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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九年的春節在二月二十日,比往年都要遲些。這也是秦蔓蕓第一個沒有與家人一起過的年,幸好還有薛鴻霖陪在她身邊,讓她不至于太寂寞。
春節期間街面上大大小小的店鋪都要歇了業,天氣也實在冷的不適宜出外活動了,薛鴻霖和秦蔓蕓便索性關起院門,謝絕了那些消息靈通人士的來訪,清清靜靜的過起節來。兩人正是情到濃時,只除了夜里不同房,他們行動間與那些新婚的夫妻并無二致。兼之平日里相處不需避人,一時更是好得蜜里調油,如膠似漆。
日歷很快就翻到了三月,這天清晨秦蔓蕓正與薛鴻霖坐在餐桌前一邊計劃著元宵夜出去看燈的事,一邊隨手翻著新送來的《南城時報》。據說安童古鎮上的燈會一向非常具有地方特色,加上此地頗為富庶,承辦的官員都很用心,燈會已然成為古鎮的一大特色,每年都會有外地游客特意趕來參觀游玩。因此秦蔓蕓聽過羅副官的介紹后,很是心動。此時說是二人計劃著,也不過是秦蔓蕓在說,薛鴻霖時不時點個頭表示自己在聽罷了,這些小事上,他總是隨著她的。不料秦蔓蕓說到一半竟沒了聲音,薛鴻霖抬頭一看,秦蔓蕓正捧著報紙看的入神,兩條纖細的眉毛認真的絞了起來。
薛鴻霖不由自主便出聲詢問道:“今日的報紙上說了什么?”
“孔繁嗣被任命為中央政府情報局副局長了我不明白,他身后外國勢力再大,不也只是一個商人嗎?怎么就這么輕易入了仕?這職位應該算挺高了吧。”秦蔓蕓是真的不懂,她向薛鴻霖傾過身子,把那篇報道指給他看。除此之外她還有些隱隱的為薛沁擔心,因為報紙上說孔繁嗣這幾天便要去南京上任,如果他就這么一去不回或者干脆與南京的名媛結婚,別說薛沁與孔繁嗣還只是交往階段,即便已締結了婚姻的契約,依然不會有什么人指責孔繁嗣的不是,畢竟現在社會上打著“自由戀愛”的名頭行拋妻棄子之實的名人先例一大把。
“你不知道也正常。”薛鴻霖掃了一眼報紙,沉吟道,“孔繁嗣這人確實不簡單,我曾派人查過他,他身后除了外國勢力在支持,應該還與直系那幾個掌權人有關聯。他借著明面上的商人身份,暗地里策劃了很多針對反直系人士的刺殺行動,這次不過是把身份亮明了。”只是選的時機實在微妙,薛鴻霖敏銳的感覺到了其中的暗涌,但他并不打算告訴秦蔓蕓這些。隨口說了些燈會的事情,薛鴻霖三言兩語就將秦蔓蕓的注意力轉開了,二人繼續說說笑笑吃早餐。
然而這一日注定是個不平靜的日子。晚上九點鐘的光景,薛沁忽然失魂落魄的出現在了梧葉別院的門口。那時薛鴻霖和秦蔓蕓散完步正準備各自回屋去睡了,聽到門口的仆人回報,都有些吃驚。秦蔓蕓心中更是一沉,怕是她早晨的猜想被料中了。果然薛沁一見到秦蔓蕓,便不顧薛鴻霖也在一旁,撲上來抱住秦蔓蕓好一陣委屈的哭。開車護送薛沁過來的顧副官頂著薛鴻霖質疑的目光很是苦惱的站在一邊,娃娃臉上常年帶著的笑也掛不住了,來的路上明明一切都好好的,除了這位薛四小姐看起來沒什么精神,不過大家都知道她生性安靜,不愛說話,因此顧副官也不以為意,誰知道進了門來這么一出。
秦蔓蕓被薛沁哭得心慌意亂,礙著在場眾人,只能含糊的哄著她。好在薛沁哭了一陣,心頭憋悶稍緩,自己回過神來了。她對著薛鴻霖只推說自己是在家中待的不開心,想念秦姐姐了,學里正好放了寒假,這才連夜趕過來。聽在眾人耳里自然以為薛沁說的是五姨太,畢竟在場眾人,包括遠在別院的薛鴻霖,都耳聞過這位自從有孕后被薛司令寵上天的五姨太在家中作威作福的事例。秦蔓蕓見薛沁此時還護著孔繁嗣,一時也是摸不準她的心思,不過好歹薛鴻霖面前是糊弄過去了。她趕緊讓眾人各自散了,將薛沁往自己屋里帶去。
問出薛沁果然忘了吃晚飯,秦蔓蕓將北枝打發去廚房要碗湯面來,便關了門細細盤問起薛沁來。原來那孔繁嗣自從與薛沁談起朋友后,開始確實收斂了許多,只是到底浪蕩慣了,不過幾個月就故態復萌,重新周旋于各路女星、名媛之間,只是薛沁沒有耳聞罷了。今日的報道出來前,孔繁嗣已經對著薛沁有些冷淡了。看到那報紙,薛沁才發覺自己竟然對此事一無所知。她慌張的跑去孔繁嗣的府邸尋他,心底竟還抱著一絲希冀。然而他已是完全變了一副聲氣。
孔繁嗣坐在客廳里的沙發椅上,無所謂的看著她:“四小姐有什么事快些說吧,朋友還等著為我送行呢。”他冷冷的打斷她的話:“我以為四小姐一向冰雪聰明,應該能明白我這幾日的退避。孔某自覺位卑人輕,配不上薛府的四小姐。”當薛沁無措又難堪的想要跑開,他在她身后卻忽然叫住她,她以為孔繁嗣回心轉意,轉身看他果真笑著,淡淡道:“四小姐應該不是那等小器之人,分別之際,難道不應該為昔日朋友送上一句祝福嗎?”
那一刻,薛沁覺得,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孔繁嗣,冰冷,刻毒。她所認識的是孔先生,是那個在她面前風趣幽默、寬厚深情的強勢男子,而不是眼前這個陌生到讓她充滿恐懼的孔繁嗣。
“秦姐姐,你說的是對的。”滾燙的湯面早已端上來了,然而薛沁一直沒有動筷,任憑那碗面在她面前放到沒有一絲熱氣。她垂著頭,五官黯淡的掩藏在長發的陰影里——孔繁嗣喜歡長發,她就不再剪短頭發——聲氣低微的道,“可是我沒辦法怪他,也許在你眼里,是他一直勾著我,可我清楚,我是自愿上他的當的。”怨不了他把她當傻子耍。
秦蔓蕓坐在一邊,如鯁在喉,什么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她忽然想起有一晚她們擠在梧桐苑的一張床上促膝夜談,她問薛沁,有沒有喜歡的人。也許夜色的遮掩讓薛沁脫去了白日里的怯懦,帳子里明明沒有光,她的眼睛卻那么亮。秦蔓蕓永遠記得那一刻,身邊的女孩溫柔而滿足的笑著道,她喜歡孔先生,只是這樣遠遠的看著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