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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空明的岳丈空覺?”
“書房古寺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素心慣來不夠自律,喜好結交三教九流,教下空明和你兩個弟子,一門師兄弟竟成了女婿岳丈,真是辱沒我佛門凈地!”
空覺本就不善言辭,聽得這一番話,更是羞惱無措,只無奈嘆氣跺腳。
里間的秦慕芫聽了,不等素心大師發話,早氣得跳了出去扯著嗓子道:“我道是何方來的刻薄嘴臉,竟然在書房古寺這等慈悲莊嚴之地出言不遜,原來也是佛門子弟。說來可笑,怎么一樣都是佛門中人,竟也真有那不識好歹、心胸狹隘的淺薄之輩,我秦慕芫今日可算是長見識了!”
孫朔風清楚秦慕芫的性子,忙追出去阻攔,見院內站著三位中年僧人并十二個年輕武僧,從那三位身披的袈裟來看身份必然不低,卻也猜不出來歷,只道:“在下的朋友方才言語失禮了,還望各位大師見諒……”
當中的僧人打斷道:“書房古寺向來不乏江湖人士出入,自然各色人等都有,我等當不計較。今日前來,只為找住持素心大師論理,不相干人等還請退居一旁為好。”說罷,雙掌合十念一聲佛號,不屑于理會眼前諸人。
秦慕芫見狀,不免又火冒三丈,正欲發作,被孫朔風扯住衣袖,便聽得素心大師道:“大慈恩寺的高僧再度大駕光臨書房古寺,實乃鄙寺榮幸,不知各位今日前來,有何見教啊?”說著,已同破空大師一起來到院中。
那些僧人見了素心大師,面色略微溫和了些,正中一人道:“書房古寺之事,我大慈恩寺本不該多管,但因實在有辱佛門清名,遂不得不出面調停。”
大慈恩寺本是長安盛名遠揚的百年寶剎,因寺中存放著玄裝法師的舍利子及無數寶貴經書,更得四方人士尊崇,也在信眾之中享有極高威望。
但這些年來,大慈恩寺卻常常被遠在南郊的書房古寺搶了美譽。
因素心大師的境界修為頗有獨到之處,且待人親切有趣,便結下不少知交。江湖上不少人物得了經文寶典,都愿意交給書房古寺收藏,香油錢供奉的也不比大慈恩寺少。況且素心大師還常常拿出寺里的經費救濟貧病百姓,在長安周邊廣受贊頌。一來二去,小小書房古寺的聲名便傳了出去,大有超越大慈恩寺之勢。但素心大師一貫自在達觀不拘小節,許多事情便惹得大慈恩寺十分看不下去。
前些年的諸事不說,就空明還俗這一樁,因素心大師處理的過于簡單,終于讓大慈恩寺有了置喙的由頭,因此多番表示質疑,素心大師卻只是一笑置之。
大慈恩寺作為統領一方的圣地,怎容得有人毀了佛門清譽,便派了高僧親自前來論理。當時恰逢初一,書房古寺的香客太多,因而不好多說。此番在冷清雪天前來,又帶著一行武僧,看架勢必是不會善罷甘休。
“書房古寺的事,有勞諸位掛心。依諸位之見,到底要老衲如何才好呢?”素心大師依舊慈眉笑目。
當中的僧人道:“大師雖有盛名,但多年來行事不羈,此次更是縱容弟子做出這等丑事,讓書房古寺蒙羞,實在有辱佛門清名。”
旁邊一僧和道:“大師雖為住持,但這書房古寺也不是你的家業,須是遵循佛法戒律之地。這寺中本就才三人,兩位竟成了翁婿,已在長安城中傳為笑談,大師若還是置之不理,我大慈恩寺便不能不管。”
素心大師撫須一笑,懇切問道:“那么諸位以為,老衲該當如何呢?”
那三位僧人一時面面相覷,竟不知如何作答。
破空大師見狀,哈哈大笑道:“看幾位一副前來問罪的架勢,我破和尚倒是想問一問,僧人歸俗也有先例,空明那孩子也是脫下僧袍才與明珠丫頭在一處的,這有何不妥?至于空覺師傅,他早已非紅塵中人,何當翁婿一說呢?”
秦慕芫聽得有禮,噘嘴道:“破空大師言之有理,我看諸位若不是另有目的,可就真是沒事找事了!”
那三位未曾料到這大雪天書房古寺依然有人相幫,且看二位也是難纏,便想速速了事。
當中一位念一聲佛號,道:“兩位皆非我佛門之人,這佛門中事,還請不要插手的好。”
左邊一位道:“出了這等丑事,書房古寺的住持之位,素心大師怕是當不得了。”
素心大師無謂一笑,還未出言,破空大師卻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嚷嚷道:“自打我破和尚闖江湖以來,素心大師便是這書房古寺的住持了。那時幾位恐怕還未打娘胎里出來,這書房古寺的住持由誰來當,幾位是憑的什么來指手畫腳?何況這里原本就是破草屋一間,是素心大師一心向佛,耗去幾十年功夫才有了今日之書房古寺。幾位如此出言狂妄,實在叫我破和尚看不下去!”說時做出摩拳擦掌之勢。
那十二武僧見狀,亦擺出陣型來。
眼見著情勢膠著,孫朔風忙暗暗調運流風回雪式之力,先將那十二武僧穩住。
秦慕芫手中的結綠也感知到了孫朔風的功力,發出細細龍吟之聲。
素心大師修為入微,自然知曉這些動靜,忙哈哈一笑,道:“諸事好說,諸事好說。”說著朝空覺微微示意,空覺便一溜煙去了后院,不一會兒便捧著一件血字僧袍出來,交予素心大師。
大師將寫滿華嚴經的血字僧袍抖展開來,道:“這便是小徒的交代,各位可覺得妥當?”
但凡僧人自愿歸俗,若無觸犯佛門戒律,親手血書華嚴經以示自罰,當是極重的禮儀,并無絲毫不妥。
那三僧見了血字僧袍,也再說不出什么道理來。只好又將書房古寺往后更該如何遵循佛法戒律說上一遍,便悻悻然離去了。
這邊破空大師仍一腔氣憤道:“今日若是我破和尚當事,早就出手給他一頓教訓了,大師真是好耐心,還能跟這些不講理的家伙講理,真是我破和尚所不能及。”
素心大師輕嘆一聲,便吩咐空覺將他早已準備好的那一摞經書,親自送去大慈恩寺方丈大師處。
空覺遵命去了,破空大師又不解道:“這又是為何?”
素心大師徐徐道:“這些經書,乃是當世絕跡,別無第二。大慈恩寺向來是收藏佛經寶典之地,經書放在大慈恩寺,也算是個好歸處。”
秦慕芫皺眉:“我看今日那幾個和尚分明就是借事找事,莫非大師知道他們早就覬覦書房古寺的這些經書不成?”
素心大師道:“大慈恩寺僧眾數百,當中難免有一些古怪之人,那也是少數。書房古寺太小,恐怕總有一日不能護全這些珍貴經書,不如交給大慈恩寺妥當。況且只要佛法參透在心,經書不過是千年文物,只要有人妥善保存便好。”
破空大師搖頭嘆道:“大師胸懷,果然非我輩能及。”
素心大師空空一笑,面上卻顯出些許疲憊來。
***
明珠和空明在市集忙到午飯時分,仍舊未得空閑,卻聽得街上有人傳言:“大慈恩寺的一眾和尚又到書房古寺去找素心大師鬧事啦,那持棍的武僧可有十幾個!”
空明當即嚇得臉色突變,他倒不是擔心素心大事敵不過大慈恩寺的僧眾,只是因為太了解大師慣來行事,擔心他會吃虧,忙揪著說話之人問個究竟。
那人也不過是道聽途說,只道:“南郊的百姓怕素心大師吃虧,都趕去相幫了。”
明珠一聽事情不小,忙擱下攤子拉著空明的手直奔南郊。
一旁早有相識的馬車夫自愿駕車送一程,二人不消多時便也到了書房古寺外,只見寺門已經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自然也一片吵嚷之聲。
空明心下著急,便攜著明珠施展輕功越墻進去,到了院中,并不見一個大慈恩寺的僧人,只見素心大師耐心勸慰百姓,一旁的破空大師氣嘟嘟皺眉抱拳,秦慕芫與孫朔風也立旁觀在側。見空明二人到來,秦慕芫忙迎上去七嘴八舌將方才情形說一遍,當然也省去了那些僧人如何借空明還俗挑事之說。二人聽罷,這才放下心來。
卻見那些平日里最敬重素心大師的百姓,還都嚷嚷著要幫書房古寺去大慈恩寺討個說法。
素心大師自是一臉慈悲笑意,反復講些勸阻之言,又說些大慈恩寺的威望來,好不容易總算是將這些熱心人都打發走了。
空明當即攜著明珠跪下叩拜,道:“若非因為徒兒,也不會讓師傅受這滋擾。”雖然秦慕芫刻意不提,以空明的通透和他對大慈恩寺的了解,怎會猜不出這些。
素心大師許久不見徒兒,當即眼中一熱,忙將二人扶了起來,哈哈笑道:“不過一點小事,你們都不必在意。”說罷,忙又道:“我看明珠丫頭終于又有雙下巴了,身形胖了許多,輕功倒是練的不錯。”
蘇明珠心中感恩不盡,卻不知如何才好,一邊抹淚一邊笑著,也有些羞紅了臉。
破空大師見狀,不免又要惹逗一番。書房古寺一時間又笑聲陣陣,方才陣勢便好似從未發生。
但等到空覺黃昏歸來,卻見破空大師、空明明珠、孫秦二人,都跪在大殿之中,素心大師正對著殿門坐在佛前蒲團上,眉目慈悲,紅光滿面,好似正在等他。
空覺心中一陣惶惶,忙幾步奔到大師面前,將自己如何順利把經書交到大慈恩寺方丈手中回明,便茫然地看著幾位不明就里。
破空大師念一聲佛號,閉目道:“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大師這是坐化之相。”
話音剛落,明珠那邊就傳來低泣聲,空明亦是淚洗滿面。
空覺當即跪拜下去,叩首不已,心如貓抓,卻無法言語。
若非素心大師,他的余生恐怕難以得安。他雖皈依佛門,日日在佛前誦經,卻一直未能感應到佛之所在,倒是素心大師就如活佛一般,讓他敬仰令他安寧。如此大恩大德之人,就此往生,如何不令人大慟大哀。
面對眾人悲傷,素心大師卻只是雙手合十含笑不語,面上的紅光逐漸褪去,周身卻散出薄薄金光來。
眾人自知難以挽回,皆雙手合十,閉目哀思。
許久,卻見大師依舊未能閉目。
破空大師含淚道:“貧僧請求住持大師允準,此后投入書房古寺,再不流蕩江湖……”
話音方落,素心大師周身的金光便四散而去,身形瞬時收縮成七八歲孩童般大小,便與一具干尸無疑了。
是日,十二月初八,素心大師圓寂。
空明與明珠大放悲聲,孫秦二人跪拜下去淚如雨下。空覺面如枯木。
破空大師倒是平靜,只管閉目誦經。他接到邀約書信前來時,素心大師已然交待自己大限已至,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空覺與書房古寺。話還未說到細處,便被孫秦到來打斷。等到大慈恩寺眾僧離去時,觀大師臉色,便知時辰已到,誰知又來了那些熱心的百姓,大師捱到黃昏,是不想讓百姓將此事與大慈恩寺僧人牽扯上而徒生怨念。到了最終,得破空大師諾,他便知身后事已經妥帖,就此散功歸去。
“這些年來,我在各處好友之間奔波,不過覺得人世孤單、想守住這點難得的情義。當年若非大師提點,又在這書房古寺結識了那幫知交,真是不知這空蕩蕩亂麻麻的人世有何活頭。如今大師仙去,破空自當終生守護書房古寺,不教您的一世修為失傳。他日極樂殿上重逢,再飲酒大笑,莫不快哉!”
破空大師哀聲講完,便叫上空覺出去了。等半個時辰后歸來,已將破袍子換上干凈齊整的僧袍袈裟,也凈過了臉面,跪在素心大師身前,依照接掌住持之禮行過規程。空覺便將素心大師早有交代的一些物件交予破空大師,其中有書信一封,囑托眾人不必在他死后哀傷、不必守靈、不必行祭拜之禮、不必鑿穴立碑,只將尸身焚化,骨灰平埋在書房古寺后山的一顆百年銀杏樹下即可。
眾人守到天亮,遵素心大師囑咐,將后事料理完畢,便是無聲的哀慟。
破空大師自昨夜起,好似變了一個人一般,再無往日嘻嘻哈哈的形狀,倒是沉默寡言起來。事情一畢,便先回寺中,一一寫信告知昔日老友這等變故。自此之后,安心駐在書房古寺,終生再不遠游不提。
素來寡言不理事的空覺拜祭完素心大師,卻吩咐明珠空明:“此后天大地大,只是你二人再不要回長安、不要回書房古寺!”說罷,不容旁人多說,快步離去。
明珠雙眼蓄淚,卻也沒有多言。
只是秦慕芫看不下去,道:“這又是什么道理,怎么就不能回長安了!”
空明道:“若是我們早日離開長安,也許師傅尚且健在……”
孫朔風忙道:“大師何等修為,必然是天命已至才去的,你二人切莫自責。”
蘇明珠擦干眼淚,一臉堅決道:“離開長安也好,免得在此地傷心。”
秦慕芫嘆息:“年輕時奔波江湖不怕苦,但始終并非長久之計,若是能尋到好的地方,就定居下來安家過日子。”
孫朔風也便將連鶴影與尹夢魂隱居北地之事細說一番。
明珠聽了笑道:“姐姐如今能安頓下來,真是讓人高興。不過即便是四處奔波,只要家人在身邊,哪里都是家。”說著望一眼空明。
空明亦道:“天大地大,四處走走也好,若是決定落腳之處,定會告訴你們二位。”
秦慕芫看一眼孫朔風,勉強含笑點頭。
明珠問道:“慕芫姐姐和朔風哥哥,到底要等到何時才成親呢?到時定要及早告知我們。”
孫朔風拿鐵笛輕輕敲敲明珠的腦門,笑而不語。
秦慕芫噘嘴道:“反正鶴影姐姐已經認我這個弟媳了,明珠你要不要改口叫嫂嫂,就看你咯。”
蘇明珠立即拉住秦慕芫的手,甜甜喊了聲:“孫家嫂嫂!”
秦慕芫喜極而泣。
幾人又在落滿金黃葉子的銀杏樹下閑話一番,便告辭分別。
孫秦南下,空明與明珠決定北上走走。
自此長安,深冬寂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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