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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鈺笑笑不語,敲了敲車壁,示意馬車再快了幾分。
不多時,車馬駛進了田府大門。田鈺跳下車來,先扶出田立德,回身將下人打發了,這才輕聲道:“爹爹想必也乏了,自去歇息一會兒。休多想,兒去見見那邊,聽聽怎么說。”
田立德點點頭,欣慰的拍拍他手臂,轉身去了。
田鈺站在原地目送著老爹身影去遠,這才轉身往另一邊走去。那邊是田家的一處祠堂,平日里只有一個老仆負責灑掃庭除。
見了田鈺走來,上前見禮,將田鈺讓了進去。待到關上門,這才曼聲道:“公子有何事吩咐?”
田鈺拱手道:“是,有些事兒不明,需入內靜思。”
老仆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默聲不語的轉身入內。先在一溜兒牌位前上了一炷香,待的田鈺拜了三拜后,自往后面轉去,伸手撥弄了幾下,旁邊一面墻便無聲的滑開,露出一個門戶。
田鈺拱了拱手,低頭走入,那門戶便又無聲的關上。從頭至尾,兩人除了在門外交流了幾句,再無一句說詞。
老仆看著門戶關好,轉身走出祠堂,將門關上,自己往臺階上蹲了,摸出一桿旱煙袋,吧嗒吧嗒的抽了起來,裊裊煙霧中,那張老臉皺褶堆疊,全然一副老實畏縮的下人模樣。
門后是一溜兒臺階,待到門關上,先是一黑,隨即墻壁上忽然一亮,卻是田鈺晃燃了火折子點亮了一個燭臺。
往旁邊掏摸下,卻是一小截蠟燭,就著燭臺點亮,邁步往里走去。曲曲折折一番,直走過數個岔路,這才認定其中一條進去。
待到盡頭,卻是一處拱門。四下里全是光滑的青石鋪就,拱門上垂著黃布簾櫳。簾櫳后一扇紅漆大門,田鈺輕吸口氣,伸手就上敲了幾下,停了停,然后又是幾下,如是三番,那門輕震一聲,緩緩打了開來。
田鈺面上不復先前平靜,抬頭間全是恭敬之色。微微彎著腰走入,轉過一個照壁,卻在一間屋子外停住,恭聲道:“弟子田鈺求見。”
半響,里面傳來一聲低喝:“進來吧。”
田鈺恭聲應了聲是,上前推門而入,隨即回身關好門,才往前疾走幾步,在一個蒲團上跪了下來。自始至終只是低垂著頭,不發一語。
這間屋子看上去猶如一個小佛堂,四下里都掛著幔簾。有不知名的淡青色煙氣飄渺,卻不見什么供奉的雕像之類的。
那個聲音卻在屋內響起:“說吧,什么事兒。”
田鈺趴在蒲團上,恭聲道:“是,這些日子弟子又使人往南邊去尋了,說是找了幾個附和要求的,不日必將送至,供奉尊者。”
那尊者哼了一聲,停了一會兒,才道:“前回那個還未解決了?”
田鈺道:“是,如今越發勢大了,今日鳳水開了幕,武清周邊亦有不少人過來。以目前田家之力,很難施為。”
屋內半響無聲,許久,那聲音才怒哼一聲,冷然道:“主上給了你田家多少支持,這許多年了還遲遲不能掌控全縣,你田家,無能!”
田鈺低著頭趴著,只應道:“是。”
停頓了下,又道:“原本是按著主上意思,是要不露風色的掌控。武清縣令龐士言膽小怯弱,縣丞闞松、主播周春都各有心思,只要田家持續施壓,再從中挑動,必將讓縣衙威望全失。到時候再尋機出頭,將所有富戶歸攏,便是張家也只能屈從,則主上制定意圖可期。只是如今忽然冒出個蘇默,全無半分征兆,又手段百出,這才使之前謀劃盡數成空。此中緣由,還請尊者明察。”
那尊者沉默了一會兒,沉聲道:“如你所言,這蘇默竟真有這等本事?”
田鈺道:“是,此人不過十五,但出手卻毫無痕跡可尋。天馬行空一般,偏又多奇思妙想。”說著,又把今天鳳水開幕的事兒細細講了。最后道:“弟子惶恐,只是覺得此人若不早謀,或將成主上大害。是以,特來請示尊者。”
那聲音又是好久不語,這次足足等了一刻鐘,那聲音才又響起:“你去吧。這事兒本座知曉了,別有區處。”
田鈺低著的頭眉頭不可查的輕輕一蹙,隨即平復,聲音波瀾不驚的應了,隨即起身出去。
一路原路返回,待到邁出祠堂大門,跟蹲在一旁的老仆點點頭,這才揚長而去。
直到走出老遠,看不到祠堂那邊了,這才將腳步放緩,面上現出思索之色。
他今日所言雖然平淡,但實則已是極重的示警了。按著之前的作為,定然便是雷霆霹靂的手段。若如此,便十個蘇默也成了灰。
然而,那尊者沉默半天,竟然來了句“別有區處”,這就透著詭異了。
是這個蘇默有問題,還是另有玄妙?田鈺皺著眉頭慢慢往自己房中走去,心中忽然有種不安的感覺盤繞。
“總覺得有什么事瞞著咱們。”老爹田立德的牢騷不期然的浮上心頭,田鈺腳下一頓,抬頭望向遠方,卻見天邊殷紅如血,直似染了半邊天去,不由的激靈靈打個冷顫。下意識的緊了緊衣襟,長長吐出口氣,直往后院自己房中而去。
而與此同時,在先前他跪伏的那間屋子中,那尊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是全無半分平靜,充滿著咆哮暴躁之意:
“一個小小的螻蟻,滅殺了就是,何來的什么忍忍忍?難道你沒聽到,幾乎所有的事兒都壞在那小雜種手里,此人不死,一旦壞了大事兒,你家主子怪罪不怪罪灑家不知,但咱們掌尊的怒火,可不知你承受的起嗎?”
聽這口氣,這小小佛堂之中,竟原來不止一人。
果然,便在他這一通咆哮之后,一個陰冷的聲音重重哼了一聲:“住口!你最好搞搞清楚,咱們雙方的主次問題。若非我家主上,就憑你師徒那點手段,可能成了事兒?別忘了,前面繼曉賊禿覆轍不遠!”
那尊者一窒,但是粗重的喘息聲卻顯示,其人顯示極不平靜,只是在盡力壓抑而已。
那陰冷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待得尊者的喘息稍平,這才又略略溫和的道:“你當知曉,你我所謀,乃是一而二、二而一之事。若我主事成,許下你們的自然水到渠成;可若是事敗,單憑你們之力,便不說定然難成,也是事倍功半吧?那個蘇默生死事小,可是卻不能現在死。此人橫空出世,根底不知不說,單是如今正處于風頭浪尖之上,一旦有事,必然引來注目。我等近日已大致確定了目標,相比之下,若能將此目標達成,效果遠盛于掌控小小一個武清縣。老夫答應你,只要我們這邊完成這個目標,那個蘇默隨你如何處置就是。但在這之前,絕不可妄動!”
那尊者不語,陰冷聲音等了一會兒,又道:“最后奉勸一句,你們這幾年因為爐鼎之事,已經有些引人注目了。以后最好收斂點,便是一定要做,也最好別再通過田家,否則,早晚壞事!”
那尊者聞聽此言頓時大怒,喝道:“那是咱們修身之道,便你家主上當時也是應了的,憑什么你來多管。”
陰冷聲音輕輕哼了一聲,淡淡的道:“你耳朵聾了不成,老夫只是建議,何曾管過?只不過武清乃是我家主上的經營,卻不能因你之故有失。這話就到這兒,何去何從,你自拿捏。”言罷,聲音漸漸淡去,終不可聞。
那尊者鼻息咻咻,半響落下重重一哼,再沒了聲息。小佛堂內重歸寂寂,黃曼微拂,輕煙繚繞,儼然從未有人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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