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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慮到此處,” 寸心點頭道,“何氏如此心腸,敖琦必不肯再收留她的兒子。我方才已經著人去給敖湘送信——也就只有她,還能看在叔侄一場,代錢塘君撫養敖瓊成人了?!薄∫姉顟旌︻M首,寸心朝鐘馗略一致意,轉身去了。這里鐘馗也要辭去,見楊戩抬手虛壓了壓,知他還有話說,便垂手立在階下靜聽。
“我聽聞,你近日在酆都峪練兵,連殺了三名精絕都尉?”
“是。” 鐘馗慨然道,“要不是他們尸位素餐,血池的惡鬼哪兒有那么容易就逃出來?我奉您的鈞諭去整軍之前,他們報上來的鬼兵數額是五千八百二十一名,豈料到了大營一操演,竟只有不足五千人實到,這還是算上了老弱病殘不堪用的人頭!我臉上略帶了些‘不然’,這幾個精絕都尉就當眾與我爭吵,說什么天寒地凍,派人出去圍獵砍柴,還說地府的事自有十殿閻王,天庭純屬吃飽了撐的才來管他們!” 他氣到極點,脊背一挺,也不顧失儀,以拳擊柱憤憤然道,“我甩出花名冊,叫他們按著人頭一個一個給我唱名。才點到一半,帶隊出去的鬼魁回來,我便命人將他們攔在營外,一一查問奉差緣由。誰知有兩百是去領兵械,一百是去巡山,還有五十幾個,是早上點過卯之后,擅自脫差去了各殿尋親訪友!不用說,這三個都尉要不是連差事都不清楚,就是根本故意瞞哄于我,還有那其余四百多人,俱都是空額,歷年的餉銀,都進了下頭這幫王八的肚子......”
“正南,” 楊戩見他激憤,親自斟了一碗茶,下階遞在鐘馗的手內,看著他略消了消氣,拍拍他的肩頭笑道:“整飭軍紀原沒有錯,酆都峪這樣的要差,沒有規矩,是要出大事的。只是你想不到,酆都峪是地府防務最吃重的所在,這些兵卒日日面對的,是整個九幽十八獄最窮兇極惡的鬼魂,身上承受的,也是地府之內最暴虐污穢的戾氣,能經年累月守在那里,就已經極為不易?!?
鐘馗一愣,低頭想了想,不平之色稍減,正要說話,卻聽楊戩徐徐道:“軍法無情,我也不是操婦人之仁 ,只是厲行軍法僅能治標,你卻要好好想想,如何堵塞亂源,究根治本才好。” 他溫和的看著鐘馗道:“你一上任就殺人,殺的還是與你只差半級的精絕都尉,雖然理由充分,但不請上命這條,卻難免招來物議,所以面情上,我還是要申斥你一番的?!?
鐘馗本就文心周納,楊戩的話一出口,他就已經明白了大半,當下一抱拳笑道:“申斥是給別人看的,我不在乎。您說的對,我這就回去,好生整理個條陳上來給二爺看!”
楊戩贊許的一笑,還要說什么,只聽殿外駐守的草頭神高聲道:“三公主,真君還在里頭同鐘判官說話......” 跟著是寸心的聲氣:“不妨事,我同錢塘儲君在此等候便是?!?
楊戩幾步上前開了殿門,笑道:“殿下來的正好,我正要差人請你。”
寸心只將敖琦送入殿內就自去了。不知怎地,她同這位儲君并無親近感,只覺得他恭敬有禮的過分,謙卑之外,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漠和隱忍。在偏殿里,敖琦看到了詳細的案由,也知道鐘馗假扮錢塘君,從何氏嘴里套出了事情的始末,可他由始至終只是靜靜的坐在椅中,不發一言,鎮定持重得仿佛整件事情與自己毫無關系。待寸心說完,敖琦才緩緩立起身來,朝她一躬身道:“多謝公主費心,終使我父王沉冤得雪?!?
寸心忙還禮道:“這都多賴你父王生前安排的周密,司法天神從中調度得宜,我卻沒幫上什么忙?!薄∷鋈幌肫鸢较?,忙道:“洞庭的湘姐姐原也不是壞心,你千萬莫要怪她?!?
“公主說的是,” 敖琦仍是那樣沉靜的神色,一字一句道,“湘堂姐也是看在父王的薄面上照顧孀母幼弟罷了,她一向任俠仗義,他日我若有不測,湘堂姐也必不會袖手旁觀?!薄∷麌@息道,“總是我少年時失德不孝,才會引來天譴——就是何氏,我也不敢心存怨恨。”
寸心聽他說“不怨”,不由得心下稍安。但敖琦這話,無論如何都太過“光明磊落”,未免又太不合情理,只寸心與敖琦平素并無深交,此刻卻也不愿點破。
“發什么呆呢?水都快燒干了?!薄顟斓穆曇糇陨砗箜懫?,寸心這才從怔忪中醒悟過來,一眼看見面前茶爐“呲呲”冒著白煙,忙不迭熄了火,只手去提那壺,卻被滾熱的提梁燙了一下,彈簧一樣縮回手來,放在唇邊捂著。
楊戩皺眉,拉過她的手看了看,拇指一捻,抹平了水泡,嘆了一口氣道:“想什么呢,這么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