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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個令人畏懼和厭惡的名字，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什么，齊齊盯著伯爵。伯爵神色自若，笑意依舊溫和親善。與其他人不同，“Nazi”這個詞對伯爵來說，顯然沒那么壞。他似乎憶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眼神微微有些游離，笑容愈發歡愉明亮。

“啊，都是些往事了啊。”伯爵笑著說，“是我非常好的朋友，我們在很多問題上都有共識。對了，你們應該知道‘種族優化’吧。”

凝重的沉默中，又是艾黎先開了口，“難道你先前所謂的‘志同道合’的伙伴，就是希特勒？”

“怎么說呢……”伯爵拄著手杖，微微思考，“他和我的確有很多共同話題，我非常欣賞他才華和熱情，并給他提出了許多‘健康觀點’。他欣然接受我的建議，并將之普及到了全軍。在我的角度來看，他比大多數的人要聰明……”

“偏執的民族主義嗎？”艾黎嗤之以鼻。

伯爵并沒有生氣，笑著說：“非常好的諷刺。沒錯，他跟我唯一的分歧，就在于‘民族主義’。我并不認為日耳曼就是最高貴的，因為人的優劣不在于長相和外表，而在于——”伯爵抬手指了指腦袋，繼續說，“隨著醫學的發展，不管肉體如何殘缺，都可以修補。基因技術的進步，也能從根源上推動進化，改善物種。唯獨智慧，不能用任何手段來彌補，甚至賢者之石都不能。簡單點來說，一個蠢材哪怕活上五百年，于社會、于種群都不會有絲毫貢獻。而這個世界，終究是蠢材比較多？就像這些人一樣……”伯爵冷淡地掃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死傷者，“他們的目光非常短淺，他們的愚蠢簡直讓人傷感，哪怕面對賢者之石，他們貧瘠的大腦也夢不到除了金錢和權力之外的東西。這，就是真正的劣等。而劣等之輩，必須由優等之人來統治，方能走想更長遠的未來。而那些劣等中的劣等，必須被清理，才能維持統治的和諧。”

“胡說八道！難道智商低的就該死嗎？”楊易均忍不住出了聲。

“當然。因為無知終將導致暴力。那些劣等者不明白一條運河開鑿之后帶來的豐碩，對辛苦的勞作報之以怠惰和辱罵。不明白斥資巨大的粒子實驗有何意義，指責這些金錢沒有用在讓他們豐衣足食。不明白自己生存的空間多么脆弱，為了眼前利益砍伐森林肆意掠奪，對規勸者刀槍相向。他們無視尼古丁對身體的傷害，卻畏懼微不足道的電磁波……他們嘲笑、諷刺、謾罵，甚至迫害、排擠、殺戮。只需一點火星，就能挑引他們掀起暴行。他們自詡正義，破壞真正珍貴的東西，讓前進的腳步停滯下來。他們所謂的自由，只不過是被本欲驅使，生命的目標只有飽腹和繁衍。所以，他們必須被約束、被統治、被獨/裁，否則一旦劣幣驅逐良幣，他們便會引導種群走向墮落和滅亡！”

說這段話時，伯爵的聲音不斷提高，最后甚至帶著激動的顫音。如同一場精妙的演講，慷慨激昂，甚至帶著悲憤，無論是情緒還是內容，都讓人無力反駁。

有那么一瞬間，尤悠覺得自己就是他口中的愚者，這個想法讓她自己覺得有點可憐。如果沒有誰能夠說些什么來扭轉局面，那么這樣的反派要怎么戰勝才好？如今唯一能夠依靠的，似乎只有艾黎。她應該是這篇故事的主角，作者必然會賦予她全部的正義。尤悠帶著些許不安和緊張，靜靜地看著艾黎，等她開口。

艾黎的眉頭微微皺著，似乎也被伯爵的話困擾了。但很快的，她揚眉，輕輕一笑，用戲謔而輕松的口吻說：“Well，我信道的。”

伯爵微微有些不解，“所以？”

“所以在我看來，你所謂的意義，根本沒有意義。”艾黎的這句話，帶著幾分無賴，讓人有些招架不住。

伯爵笑了起來：“小姐，我對道教文化也有所了解，你想要說的是不是‘無為’？”

“不。我要說的是‘絕圣棄智’。”艾黎說，“現在一想，老子當初一定是遇到了你這樣的人，才想出這個詞來的。我承認，能接近賢者之石的你，的確是非常聰明。但是這種聰明沒有用對地方，倒還不如愚蠢。說到底，任何一種物種的存在、進化乃至消亡，都跟你口中的‘智慧’一點關系都沒有。燈塔水母甚至沒有大腦，卻不妨礙它長生不死。你也不必把你的目的說的如此崇高，就算所有的人類都具備同樣的智慧，生存的目的也還是飽腹和繁衍而已。如果我再苛刻一點，完全可以剔除飽腹。人類的生存意義，從來只有一個，那就是‘繁衍’。已經活得太久的你大概都忘了，其實我們本身就是長生不死的，最初的DNA始終在我們的體內存活，并一代代地傳遞下去。如果真的有賢者之石，也只不過是改變了人類長生不死的方式罷了。而到了那時，因為無需繁衍，我們興許不會對物質條件和環境諸多苛求，也就是說不必開鑿運河、不必做粒子實驗、不必保護環境、不必在意尼古丁和電磁輻射……這些所有造福種群的‘智慧’，將會全部失去意義。So……”艾黎舒了一口氣，用短暫的停頓鋪墊自己最后的辯詞總結，“智慧從來不是優劣的評判標準。你口中冠冕堂皇的維護種群，也只是控制欲和支配欲的遮羞布，就像是人類建造了動物園，以為這就是對生命的保護一樣。其實質是赤/裸/裸的居高臨下，是最卑劣的法西斯主義。”

伯爵安靜的聽完，輕輕笑著，說：“小姐，我覺得您的例子舉得不好。用你的理論，你們中國人為了保護大熊貓所做的那些努力，也完全可以視為是控制和支配。但比起讓這個物種從地球上消失，這小小的不自由，又有什么問題呢？”

“那就要說到道教的另一個理論了。”艾黎也笑，“——順其自然。我尊重生命，但我并不認為哪個物種的存在是一定必要的。地球上消失的物種何止億萬，但總有新的生命會出現。碳基生命存在了多久？脊椎生物存在了多久？哺乳類又存在了多久？光憑支配和控制就能拯救一切嗎？那么，厭氧生物呢？保護綠色，生產出對它們而言致命的氧氣，算不算是滅絕物種的行為？”

“您真是個出色的詭辯家。”伯爵說，“您經常這樣偷換概念嗎？”

“Well，就算我是偷換概念吧。但你不覺得你自己的概念太狹隘了嗎？道教之中，也有長生不死的概念，但當我們的修煉者達成之時，他便返樸歸真，超脫世俗。能達到那個境界的人，對于世界的看法和見解應該完全不同才對。如果你真的是更高等的存在，擁有現今地球生命所無法企及的智慧，那么你的目光就不能從人類的蝸角之爭往上移，投向更浩瀚的宇宙，去探索更深遠的所謂‘意義’嗎？”

伯爵略微低了低頭，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抬頭一笑，說：“您真的非常有趣，我很喜歡不同的觀點。活得太久了，的確需要一些新鮮的念頭來刺激我僵化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