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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說,那貓鬼沒來得及下手,武后因此逃得一劫?”寸心轉動著茶杯問道。
楊戩不語。昨晚那貓鬼明明就隱身于武士之中蠢蠢欲動,甚至有一瞬間,楊戩幾乎能聽到那貓兒隱隱低吼的嘶叫聲,可是礙于眼目眾多,他始終沒有機會開天目查驗。待李顯去后,楊戩又找了個借口返回迎仙院,卻已經感覺不到任何蹤跡了。他搖搖頭道:“你近日不要外出,我料那貓鬼已經知道我的所在。這府內有我的符咒,她一時還不敢來犯。”
寸心聳聳肩,不出去正好,反正照那嬤嬤的意思,說不定這親真的不用結了,也省的自己替人作嫁,勞心勞力。她笑著替楊戩續了一杯茶道:“我說呢,昨兒你也不傳個信兒來,害得我一夜沒睡,直到天光才......” 她突然停住,臉一紅,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話。
楊戩打量著寸心,那龍女一雙杏眼下微微黯青,看去十分疲憊,顯然是昨夜沒有睡好。楊戩原只道是她近日為李隆基納妃之事奔忙,疲憊不堪,卻未曾想是因擔心自己而通宵未眠,心下也是十分感動,剛說了句“寸心,昨夜未及說完,等此間事了,我就去西海......” 卻聽門外有人高聲道:“先生,王爺有請。” 楊戩無奈的放下茶杯,朝寸心笑了一下,十分不情愿的站起身來,隨那仆役去了。
寸心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說不出滋味。楊戩方才的意思,應該是要等這里事畢,就去西海,至于為什么去西海,寸心不敢去想。顯圣真君自打上了天庭,四百年間只去過西海一次,還是扮作寸心的模樣去查案,并未拜會她的家人父母。而在那之前,楊戩就只在搶親的時節見過寸心的父親和大哥一面。
去做什么呢?寸心苦笑。她已經不是一千四百年前那個天真爛漫情竇初開的龍女,一心都在楊戩身上,只盼著心上人能與家人共聚一堂,把酒言歡。“楊戩”這個名字,在過去那些漫長的歲月里,對于整個西海而言都意味著一段難以啟齒的痛苦回憶。她回想著在孽鏡之中看到的麟德殿,父親的隱忍,母親的無奈,還有后來回到西海,大哥每每提及楊戩之時的憤懣——他們若是知道此刻寸心仍然與楊戩同居一處,以夫妻相稱,說不定要氣得將自己再次逐出家門,斷絕骨肉親情呢。
既然不能提,便不要提了罷。寸心倚著左臂,緩緩伏在茶案上。楊戩喝過的茶杯邊沿還留有淺褐色的水漬,杯內的茶卻已經失了溫度。寸心用食指沾了那茶水,一遍一遍的案上寫著——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水跡隨著她的指尖一點點滲進木頭的紋理之中,又一點點干去。她和楊戩,就如這杯茶一樣,任是上好的茶葉,一旦冷了,也就再喝不得了。
寸心前晚睡的不好,昨夜倒是香夢沉酣,一睜眼天已拂曉,她有一下沒一下的扯著纏枝葫蘆帳鉤上的緞帶,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自茶案邊起身,又稀里糊涂睡到榻上的。深深吸一口氣,寸心推開錦被,起身,批衣,趿鞋。她望著榻邊地上的金薄重臺履,不由得一笑,昨夜朦朧中,她居然還把一雙絲履擺的如此整齊。
慢著!寸心怔住,她一向隨性,從來都把鞋子左踢一只右甩一下,徑直上榻的。從前在灌口,楊戩只要在家,都是嘆口氣,不發一言,自己下去幫她把鞋擺好,再上來躺下的。寸心瞧瞧雙足,昨晚穿著的系帶羅襪也不見了,身上只著貼身小衣——楊戩回來過!不但回來過,還把寸心抱上了床榻,又幫她除了外衫,脫了鞋襪。
寸心頹然倒在榻上,呆呆望著帳頂上繡的百蝶穿花圖案。在楊府時,每次拌了嘴,楊戩就會拂袖而去,一整天,甚至是一整月都不見人影。寸心開始還會在院中的大槐樹下枯坐等他,日子久了,她也慣了,楊戩走時,寸心就若無其事的澆花,喂魚,刺繡,烹茶,直到楊戩不知什么時候悄悄回來,將累得睡著的寸心抱起,安放在臥室的榻上。翌日清晨,二人相視一笑,好像之前的齷齬從未發生。這樣的日子周而復始,寸心一度以為她和楊戩會永遠如此繼續下去。
記得幼時母后常說,積愛成福,積怨為禍。那一千年里,寸心和楊戩一次一次的爭吵,又一次一次的假裝泰然自若的忘記,完全不知道兩人的關系已經危如累卵,終于在那個中秋一觸即潰。
和離四百年了,寸心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會和楊戩這般相處。誰知兜兜轉轉,他們二人莫名其妙的又到了一起,除了不曾吵架,其余諸事竟是出奇的相似。寸心突然很想知道,眼前這一切,又會在什么時候戛然而止?
神龍元年十一月甲辰,遷居上陽宮仙居殿的天冊金輪圣神皇帝頒布最后一道詔諭,傳位于太子李顯,遺制祔廟、歸葬乾陵,令去帝號,稱則天大圣皇后。詔下當日,武曌便撒手而去,終年八十有一。
楊戩比先時忙了許多,因襄助李氏復辟有功,李旦上表贊封楊戩為中書侍郎,楊戩固辭,李旦遂留他為王府長史,又將之前避禍就親的相王妃并臨淄王妃王氏接回,與寸心一同籌備李隆基的納妃儀典。
寸心大惑不解,她原以為武后崩逝,楊戩就可功成身退,自己也能回西海攜了于斯年,再入地府尋親,卻不想玉帝輕飄飄一張貝葉箋傳來,令楊戩留在洛陽,守時待勢,不可輕離。
西海三公主難以置信的瞪著悠然自得的楊戩,忽然臉色一垮,把手里這張竹簡一樣寬窄的金黃色箋紙擲在桌上:“真的不能走?”
楊戩搖著墨扇,神色平靜的好似剛剛睡醒的嬰兒:“‘不可輕離’四個字寫得力透紙背,你看到了。” 寸心以手扶額:“斯年還在西海等著我啊......”
楊戩笑而不語,他其實對遵照玉帝旨意留在東都并不抵觸。這些時他雖忙得席不瑕暖,每次回房卻總有人留一盞燈,溫一壺茶,比起神殿密室的孤凄冷清不啻天壤之別。楊戩從不害怕孤獨,他可以聚三五好友,呼壚喚雉,雕鞍馳射,也能夠青燈獨處,溫書品茶,怡然自得。但數千年風雨過后,滄海桑田看罷,濃霧浮云散盡,他發覺自己心里,總還是希望有一個人,黃昏后,攜手憑欄,數點寒鴉。而這個人,就端坐在他面前,一臉薄嗔,纖細的秀眉擰著,細巧的貝齒輕咬著下唇,一雙翦水秋瞳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張貝葉箋,似乎有說不完的委屈和惱怒。
楊戩收了扇,拾起那貝葉箋,手指輕晃,不知從何而來的火苗瞬間將它吞噬殆盡。寸心怏怏道:“我不明白,為什么武后已死,玉帝還是不讓你離開。”
“李氏皇族雖已復辟,時局卻還不平穩。”楊戩吹了吹手上的余灰,“更何況,王母尚未歸位。”
“所以玉帝命你繼續在洛陽查訪?” 寸心挑眉。“他只叫我‘不可輕離’,” 楊戩微笑,“他不說,我就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