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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風雪渡,已早早地落過幾場雪,天上卻還是不依不饒地飄著雪花。
冷冽的風一陣一陣迎面卷來,將河岸邊的枯葦吹折一片,便匆匆消失了。
只是冷風再烈,也吹不走人心頭的悲涼。
孫朔風抱著三危圣師的骨灰龕,仔細回想無影鬼俠坐去之地,卻道:“她老人家說很想自由自在地去很多地方,也許只有河水,才能帶她去她想去之處。”
“風這么大,只好找條船劃到河中央去,才能不讓骨灰被撲到蘆葦叢中去。”秦慕芫打量四下,搜尋著可用的船只。
“或許她只是想來這風雪渡,什么自由自在的,并不重要。”一旁的無名氏淡淡道。
“哦?難道掌柜的知道一些舊事?”
孫朔風隱約感覺到三危圣師與無影鬼俠之間或是有些糾葛,卻見這兩位老人家都諱莫如深,因而略為好奇。
“個中詳情我并不知曉,只知道師傅每年的冬天都會在風雪渡一帶渡過。他老人家有一次喝醉酒時,胡亂講了一些故事,其中提到一個名字,應該是鮮有人知的三危圣師的名字。”
孫朔風聽無名氏說罷,想起幾次見到三危圣師,都似乎與鬼俠前輩有關,若二人真有些糾葛,那一念靈犀許就是因此所創……
因此,心中頗有些惋惜道:“既然兩位前輩都已經去了,他們那一代人的故事,也便無從考證。”
“人死之后,一切都成了空,什么都沒有意義了,活著之時不留遺憾才好。”無影鬼俠若真和三危圣師之間若真有一段情緣,那二人至死牽念卻孤獨終老,不知是遭遇了什么不得已的緣由。秦慕芫想到此處,不免唏噓。
“或許很多執念真該早早放下,莫要等到一生到了盡頭,后悔已是無用。”無名氏一聲輕嘆,自言自語。
孫朔風終于找到了當日無影鬼俠仙逝之地,便將三危圣師的骨灰龕放下,三人叩拜一番,心意了去。便走到河口,附身將那骨灰撒入流水中。
湍急的水流匆匆而下,只往天寬地闊處去了。
孫朔風橫過鐵笛,吹一曲安魂之音,全當送別。
老神仙一般的人物,亡后也只不過是一縷塵埃,三人怔怔望著河水半日,心間不免凄涼。
曲罷,孫朔風道:“圣師的遺命既然完成,我們也該告辭了。”
午時方過,天黑之前還能趕許多路,因此孫秦二人并無久留之意。
“這些年常常路過風雪渡,總免不了叨擾掌柜的,慕芫在這里一并致謝了。”秦慕芫抱拳致意,感激與不舍溢于言表。
無名氏忙回禮道:“既然投緣,都是應該。”
秦慕芫望著雪花飄飄的大河,嘆一聲道:“也不知何時能再見這番光景,想當初……”說著看孫朔風一眼,二人都想起初識便是在這河面的船上,不覺感慨萬千。
無名氏自然明了,只道:“有幸相識一場,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日能夠再會,只有祝愿兩位一切順遂。”
孫秦二人再說些道謝的話,三人便分兩頭去了。
***
無名氏回到房中,在那一層層寫滿江湖故事的紗帳之間徘徊許久,想起秦慕芫的話來,便覺得人生一世,不能再在這渡口空等下去了。
當即喚蕭夜晴上了無名客棧的三層,將當年凌如燕交給她的鑰匙交到了小姑娘的手中。
蕭夜晴卻也是個不怕事的丫頭,只睜著一雙圓燦燦的眼睛問道:“無名客棧進出之人可都是閱歷無數,我一個小女子見識淺薄,如何才能鎮得住這風雪渡口無數過客呢?”
無名氏輕笑,指著滿室紗帳,道:“所謂閱歷,也不必一一都得去經歷,你且看遍這些帳上故事,整個江湖便都在你的閱歷中了。”
蕭夜晴頓時開竅,只將滿室的帳子都摘了下來整在一處,道:“掌柜的只管將這里交給我吧,明日里我便掛起新的帳子,無名客棧還是無名客棧,風雪渡還是風雪渡。”
無名氏恍若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不覺淚意上涌。
蕭夜晴到底還小,并無看出無名氏心底的澎湃,只悅聲道:“掌柜的什么時候回來?”
無名氏別過臉去,輕輕道一聲“再不回來了。”又想起當日自己也曾這么問過凌如燕,對方也曾這么答復。輾轉經年,再見真是令人唏噓。
蕭夜晴天性樂觀,只當無名氏有了更好的去處,跪拜道:“從今往后,請您只管自在去吧。”
無名氏抹了淚,再環顧四下里,決然一笑,只著了一件披風便出了門去,兩袖空空,再不回頭。
至此,無名客棧再無無名氏,掌柜的換成了蕭夜晴。
黃昏時分,雪仍然不停,天邊卻放出一縷夕陽來,照得天地間一片暖意。
那棵刻著“鴛鴦溪”三字的大樹下,一個身影徘徊半晌,終于沿著溪水而去。
雪屋小院里,農夫正在往堂前廊檐上掛一盞燈籠,聽得門外有響動,轉身看時,不覺楞了半日。
“你說……你住的地方要有花……我還以為,要等到春天……”農夫有些驚喜無措。
大門外,無名氏柔聲道:“這雪花也是花。”
農夫忙迎出門來,卻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只一味傻笑,全無當日在風雪渡口時的沉著。
無名氏燦然一笑,道:“不請我進去嗎?”
農夫忙將人邀了進去,一邊介紹北面廳堂和東西廂房,一邊不停地搓著雙手忍著笑意。
院內干凈有致,庭前幾處花圃用稻草細心地圍護起來,兩旁枯著兩棵桃樹,西側的桃樹邊是一架秋千。
無名氏環顧四周,見東屋的煙囪里正有青煙帶著稻草的香味繚繞而出,方覺腹中空空。
農夫循著她的目光,便心領神會,道:“我再溫一壺酒來,就可開飯了。”
無名氏的眼中頓時淚意翻涌,望著農夫,卻也說不出什么道謝的話來。
農夫的眼眶亦有些泛紅,深深一揖,道:“我等今日等了十五年,你既然來了,這里就是你的家,此后天長日久,只管自在安心就好。”
“我……”
“以后還很長,一切可以慢慢來。種花飲茶,摘果釀酒,年年歲歲。你當我是鄰居也好,還是有朝一日能攜手耕讀,都好,我只是不愿讓你一人在人世孤單……”
無名氏拭淚莞爾,只道一聲“好”。
二人相視一笑,便在庭前設案對飲。
雪幕紛紛,杯酒入腸,無名氏已然微醺,喃喃念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這是我最喜歡的詩句,也是我最向往的場景,我……我很感激你。”
她在這天地間孤獨半生,此際心里才知曉人間煙火之暖,自是感激上蒼。
農夫并不多言,替她換上一杯茶,眼中恢復了往日的鎮定,只是多出許多柔情,便像看著小姑娘一般憐惜地看著眼前人,笑而不語。
檐下的燈籠映照著漫漫落雪,在亙古的夜里守著二人閑話,竟是極美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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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雪,一連落了幾日,也從風雪渡一直落到了長安。
但長安市集,并不因落雪而冷清幾分。早市剛開,便是擠擠攘攘、酒肉飄香、嘈雜一片。
孫朔風和秦慕芫攜手混跡在市井之中,自然又想起前幾次在長安的光景,心間不免起起伏伏。
二人誰都知道這應該是最后一次相伴游玩,但也都絕口不提,只是一味玩鬧。
“上次聽明珠說她常在長安市集義診,一別多日,不知這孩子回來了沒有。”孫朔風一雙眼睛左右來回,卻一直都沒有尋到明珠的身影。
“也不知道柳遇五的眼睛是否復明。”秦慕芫說著,眉頭微蹙。
“明珠如今的醫術堪稱一流,她說能治好,便一定可以治好。”
“但愿如此。”秦慕芫也左右掃視著,依舊放不下眉頭的憂心。
“天啦……”她突然頓住腳步,扯著孫朔風的胳膊一動不動。
孫朔風循著秦慕芫的目光望去,見人群之中,明珠正在替一位老人家診脈,一旁竟是書生模樣打扮的空明,帽子未能遮住之處,分明可見蓄了的黑發。
“明珠!”秦慕芫喊一聲,卻不禁雙眼蓄淚,她是著實為這二人開心。
蘇明珠聞聲抬頭,見是孫秦,自是一陣歡呼。又見二人面色有異,再看一眼身旁之人,四人皆含淚相對,默默無言間,皆知這一切多么來之不易,心下感動不說。
互相噓寒問暖一陣,因一旁等待看病之人實在太多,只好約定孫秦二人先去書房古寺探望素心大師,傍晚時分便在南山相見。
四人依依不舍別過,孫秦踏雪出城直奔書房古寺。
一路上秦慕芫忍不住淚意漣漣,哽咽道:“這一路走來,見老朋友各得其所,著實開心。”
孫朔風知她心中既高興又難過,掙扎笑道:“還有一些時日,事情未必無可轉圜,等我們看望過素心大師和空明二人,便回南邊去,再做籌謀。”
秦慕芫對賜婚一事已無他想,只希望記住和孫朔風在一起的每一刻,好做日后懷念。
二人相依相攜著到了書房古寺外時,便聽得里間言笑朗朗、好不熱鬧。
“破空大師!”孫朔風一陣驚喜。
當日會盟谷之中,見師傅千調觀音與破空大師、三藏先生、凌如燕等老知己相聚,便也想起父親來,更覺得幾位前輩親切可敬。匆匆半年過去,世事幾番轉變,今日能意外得遇破空大師,實在驚喜。
“雪天閉門也能這般喧鬧,想必書房古寺里定是來了奇人呢。”不等進門,秦慕芫的話音已經傳到了里面。
破空大師正在與素心大師飲茶論經,聽得話音,哈哈一笑道:“小女娃來的巧,想必我那朔風侄兒也在外頭了。”
孫秦二人應聲進門,各自拱手拜過兩位大師,幾下自然都十分欣喜。
素心大師慈然笑道:“兩位小施主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孫朔風見大師將近期頤之年卻精神矍鑠,眉目神態較先前愈發慈悲疏淡,更見老神仙之相,恭敬一拜道:“晚輩一切都好……”
還未及多言,秦慕芫快人快語道:“大師近來可是又參透了什么玄妙佛法?”
破空大師笑道:“小女娃真是眼尖,怎的就看出大師又參透佛法了?”
秦慕芫道:“大師面上佛光一片,看起來越發像一位老神仙了,可不是又有頓悟?”
幾人笑過一番,便圍爐飲茶閑話。
說起空明與明珠來,破空大師佩服道:“破和尚我自詡活得通透無礙,卻不及素心大師分毫。這倆孩子若是擱在別處,定然難以得到今日的圓滿。”
孫朔風頷首贊同。
秦慕芫道:“能如此不拘一格,可見大師胸懷何等寬廣慈悲,真是令人敬服!”
素心大師如頑童般笑道:“幾位再如此夸贊下去,可就是不拿老衲當好交識了。”
三人卻依舊不吝敬仰之意,再贊嘆一番,又聊些江湖人事,便已到正午之時。
素心大師正要請幾位去用過午膳,卻聽得外間一片雜鬧之聲,旋即傳來空覺的聲音:“師傅正在招待貴客不便打擾,諸位有何見教,貧僧自當洗耳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