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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般眼神在戚映竹眼里是乖巧,在成姆媽眼中便是——其心可誅。
然而成姆媽被他表現出來的手段駭到,她糾結一陣子,說服自己,那小騙子應該不會傷害女郎,只要自己趕緊做飯,把這小騙子送走就好……但是今日送走,明日他要還來,可怎么辦?
姆媽那邊憂愁著,寢舍這邊,戚映竹擰著濕帕子。
戚映竹聽到身后的動靜,說:“時雨,晴.天.白.日,你不能進我閨房里面,知道么?”
少年道:“我沒有進啊。”
他收回了自己掀開簾子的手,乖乖地坐回了外面的榻上,盯著戚映竹的背影。時雨微擰眉,又發愁起來自己的殺人計劃。戚映竹回過頭,見他托著腮撐在小幾上,目光一眨不眨。
戚映竹紅著臉過來,站到他面前,讓他仰臉。她用帕子為他輕輕擦去睫毛上的灰,正要離開時,時雨伸手握住她:“擦擦其他地方。”
戚映竹被他握住的手一顫,她低聲:“哪里?”
少年仰臉,手指自己的臉。他眼睛都沒有睜開,唇角微微上翹,膚色細白。唇紅齒白的干凈少年伸手點著自己的臉,戚映竹被他弄得發怔。
時雨偷偷睜開一只又黑又大的眼睛,瞄向她。二人視線一對,本就不太正常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戚映竹想到成姆媽的警告,她手將帕子一扔,別過身背對他:“不擦了。”
她要走,時雨仍抓著她一只手不放。二人共同低頭,看向他抓著她的這只手。戚映竹眼睛看向他,水波瀲滟柔和,又帶著許多期許。時雨低頭看著他握著她的手,再抬頭看一眼她。
戚映竹小聲:“……抓著我干什么?”
時雨想到了金光御跟他說的:“就是總想拉著她不放,總想和她說很多話。但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么……這份感情,會毀了一個殺手。一個殺手拿不起刀殺人,和廢物有什么區別?你能想象自己無法舉刀向一個人么?”
金光御慘笑:“我想找到她,問她一句為什么。我恨得想殺了她……可我連手都抬不起來。
“就是這般拿不起,放不下……你懂么?”
寂靜室內,日光稀薄。坐在榻上的時雨眼中閃過些許迷惘,又透著幾分懼怕。他知道自己沒到那個程度,但是他確實開始覺得當一個怪物也好,生出感情不是什么好事。
戚映竹還沒看清,時雨倏地收回了手,將手向后一背。他掩耳盜鈴的舉動,讓戚映竹不解。但他終于放手,戚映竹也松口氣,她正要離開,時雨又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時雨想:我必須殺了她!
不能再等了!
他知道央央很弱,他也不想讓央央痛苦。他會用最快的手法捏斷她的咽喉,讓她在自己懷里斷氣。時雨抓著戚映竹的手,要將她扯過來時,聽到戚映竹低呼一聲:“時雨,你袖子破了。”
時雨一呆,低下頭,她纖白的手指撫上他那線頭凌亂、黑絲扯出來的袖子。
戚映竹低頭去看,惋惜時雨好不容易穿不是黑顏色的衣服,袖子卻破了。她湊近看到他的袖口,手指摸一下,便知衣料質地粗陋。戚映竹腦中一轉,便覺得時雨必是整日窮苦,吃不起飯,連一身好一點的衣服都沒有。
是了,他是自小流落江湖的孤兒,正是整日吃不飽穿不暖,才這般瘦。
他比自己更可憐。
戚映竹抬臉,對時雨說:“我針線活不好……但是我可以試一試。總比沒衣服穿好,對不對?”
戚映竹松開他的手,帶著一腔古怪的興奮,去翻匣子箱子找成姆媽平日用的針線。時雨伸手一瞬,沒有攔住她,她便走了。時雨迷惑地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而一會兒,捧著一個針線匣子的戚映竹回來了。
她面頰微紅,是因羞赧和躍躍欲試。
她再次強調一下:“我不會做針線活。你不怕吧?”
時雨:“……”
少女眼中的光,在戚映竹身上實在太少。所以當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時,時雨覺得、覺得……哪里不自在。他低頭嘟囔:“……你隨意。”
戚映竹露出笑,就好像她在心里早知道他不會拒絕自己。她認真地取出針,耐心地繞線,然后揪住他的衣袖。
時雨僵硬著,任由她在那一個袖口上瞎折騰。他低頭看著她時,又不斷想到那天晚上篝火邊上,金光御的痛苦眼神。時雨蹙起眉,迎來了他殺手生涯的第一次難題,這難題,本是他殺第一個人時,就應該遇到的問題——
他下不了手。
可他應該下手。
若是他第一次殺手,若是他有像常人一樣的感情,殺人后,掙扎后,便也不怕了。然而時雨恰恰是從未有過那般掙扎,可他偏偏殺的人太多,又知道一個人死了后,就再不能陪他玩陪他說話……
人死了,不會再睜開眼了。
戚映竹抬頭:“好了。”
她抓著他的袖子,與他低下來的眼睛對視上。時雨看她的眼神,和平日都不一樣。他第一次用這般認真的眼神盯著她,目不轉睛,一刻不移。
氣息輕輕交纏。
戚映竹慌得手指一縮,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繡在他袖子上的丑陋的一朵花。她抿唇,并未躲避,而是仰頭看他,目光閃著流連璀璨的柔和春暉。
戚映竹:“時雨。”
時雨不說話,他依然坐得僵硬筆直。他怕自己輕易一動作,會帶來他不愿意的后果。后悔這種感情他從不知道是什么感覺……但他看別人嘗過。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同時又什么都不知道。
戚映竹輕輕道:“時雨,你……這次回來,你沒有什么話……想與我說么?”
時雨盯著她的眼睛,他迷茫地看出她的期待。好像他應該說些什么……時雨張了張口,本能地順著她的意:“……有。”
戚映竹眼中的光,微微地亮一下。
她羞赧地問:“你想說什么?”
時雨喉結滾動。
他坐得更加直,他呆呆看著她,心頭好像生了汗漬,緊緊地擰著自己的心。陌生的感覺讓他慌張,想要逃避。可是性格的強硬,又讓他本能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