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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中連花園都有兩處。一處大些,名為“止園”,位于祖宅東南,是族中老少爺們日常相聚飲酒論文或招待來客之所。一處只有止園的一半大小,只叫“西花園”,家下人都混著叫“小姐園”,是給內宅的太太和小姐們日常消遣游戲散心的。
寧家現任族長就住在祖宅正中、止園以西的一間大院內。院內正房五間,門外匾額上三個大字,“齊身堂”。
天邊泛起一點微亮,族長在院中打過一套八段錦,直身收勢,接過老仆遞來的棉巾擦了汗,又面朝東方吐息一番:“這一月,都留安碩在我這里用飯,告訴家下人,誰也不能怠慢了。”
老仆笑道:“太爺安心,他們都知道。”
族長閉目吐氣:“下人知道,老八就難說了。”
老仆笑道:“八太爺也都四十過半的人了,總不至于還和小時候一樣賭氣。”
族長輕嗤一聲,不置可否。
老仆在旁只是笑。
八太爺雖然只是族長的堂弟,按理說,早該分出去過了,可誰讓八太爺的爹二老太爺當年官至巡撫,長房反還要借著二房的勢,就死活沒讓二老太爺這一支分家出去?
一家不分,家家都不好分了,所以祖宅里才住了這么些人。
八太爺是二老太爺的老來子,是爹娘嬌慣著下人捧著長大到二十歲。族里的子孫都是一起上學的,凡是略差些兒的人家,誰沒被八太爺伙同五老太爺家的幾位老爺欺負到臉上過?
可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帶頭欺負人的,四十多歲連個秀才都沒考上,只知道在家混吃等死。被欺負的十幾歲進了學,不到三十中了進士,雖然死得是早了些,卻當真結了一門好親,女兒又結了一門好親。
現今二老太爺作古二十年了,經過十年前那場亂,二老太爺留下的人脈早就用不上了。在云南做按察使的五老太爺今年寄信,說身上著實不好,若仍不得致仕,只恐再也無法回鄉了。
家里這些老爺少爺,不是做了官的,就是將來要做官的,若能得林大人提攜看顧一二,將來升官不是就順當多了?
八太爺再看不慣,碩老爺也要在家里住長咯!
族長晨練畢,他在家里的兩個兒子就帶了孫子們來請安。
久等不見寧安碩來,連寧知信都沒了影子,族長一皺眉,寧安光忙道:“父親,我去看看,只怕是他們年紀小,吃醉了起不來。”
族長一擺手,寧安光忙向外走。
他才走至院中,忽聽得一陣腳步聲,似乎有許多人在往這里過來。
他略停了一下,便見寧安碩披著一件暗青大氅,大步走了進來。
寧知信耷拉著腦袋跟在一旁,一點精神氣也沒有。
寧安碩身后是十來個男仆小廝,另外五六個穿綢的婆子抬著兩個捆起來的丫頭,還有人領著大夫,竟然還有兩個人捧著茶壺和茶杯。
再后面,才是祖宅里的人慌忙跟著。
寧安光暗道一聲不好,迎了上去:“碩兄弟,這是出了什么事了?”
寧安碩面上不見惱色,笑得如春風拂面,似乎把冬日清早的寒意都驅散了幾分,向后一指兩個丫頭:“光三哥認不認得她們?”
寧安光早就想看這兩個丫頭是何人了,此時便過去細看。
寧安碩慢悠悠跟在后面,盯著寧安光的表情,見他神情沒變,眉心卻一動。
第47章 恢復三分
被緊緊綁了一夜, 又被死死堵著嘴,雖然沒受別的磋磨,兩個丫頭再有多少容色, 也被驚懼疲累換化成了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紅腫。
寧安光將她們認了又認。
寧安碩也不催促,還笑道:“抬了這半日, 嬤嬤們也累了, 就放下罷。”
秦嬤嬤有日子沒干這等搬抬東西的重活了,聞言忙把丫頭放在地上, 捶捶自己的腰背, 笑道:“光老爺, 我們老爺怕兩位姑娘受委屈,不叫小子們動手,只等了我們過來才搬來, 所以才來晚了。”
既回了族里,秦嬤嬤等免不得也按族中輩分稱起寧安碩“老爺”,不然倒叫人家占了便宜。
寧安光終于把眼神從丫頭們身上移開了。
他已經猜到發生了什么事, 既惱恨自家人拖后腿,又心驚這兩個丫頭被綁了一整夜, 家里竟一點不知道, 知信和碩兄弟住在一間院子,竟似乎也沒察覺。碩兄弟還不到十四, 他小小年紀,就有這般定力手段了?
寧安光轉向寧安碩,長揖道:“才回家第一日,就讓碩兄弟見到這等腌臜之事……”
寧安碩側身避開這禮, 笑道:“不是三哥送來的人,三哥替人賠什么不是?”
這時, 齊身堂內的眾人都出來了。
寧安碩便忙上前幾步,不待眾人開口,便先對著族長一揖,笑道:“昨日太晚,怕擾了太爺和兩位兄長歇息,鬧得闔宅不寧,也叫外人聽見了笑話,所以今早才來。不知這兩位姑娘是哪位太爺家的,我不敢冒犯,還請領回去罷。正好也向太爺和兩位兄長辭別:家下人已經將我父親的舊宅收拾出來了,我與我父死別近十載,如今頭一次回鄉,少不得去看看祖、父遺物。我長姐幼妹皆不得來,來日我回去,也要與姊妹們細述一番……”
說著,他紅了眼圈,話音也哽咽了。
族長與其長子名寧安維的相視一眼,正要開口解勸,寧安碩忙道:“昨日一位姑娘捧茶與我,因不知她是什么身份,我未敢接,又恐是有奸人欲壞寧氏一族的名聲,便趕早請了大夫過來,已經驗出茶中加了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我人小力薄,不敢擔這樣大事,還是全移交給太爺和兩位兄長為好。”
摘云捧壺,掃月捧杯,白三挾著大夫上前。
那大夫不敢抬頭,顫顫巍巍,汗如雨下。
見寧安維看向大夫的眼神不善,寧安光也正暗使眼色,寧安碩便笑道:“罷了,這是自家的事,何必為難大夫?只憑太爺決斷就是。”
他便對族長一揖到地:“晚輩告辭了。”又向寧安維、寧安光行了禮,便讓摘云和掃月把茶壺茶杯都放下,轉身向外走,又給白三遞個眼神。
白三便和另外一個一左一右擋住大夫,跟在寧安碩后面出去了。
寧安維看著這二十來個人毫不留戀的身影,大為震驚:“爹,咱們不把碩兄弟攔下?”
族長怒道:“攔什么攔!”
世上至大為“忠孝”二字,寧安碩出去是要盡孝悌之道,把話堵死了,也算給族里留了面子。真把人攔住,掰扯分明,“鬧得闔宅不寧,外人笑話,壞了名聲”,寧安碩明年考完了就走,丟人的還不是保定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