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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砍掉她的肢體, 用蔓延的藤蔓代替。他把福兒的五臟六腑用毒藥涂滿, 在她身上用刀刻出許多陣法和咒文, 每次她乖巧地忍下來, 修士就會摸摸她的頭發, 說:“乖女兒,我給你買糖吃。”
可是這話聽了好多遍,福兒還是沒從修士手中得到哪怕一塊糖果。她最初是想要吃糖,后來只是想要他的撫摸,最后,她想聽對方叫她“乖女兒。”
但她越來越不像個人類了, 她的身上開始腐爛、然后又愈合,她的嗓音變得嘶啞、聽不出是個女孩子。她變成了一個內臟會隨時潰爛更換的怪物,每次見到他時,只聽見他沉醉的驚嘆:“你居然還沒有死!你是我最好的……最好的,杰作。”
福兒時刻處在煎熬當中,她的內臟更替,身體的每一寸都扭曲異化,肌膚如同水泡一樣浮起又破滅。她用畸形的身體爬過去,用頭蹭他的手。但修士卻飛快地躲開了,他說:“我一定會因為你修為大進的!”
福兒又蹭了過來,她丑陋的臉龐貼在他的手心里。
“不要再過來了。”修士皺起眉,“你是我的藥人,除了助我修煉之外本來就沒什么用,你應該聽從我的命令。”
她僵住了。
她想,她一直聽的,一直聽從他的命令。福兒閉上眼,只有這次格外不服管教,她再次靠了上去,想讓他撫摸自己的發絲,她想要從他隨意敷衍的觸摸中,幻想一下母親的溫度——在福兒破損的腦海里,總是恍惚浮現出一只牽著她走過小巷的手,寒風凜冽,她聽見巷尾有梅子糖的叫賣聲。
福兒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于是母親蹲下來問她:“你想要吃梅子糖嗎?”福兒不敢點頭,家里有什么都是先給弟弟的,她怕自己要得太多會被罵,爹常常說她是賠錢貨,遲早要扔掉她。她還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天然地害怕。
母親從縫在里衣的口袋中掏了很久,只掏出一個可憐的銅板。她帶著福兒去買了糖,遞給她。女孩兒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很久,終于剝開了糖紙,她看到母親偷偷抹淚,讓她站在這里不要離開,福兒乖巧地點點頭。
但母親再也沒有回來。
“啪。”
把她做成藥人的修士沒有摸她的頭,而是不耐煩地打了她一巴掌:“我不是你爹,你還真當自己是我女兒了,滾開!”
她呆呆地看著對方,身體的深綠色的花紋涌動地浮現,她的肌膚不斷扭曲,手臂變成了沾滿毒素的藤蔓。福兒爬了過去,用藤蔓掐住了修士的脖子,在他詫異驚恐的視線當中,扯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頭上。
“你要干什么!你居然敢反抗我,我動動手指就能——啊!”
他的咒罵之聲不絕于耳。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聽到,她抱著扯斷的手蹭了蹭,喃喃地跟自己說:“福兒乖,再乖一點娘就來接福兒了。福兒聽話,爹說要給福兒買糖吃的……”
她爬出了這具滿是藥人的毒窟。在她身后,那個被扯斷了手修士重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但他變成了異種巨獸,身軀完全被她腐蝕異化了,異種毫無理智地沖出毒窟,沖向附近的城鎮。
從那以后,她總是半夢半醒,渾渾噩噩地不斷躲藏。直到她學會怎樣掩藏自己,怎樣收斂身上的腐蝕氣息,她扒掉一個又一個小孩的皮囊,把它們穿戴在自己身上。她混跡在每一個城鎮的乞丐堆中,手上充滿凍瘡和傷痕,在每一座異種禍亂的聚集地里,她躲藏在最角落里,臟兮兮的,像一具尸體。只有成年女性路過時,她才會抬起頭,試探地喃喃:“娘親……”
娘親來接福兒了嗎?
這樣半睡半醒、混亂不堪的日子,她過了三十多年。異種禍亂的地區越來越少,她好不容易才扒掉一具小孩的皮囊,福兒把自己塞了進去,昏睡在墻角恢復精力。她已經失望了一萬次,不再聆聽女人的腳步,直到一雙手突然把自己拉了起來,就像是從泥地里拔出了一根傷痕累累的小胡蘿卜。
她聽到女人的聲音。
“嘖,這孩子好像還活著啊,”她說,“小姑娘,你記得自己爹娘在哪兒嗎?我順手把你送回去。”
福兒抬起頭,她模糊地看見一雙異色的眼睛。
“不記得了?”黎翡有點意外,“你是不是不敢說啊,我長得……哦,無念你來,我忘記掩飾特征了,好像嚇到她了。”
她正要把小女孩遞到無念懷里,身前的小姑娘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她撲上來環住黎翡的脖頸,埋在她肩膀上,念念叨叨地說:“娘……娘親……福兒不吃糖了,我不要了,你別把我放在那兒,別把我放在那里,我什么都不要了……”
黎翡怔了一下,伸手試探著覆蓋住她的背,然后摸了摸小女孩打結在一起的頭發,她下意識地說:“沒事沒事,別哭啊。”
福兒的脊背僵硬了一下,然后開始抱著她抽泣,怎么也止不住,最終演變為嚎啕大哭。
從那以后,她不再守著一條冰冷骯臟的巷尾了。
大雪紛飛,兩人依舊沒有動手,對峙依舊。
“除了你們,我沒有別人了。”福兒說,“在知道你們身份的時候,我早就該離開你們的。可是你讓我怎么離開呢,干爹,你來殺掉我吧。”
她張開手臂,閉上眼,面帶微笑地說:“我已經有過一個家了。爹,你要告訴我娘,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很愛她……我只是離不開她,你跟她說,福兒對不起她。”
無念沉默地看著她,他抬起手,握住了卻邪劍。
這把斬破群邪的冰劍緩緩浮現,落入他手中。這是第一次了,他摒除了一切雜念,沒有聽到謝知寒的任何聲音,用劍鋒洞穿了福兒的胸口。
在這一刻,謝知寒終于知道無念為什么要把自己換下來了,他怕自己動不了手。如果兩人真的經過激烈的交戰,謝知寒未必打不過李福兒,但在這種情況下,無念卻篤定他未必下得了手。
女孩的身體涌出鮮血,軟倒在他懷里。
福兒攥著他的衣襟,身上的腐蝕氣息毫無抵抗地被卻邪劍斬除吞沒。她嘔著血,斷斷續續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救你……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救救……娘親。”
無念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道:“我會想辦法的,我會的。”
接下來發生了什么,不必再進行下去,謝知寒也知道了。黎翡回來看到自己最信任的朋友殺了她疼愛的孩子,她本來腦子就不太好,當場發瘋都是輕的。
“你有什么辦法?把她封印起來,就是你的辦法?”謝知寒問他。
“這是很過分,但我沒有時間了。”無念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他的手腕上浮現出一抹深綠色,隨后又迅速隱遁下去,“我不能變成那種怪物,太丑了,九如不會喜歡我的。”
謝知寒:“……你……”
“三華琉璃燈讓蒼燭耗費了這么多年才研究出來,我手里只有封魔大陣能壓制她的幻覺,她只有越不理智、越憤怒,我才有可能趁機把元神分出來留在她腦海,與她的幻覺融為一體,她沒那么愛我,我只能讓她恨我。”
“這是何必。”謝知寒心情復雜地道,“你這樣對黎姑娘,她不得不恨你。”
“我只是怕她忘了我……”無念低聲自語,“三千年……太久了,像你這樣的狐貍精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個,還是塔里清凈。”
謝知寒愣了一下:“狐貍……你怎么連自己都罵。”
“輪回玉盤雖然是頂級法寶,但在它調整的時間里,很容易因為前因變動而瞬間死亡。所以如果你不殺福兒,現實當中很難說會發生什么。”無念掠過了他那句話,平淡如水地繼續道,“如果因為這個而天地傾覆,那你我的罪過就太大了。”
在兩人對話之中,眼前的風雪逐漸消失,時間被重新調整了回來,眼前只剩下一面輪回玉盤。
謝知寒撐起身體,忽然之間,他的動作有一瞬的失去控制,手指蜷縮起來,他的神情凝滯了一瞬:“劍尊閣下,你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