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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蘭帶著妞妞下樓來，妞妞的衣袋里塞滿了水果糖。妞妞嚷著怕黑，婁景明縱有不舍還是依著女兒。楊小雯走進門洞內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婁景明的背影，女孩的小腦袋放在婁景明的肩頭，正懷著一絲警覺的敵意看著她。她倏地發現，那樣挑釁的眼神像極了王萍，冷漠而多疑。雖然只有兩三歲，失去母愛的女孩顯然很敏感，特別是對年輕的女性。

楊小雯悵然若失，默默地跟在程蘭身后上了樓。回到家里，程蘭去廚房下餃子，并回頭對她說。“桌子上有水果糖，你舅媽拿來的，你小時候最愛吃了。”

桌子上躺著一袋開了封的水果糖，楊小雯拿來一顆，拆開放進嘴里。橘子味的，酸酸甜甜很是爽口，她最喜歡的味道。

倚著廚房門看著母親，“她什么時候變的那么好心了。”在她的記憶里，舅媽一向兇悍，傲慢，無禮。

程蘭回頭看了她一眼，知道女兒對舅舅一家人很是煩感，謹慎起來。“你表姐生了二胎，明個辦滿月酒。你舅媽聽說你回來了，說要你一塊去吃酒呢。都好多年沒見了，一塊聚聚。”

楊小雯冷哼了一聲，小時候舅舅一家人總是躲著他們，刻意疏遠他們，怕他們借錢。從那時候開始她就煩感他們，如今卻要親近，光想想就覺得別扭。“我哪有空，”

程蘭想要規勸兩句，見楊小雯不耐。欲言又止，轉過身去。親情和物體無有二樣，只要是破了，有了裂痕；再想修補，難了。

餃子端上來，母親又調了一碗辣汁。“剛才妞妞看見了餃子，還嚷著要吃呢。來不及給她下，明個包點給他們送過去。”

楊小雯咬了一口，沒有接母親的話。對于程蘭和王萍的不計前嫌，還是多虧了婁建設的從中調和。早一些哥哥出事的時候，也是婁建設找人從中斡旋程蘭才拿到了一大筆的賠償款。楊小雯不在的這些年，婁建設沒少幫家里的忙。先是幫程蘭搞了病退，再就是為程蘭安排了在他自己辦的廠子里找了新的工作。對于婁建設都是舉手之勞的事，對于程蘭卻是大事，她不可能不念及他的好。

至于他們是否還保持著情人關系，楊小雯不愿意知道。

“景明現在的事業做得可大了，光紗廠就辦了幾個，還搞房地產，這孩子從小看著就覺得有出息。可就是婚姻不順，”程蘭有意的看著女兒，楊小雯依然認真的吃著餃子，連頭也不曾抬。

“他去年離了婚，聽說也是因為女方懷了孕才結的婚。沒有感情的婚姻光靠孩子怎么能維持得了。”

是嘛，有感情的就能在一起了嘛？也不盡然吧。這世上終有許許多多的因素制約著愛情，有情人終不能成為眷屬。楊小雯使勁下咽，某物體仿佛堵在咽喉處，噎得難受。

楊小雯并不知道婁景明已經離了婚，她不想知道，認為那和自己沒有關系。從十五歲生日之后，他們就走上了不同的路，毫無交接的路。雖然潛意識里，她無法將他真正忘卻，但也只是停留在青少年時期的不甘和留戀。人生是有限的，在婁景明的身上她流了太多的眼淚，傾注了太多的感情。她不希望自己一生都留在原地打轉，她為了忘記他才遠走他鄉，為了所有不堪的往事和記憶她走了很久，很遠。如今，回到原地，她的理念依然如故。她還是要走的，只是這次跟上次不同。上次完全是逃避，這次卻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離去。她選擇了往前走，就不會后退。雖然她仍然會患得患失，搖擺不定，但認準的路也只能一味的走下去。

歲月在老去；人，終究要成熟起來。

吃完飯，收拾了廚房，母女兩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無聊的電視相親，為了收視率，好多電視臺都在舉辦這類節目。楊小雯奇怪的是爭著上節目的人還真不少，怎么那么多人不怕被曝光，在熒光燈下侃侃而談。借給她十個膽，她也沒那份勇氣，當然也沒有必要。

程蘭想了好久，作為一個母親，她還是有必要提醒女兒的，盡管很多余。“小雯，你的年齡也不小了。你也該注意了，有沒有合適的？”

楊小雯正剝著橘子，手立刻停住了掃了母親一眼。“我沒打算結婚，至少現在還沒有。”

程蘭愣怔了，還有些驚訝。“為什么？你怎么會這么想的，你的年齡也不小了呀，是該認真考慮的時候了。”

楊小雯對母親的驚訝并不意外，“沒有為什么，這樣不挺好的嘛，自由自在的。”其實這是楊小雯的真實想法，從小母親要撫養她和哥哥，吃了很多的苦，日子過得很艱難。當時她就在想，如果她沒有這兩個孩子生活會不會更好一些，輕松一些。盡管這些想法幼稚又消極，卻使她從小便不喜歡小孩和家庭，認為孩子完全是累贅，家庭是絆腳石。

從她懂事起，母親對他們很少有耐心，甚至簡單粗暴。她知道那是因為生活所迫，也不應該計較。可總是忘不了，揮不去。特殊的家庭，便有特殊的教育方式。她和哥哥比同齡孩子要遭受苦難多一些，享受幸福少一些。一方面是因為家里經濟困難，一個女人要承擔兩個孩子的吃穿用度，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一方面程蘭因為不幸的婚姻使她心態焦躁郁悶，還加之工作的壓力，難免升起厭棄孩子的心理，偶爾拿他們出氣。之后她也會感到愧疚，摸著孩子被打得紅腫的屁股流淚。可印在幼小心靈的傷害卻伴隨孩子一生，難以抹去。

“可你總歸有老的時候啊，你老了怎么辦？沒有愛人，沒有孩子。一個人怎么生活？”

“你一個人不是生活的也挺好的嘛，我沒有在您身邊不是跟沒有孩子一樣嘛。再說，我現在還不到考慮養老問題的時候吧。”

“那怎么能一樣呢，你雖然沒有在我身邊，可我總有念想呀，你總有回來的一天呀。以你的條件找個合適的應該不難呀？你怎么會這么消極。”

消極，她的確是消極的。如果上午曹天羽向她表白的時候，她能夠積極主動一些，這會已經是總裁的女朋友了。光想想也覺得很傲人，可她就是這樣一個容易放棄的人。她的積極和主動早已經被時光消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