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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的臉陡然變成了旁人難以覺察到的苦笑,他在花名冊上輕輕地用筆一勾,這個劉懷大就和他黃土高坡上來的侯懷大命運一樣了。正是這個多心眼又心眼小的侯懷大,捕捉到了這個參謀臉上一瞬間,一陽一陰的表情變化,才使這個剛接觸社會的小伙子,本來就不怎么牢靠的世界觀,發(fā)生了一個更大的扭曲。他痛苦地思索到,在這社會的三六九等中,農(nóng)民處在社會的最底層,他們總是被動地被人嘲笑,被人歧視,瞧,城里人說鄉(xiāng)里人,還總要帶個“土”哇、“棒”哇之類的話把,好像不這樣,證明不了鄉(xiāng)下人的愚昧和貧窮。而更讓侯懷大火冒三丈的是,這楊向陽脫土才幾天,居然奇思異想地發(fā)明了“草根”一詞來侮辱他的農(nóng)民兄弟,看來,這有點文化的人,比粗人罵人更陰損、惡毒,怪不得毛爺子罵文化人是“臭老九”,讓滾到鄉(xiāng)下去,接受再教育,做得對!
想到此,侯懷大居然冷靜了許多:“嘁,楊向陽說話總是云山霧罩,不著邊際的,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套,夸夸其談,話不實在,人不亮豁,還精英和草根?沒有草根,哪來精英和鮮花?他總是拿大話、空話、套話嚇人。你沒聽報紙上說,我們要恢復實事求是的思想作風。我們是凡人,還是老老實實地說話,實實在在地活人。”
侯懷大說楊向陽拿大話嚇人的話,又勾起了東方白對自己精神成長史痛苦的回憶:“倒也是,他這個人就是愛張狂、炫耀,一個屁他能說成是世界風云,一把破槍他能變成美國F-16,搞得我神經(jīng)不好成了常態(tài)。”
侯懷大又挑撥:“對!說話虛偽,做事張狂,對人記仇就是他的弱項,我們不合起來和他斗,他就會成為像蘇聯(lián)一樣的霸權(quán),我們就成了阿富汗。”
東方白竊笑:“我看你,比我更不服他,苦大仇身似的?”
“我能服他?過去的且不說,搞得我心情不好成了他的常態(tài)。就拿排崗這事來說,他做得不地道。以后啊,他再胡安排,咱就結(jié)黨派;哪天操了,跟他攤牑,看他如何調(diào)派。”
“你別胡整,要想戰(zhàn)勝對手,必須向老人家學,承認強項,找到死穴,有的放矢,讓他心服口服。”
“好,統(tǒng)一戰(zhàn)線成立了,接下來就是群眾運動和革命斗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賤,我必更賤!”
“啥時候了,你咋還是‘文*’那套?不說這個了。”東方白還不愿與楊向陽作對,便轉(zhuǎn)移了話題:“哎,你今天對我說了這么多心里話,咱兩前段時間老作對,你對我的看法咋變得這么快?”
侯懷大說:“毛爺爺不是說,事物是運動的,變化的,發(fā)展的。人對人的看法都是可以改變的。咱呢,打一巴掌要記個疼,‘兩互’教育要記個魂。你說,咱兩性格、脾氣相投,用連長的話說,叫世界觀相同。我生掰包谷死咽糠的,還跟你作哪門子對?”
東方白動情地說:“唉,我有時說話辦事也混,傷了你們農(nóng)村兵。你不介意,還幫我出公差,特別是我綁腳這件事,你沒告我,我很感激你,也對你,對農(nóng)村兵有了新的認識。我這個人,跟你一樣,做人也很實在,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逼我一步,我讓他倒退十步。你放心,我一定會記著你的情的。”
侯懷大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沉沉地說:“在社會上,我們這些農(nóng)民遠是被別人瞧不起的。有人說,在軍營不一樣,軍營里的軍官,農(nóng)民最多,所以,我才拚死拚活地當了這個兵。到了軍營,當官的和老兵瞧得起我們,你們城里的新兵反而看不起我們這些土老帽。這次教育,我就琢磨,原來,我們都是娘剛生下的兩個孩子,都要搶著吃奶,就像鳥窩里的紅嘰嘰,拚命要把兄弟姐妹頂出窩一樣,都是為了一口飯啊。”
東方白遞給他一根煙:“看不出來,你的思想不比楊向陽淺,還很沉重。”
“別瞧不起我們農(nóng)民,我們農(nóng)民在軍營里能呆住,說明我們農(nóng)民不怕死,不惜力,實心眼子,原生態(tài)。但我們農(nóng)民受小農(nóng)經(jīng)濟的影響,思想的深遠,學識的淵博,眼光的遠大,確實不如你們城里人。”
“那么,以后我們基本問題解決了,就不會像紅嘰嘰一樣了。”
“這很難說,連馬克思都說了,競爭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動力,是無止境的。”
東方白脅肩調(diào)笑著搗了侯懷大一拳:“哈,你比楊向陽還陰,那我以后還得兩條線作戰(zhàn),防著點你。”
“好了,我倆疙瘩解開了,我累了,今天還得上新課,我回去得瞇一會兒了。”侯懷大說完,像卸下了一塊包袱,輕松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