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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榮歡又一次睡過去的時候,紀清河忽然想到什么,吩咐唐助理去找了前幾天的監控。
拿到手之后他親自翻了翻,然后就發現,這幾天以來,他不在的時候,她常常偷偷跑去裴召那邊。
這次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她時間掌控得很好,總是在他回來之前自己又悄悄跑回來。
竟然一次都沒被賀阿姨和護工發現——就連他都沒發現不對。
今天是個意外,她不知怎地在那里睡著了。
——或許是以為他去公司暫時不會回來。
怪不得他有事暫時離開的時候,她總是追問是什么事,大概什么時候回來。
他還以為她是在關心他、粘著他,卻原來……
紀清河苦笑了一下,關掉了監控。
唐助理根據自己長久以來的經驗,敏銳地發現紀清河這時候心情十分不美妙,于是盡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紀清河的目光還是準確地落在他身上,“你說,她這樣……”
說到一半,他又止住了話,抬手撐住了額頭。
唐助理小心翼翼道:“紀少,或許您不該想太多,裴先生對少夫人有救命之恩,他們之前還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友誼之深厚非比尋常,現在裴先生都還沒有脫離危險,少夫人擔心他是正常的,裴先生還是為了救她變成現在這樣,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難免感到愧疚和自責,去看裴先生是很正常的。”
紀清河聽完,沉默了許久,“……友誼嗎?”
唐助理急忙道:“當然,少夫人愛的是你啊,和別人當然只有友誼。”
愛?
紀清河怔愣了一瞬。
他和葉榮歡之間,有說過這個字眼嗎?
他忘了。
好像沒有。
他起身回到病房,就守在葉榮歡身邊處理公務。
葉榮歡在枕頭上歪著腦袋,安靜地看著他。
紀清河好一會兒才發現她醒了,放下手里的東西,“什么時候醒的?”
葉榮歡回答說:“剛剛。”
“有哪里難受嗎?”
葉榮歡搖頭。
“有話想和我說?”紀清河扶著她坐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里。
葉榮歡遲疑了一下,正要開口,紀清河忽然就捂住了她嘴巴,說:“你想要去看他的話,可以跟我說,我不會不讓你去,我知道你擔心他,但是不要自己偷偷過去,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葉榮歡點點頭。
“現在要過去嗎?”紀清河道,“我陪你去。”
葉榮歡仰著腦袋,有些愣愣地看他。
紀清河嘆了口氣,“我其實很不想你去,”他腦袋輕輕靠在她頸側,“你知道的,我會吃醋,但是更不想讓你不開心。”
他將她抱上輪椅,親自推著她過去。
“謝謝。”葉榮歡忽然開口,輕輕地說。
紀清河停下來,蹲下身,“那你親我一下?”
葉榮歡呆了一下。
現在是在走廊里,這層樓雖然人少,但是不代表沒有人,更別說賀阿姨和護工都還跟在身后。
然后見紀清河一直等著,她最終還是克服那點害羞,飛快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紀清河有些無奈,他剛剛指的明明是嘴巴。
“小滑頭。”他捏了捏她鼻子,起身繼續推著她走。
裴家父母在病房里,短短幾天時間,兩人像是老了十歲似的。
醫生來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兒子還是沒能脫離危險,兩人幾乎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生怕哪天一醒來,兒子就徹底地沒了呼吸。
這幾天葉榮歡常常過來,裴家父母還是有些怨她,一開始不愿意讓她進去,后來索性對她視而不見,現在勉強也愿意跟她說句話了。
這次見紀清河也跟著過來,裴阿姨有些詫異,抹了抹眼淚,她笑容勉強地招呼了兩句。
葉榮歡知道他們現在不待見自己,也沒有一直找他們說話,打了聲招呼就一直盯著裴召。
盯著盯著就發起了呆,是紀清河碰了碰她耳朵,讓她回了神。
“……什么?”她有些茫然地抬頭。
“該回去了,醫生馬上要過來換藥。”
“哦……”輪椅被紀清河轉過去,葉榮歡扭頭往后面看了一眼,到門外看不見了才回過頭來。
紀清河看著她的表現,即使已經在心里不斷地暗示自己不可以生氣,嘴角還是有些不受控制地撇下來。
好在葉榮歡坐在輪椅上,看不見他的表情。
回去之后,紀老爺子又來看她,人走之后,葉榮歡問了一下家里的情況。
紀清河嘴角扯了一下,道:“爺爺這次態度很堅決,不會讓他們蒙混過關了,不離婚,兩個人就一塊兒滾。”
“哦。”她忽然又問:“到什么階段了?”
“協議爺爺都已經幫他們準備好了,就等著他們簽字了,應該快了。”紀清河皺了一下眉,說道。
葉榮歡已經比之前要了解他,一看他這表情,就知道肯定還有情況沒說。
她看著他,紀清河感受到她目光里的追問,眉頭皺得更深,有些嘲諷地道:“昨晚他又跟爺爺下跪了,上次他跪了一晚上,爺爺就心軟了,但是這次,跪到現在,已經不止一晚上了,爺爺也沒叫他起來。”
他忍不住冷笑:“以前我還以為他是個很有原則和骨氣的人,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犯蠢,還崇拜過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惡心。自從他娶了那個女人,腦子仿佛被喪尸吃掉了似的,越來越蠢,我都無法預料他還能蠢到什么程度!”
他嗤笑:“我到現在都還搞不懂,他到底看上那個女人什么?那個女人有什么優點?除了會裝、會扮可憐,沒有任何特色。長得倒是不錯,可是以他的身份,見過比那女人好看的女人多的是,他卻偏偏選了這么一個!”
“以前他能為了那個女人不要我這個兒子,現在能為了對方跟爺爺下跪,以后他還想干什么?他以前有多少人佩服他,提起他都滿臉拜服,可是現在,嗤,都在笑話他,可是他裝聾作啞,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樣。”
紀清河提起這些就十分生氣。
他至今都很不能理解,曾經他崇敬無比的父親,怎么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
他當初深愛他的母親,愛得要死要活,卻又不懂珍惜,最后硬生生毀掉了自己的愛情、失去了自己的愛人。
好像就是從那時候,他就開始瘋了。
之后找到現在這個女人,不顧爺爺的反對硬是結了婚,這么多年都在為這個女人犯蠢。
紀清河很不能理解,紀子行的愛情,就這么廉價嗎?
當初跟他母親承諾一輩子,結果他母親離開不到三個月,他就帶回了這個女人。
“不用管他們。”紀清河說,“離婚還是滾出紀家,有什么區別呢?都無所謂。”
不管是怎樣的結果,葉榮歡受到的這些傷害,他都沒打算就這樣算了。
那些和那個女人有關的人,都已經被他趕出了紀氏,并且跟其他企業都打了招呼,接下來沒有任何一個公司會聘用他們。
并且這還不是結束。
等著看吧……
葉榮歡每天都去看裴召,每天都跟醫生詢問他的情況,可是一直都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每次都失望而歸。
隨著時間過去,她眉間的愁緒越來越濃,睡覺越來越不安穩,總是聽到一點動靜就會驚醒。
紀清河看著她的樣子,十分擔心,卻又毫無辦法,只能用蒼白無力、不知道已經說過多少遍的語言安慰她:“不要擔心,他會沒事的。”
葉榮歡點頭,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說:“召哥他……肯定會好的,我剛剛做夢,夢到他醒了。他肯定很快就會醒的,他會沒事的。”
她像是自言自語安慰自己一樣。
紀清河擰著眉頭看著她,許久之后無聲嘆了口氣。
葉榮歡已經好久睡不好了。
她最近每次去看裴召,情緒都會異常地激動,而且總是看著看著忽然就流下淚來。
在睡夢中也總是驚醒,他陪著都沒用。
看著她眼下的兩個黑眼圈,以及憔悴的面容,他柔和了語氣,耐心又溫柔地哄她睡覺。
之前特意讓醫生給她輸的藥水里加了些安眠的藥,現在終于起用,沒一會兒她就睡過去了。
但是他知道,這藥其實也沒多大用,她很快又會驚醒過來。
有些焦灼地站起身,他現在真誠地祈禱,裴召能轉危為安。
他無法想象,要是裴召真的死了,她會是什么反應?
光是設想就知道,她接受不了。
輕輕地給她拉了拉被子,他放輕腳步走了出去,帶著一些需要處理的文件。
這兩天他已經不在她病房里處理工作了,因為她的程度已經到了他翻動一頁紙就能吵醒的地步。
紀清河輕輕地關上門,走了出去。
而雙眼緊閉的葉榮歡拽緊了被子,偏了偏腦袋,眼角忽然滑下眼淚來,迅速地浸沒在枕頭間,暈染出一片水跡。
她不敢發出哭聲,怕引來別人,只能咬緊了唇,將腦袋埋進被子里。
她之前去看裴召,偷聽到醫生說話,說他很可能就要醒來,但是也很可能撐不了多久。
他的傷太重了,還砸到了腦袋。
她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漸漸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紀清河講電話,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趕去處理,他留下賀阿姨和護工給她守夜。
她能感受到紀清河的氣息忽然靠近,而后唇角被輕輕地吻了一下。
隱約聽到他說:“她好不容易睡著,不要吵醒她。”
之后是他們刻意壓低的聲音,好一會兒后,病房里平靜下來,只偶爾聽到賀阿姨和護工悄悄說話。
過了不知道多久,病房里陷入寂靜,再也沒有人說話。
她的意識又沉入更深的地方。
或許已經是深夜了。
她遲鈍地想。
模模糊糊地,她似乎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而后是漸漸朝她靠近的腳步,十分微小,像是錯覺。
她感覺自己是在做夢,夢里有人悄悄進了病房,她幻想對方可能站在了她的床前,然后……
然后干什么呢?
然后,他忽然伸手——應該是伸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龐,輕柔得像風一樣。
夢里的葉榮歡蹙了蹙眉,因為被碰到額角有些癢,她腦袋動了動。
那個人動作頓住,這一頓就是好久,他似乎在看她,目光貪婪而眷戀,十分的不舍。
后來,她感覺唇角被輕輕地碰了一下,軟軟的,微微熱、微微涼,似乎是一個吻。
那個人似乎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什么。
她給忘了。
第二天醒來,葉榮歡恍惚了好久,而后回憶起了昨晚這個模糊的夢。
賀阿姨幫她洗漱過后,她就坐上了輪椅,要照例過去看裴召。
只是才剛出病房,就聽到另一邊傳來吵鬧聲。
醫生護士焦急地走動,各種驚慌的呼喊,還有裴阿姨的嚎哭聲。
葉榮歡聽清之后,臉色霎時變了,不等賀阿姨推,就急急忙忙自己轉著輪椅往那邊跑。
賀阿姨著急地喊了她一聲,急忙追上來。
到了那邊,葉榮歡張口就問:“……怎么回事?”
她感覺到自己的聲音都是顫抖的,內心深處涌上莫大的恐懼。
裴阿姨為什么哭?
他們為什么這么慌亂?
出什么事了?
是裴召他……出事了嗎?
他……
“病人不見了!”一個醫生道。
葉榮歡的猜想驀地止住,她猛然抬頭,“什么?!”
“病人不見了,昨晚上剛確認一套手術方案,結果今天早上病人忽然就不見了!”
“病人家屬一直守在病房里,可是都沒有發現什么不對……”
“我們猜想病人很可能是醒過來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離開了……”
“調監控,快去調監控!”
葉榮歡慌得不行,仰頭跟賀阿姨說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看監控……”
賀阿姨應了一聲,急忙推著她跟著人跑。
監控被以最快的速度調取出來,葉榮歡跟著擠進去,沒人敢擠她,都下意識給她讓開位置。
葉榮歡跟其他醫生,還有裴家父母一起盯著監控,然后就看見,昨晚半夜大概四點鐘的時候——裴召醒了過來。
他醒了!
葉榮歡激動得握緊了輪椅的扶手,高興還沒兩秒,又意識到現在是什么什么情況。
他醒了,卻不見了!
監控上,只見裴召睜開眼睛后,側頭盯著旁邊熟睡的父母看了許久,然后扯掉身上的各種儀器,小心地下了床。
他踉蹌了一下,及時扶住床才站穩。
似乎牽動了身上的傷,他扶著床緩了許久,才慢慢站起來,扶著其他東西,慢慢的走了出去。
換另一個監控記錄,就看到他出來后,一個一個房間地看過來,最后推開葉榮歡所在的房間,在門口站了一下,走了進去。
又打開葉榮歡房間的監控,就看到他走到她床邊,盯著她看了許久,而后抬手,輕輕地在她臉上撫過。
之后過了許久,他又俯身,在她唇角親吻了一下,幾秒之后,慢慢起身,又看了她許久,轉身離開。
期間賀阿姨和護工都睡在旁邊的陪護床上,一個都沒有發現他進來又離開。
葉榮歡呆呆地看著電腦屏幕,許久沒有動彈。
原來那不是夢……
周圍吵鬧不堪,她卻覺得這些聲音離她很遠,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有人在打電話,命令人趕緊去找人。
有人在怒斥值班的護士,說她們玩忽職守。
葉榮歡聽到小護士的哭聲,一直在說抱歉,說昨晚一不小心睡著了。
有人在問裴召為什么要走。
裴阿姨在哭,說醫生在他病床前說他能活命的機會很小,他肯定都聽見了,他不想死在他們面前,所以才選擇離開……
這些嘈雜的聲音,圍繞在葉榮歡耳邊,吵得她頭痛欲裂。
忽然她聽到打電話的醫生拔高了聲音,憤怒地道:“必須要趕快把病人找回來!情況本來就不樂觀,再晚一些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有人說:“本來就已經是死路一條了!我們用多少手段才拉住他的命!你覺得他現在跑出去還能好好的嗎?!”
葉榮歡已經不知道說話的誰是誰了,她胸口悶得幾乎無法呼吸,她捂著胸口,急促地喘息著。
隱隱約約間,聽到賀阿姨驚慌地呼喊:“少夫人!”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漸漸陷入黑暗。
她怎么了……
本來就亂的場面頓時變得更亂。
紀老爺子剛剛醒過來,他扯開旁邊醫生的手,氣得臉色發白,顫抖的手抓起拐棍就狠狠地朝紀父打去。
“你是要把我氣死才甘心是不是?!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兒子?!行、行、行!你要走是吧?你寧愿和紀家斷絕關系都不愿意和這個女人離婚是吧?!好、好得很!那你滾!現在就滾!帶著這個女人趕緊給我滾!有本事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老爺子!”兩個醫生見他呼吸又開始急促起來,急忙上前,“深呼吸,深呼吸,您別這么激動,再生氣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體啊……”
紀父低垂著頭,身上不知道已經被老爺子打了多少棍,臉上也被甩了兩個耳光,他都沒有躲。
紀夫人躲在他身后,臉色發白。
“爸……”紀父開口。
“你還想把爺爺氣昏過去嗎?”紀清河冷冷地開口,“你要滾就趕緊滾,就像爺爺說的,以后他就當沒你這個兒子,我就當沒你這個父親——反正我一直以來有父親也跟沒有沒什么區別!”
“清河。”紀父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沉痛,“我沒有要和紀家斷絕關系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爺爺能……離婚可以,我愿意答應,但是那份協議我不可能簽,怎么可能讓你阿姨凈身出戶?她一個弱女子,家境只是普通,和我離婚,又沒有分到任何資產,她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紀夫人聽到這些話,有些心慌,她拽緊了紀父的衣擺,“行哥,我不,我不要……不要離婚、不要離婚……”
紀父沒回頭,也沒說話。
紀清河譏誚地看著兩人,眼神冷得嚇人,“所以你就氣昏爺爺?剛剛要不是醫生來得快,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嗎?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個女人,哈,你還記得爺爺是你的父親嗎?!”
不等紀父說話,他就道:“別再和我說什么她沒了你活不下去!這和我有什么關系?!你知道的,我恨不得她過得越潦倒越好!爺爺已經說過了,兩個選擇,你可以任選,既然這個你不滿意、不愿意,那你盡管選第二個,和她一起離開紀家!”
話音剛落,就接到賀阿姨打來的電話,他接起,而后臉色驀地一變,“等等我馬上過來!”
“出什么事了?”紀老爺子聽到他喊了賀阿姨,知道是醫院那邊,紀清河這么急肯定是葉榮歡出事了,急忙問道。
“裴召不見了,榮歡暈倒了。”紀清河臉色十分難看地道。&
“什么?!”紀老爺子一驚。
“爺爺,我這就要過去,您——”
“我也跟你一起去!”紀老爺子急忙起身。
于是爺孫倆急匆匆往醫院趕,都沒人有心思去管紀父和紀夫人的事了。
紀父見紀清河這么急,就知道情況肯定有些嚴重。
葉榮歡到底是他兒媳婦,而且還懷著他孫子呢,想了一下就急忙跟上去。
“行哥!”紀夫人拉住他,不安又彷徨,楚楚可憐。
“去醫院看看吧。”紀父皺了皺眉,一晚上沒睡——或者說跪了一整晚,又被紀老爺子教訓了一頓,他現在形象很差,走路也有些不利索。
要是以往,他是非常注重自己形象的,絕對不可能這副模樣就出門,但是現在,他卻好像忘記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