蟬,用樹枝串起來,稍稍一烤,便是一頓美味佳肴。
只是,這長門宮能吃的,幾乎都被我吃了個遍,榆錢兒、槐花兒、幼蟬、甚至湖泊中的蛙也能偶爾逮到一只,這些都能果腹。
春、夏、秋的時節,到還好些,只是每年到了冬月,長門宮能果腹的食物太少了,卻不得不多少用些那御膳房送來的飯菜。
我不想徹底變成瘋婦,若瘋癲入心,迷失了自己,我怕,萬一徹兒來找我,我認不出他怎么辦?
冬日的飯菜只消一兩口,不被餓死就可以,甚至捧起那層層瑞雪,也能囫圇吞咽,入口沁涼,心口有多大的火,都能瞬間撲滅。
冬月,雪下了一層又一層,天地一色,將塵世的一切愛恨糾葛都覆蓋了。
我不知何時竟有了咳血的毛病,尤其是每年的冬月,腰背寒涼不說,咳聲陣陣也似那天年的老嫗般,縱使裹上多少衣裳,還是覺的身子冰冷,北風呼嘯,不知道何日是個盡頭。
我真怕我凍死在長門宮。
我窩在長門宮寢殿的石階上,看著大朵大朵的雪花兒簌簌飄落,竟一時迷了我的眼。
徹兒,阿嬌好冷,劉徹,你當真忘了阿嬌嗎?膠東王,你還記得你的阿嬌嗎?
陛下,我是阿嬌啊.....
一口鮮血從喉嚨涌出,我緊緊縮成一團,盡量讓冬裘將我瘦弱的身子裹得嚴實一些,胸口的鮮血又涌上來,我吐到雪地中,口中還有一絲腥甜的味道。
劉徹,我好恨你。
.....
遠處長門宮的大門那落鎖的聲音,哐當一下,大門發著腐朽的聲音被吱呀一聲打開。
我是做夢呢?
那門鎖了我十幾年了罷?那門怕是鎖鏈都銹死了罷?
每日御膳房的飯菜不過從門縫中遞過來,那長門宮外面的的場景已與我在無干系。
那多年未曾開啟的大門,忽然打開,我瞧著那似真似幻的、高大寬廣的身影踏著積雪一步步朝我走來,金尊玉冠,那華美的蟠龍龍袍隨著雪花兒飛舞。
他還未走近,隔著十幾丈,他便開口問我:阿嬌,你坐在石階上,不冷嗎?
我眼中一濕,極快的隱忍去,這些年連疼痛都不知,冷?早已不知冷是何物!我不理他,眼中似是沒有他一般。
依舊盯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兒。
他滿眼憐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盤坐在我身側,攬我入懷,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阿嬌。”
我的心,早就在他踏雪邁進長門宮那一刻,就已盛滿了眼淚,愛恨交織,誰是阿嬌?未央宮除了我長門一隅荒無人煙,哪個宮殿不是暖帳春香,劉徹啊,你走錯了地方!
他將我微微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