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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老婦人叫林小荷，是宦景佳的外公紀如山唯一的弟弟紀如海的老婆，年輕時還是個大美人。

那時候，清水鎮還不是鎮，紀家村、林家村、趙家村還沒有合并。林小荷是一里外林家村里的第一美人，宦景佳的外婆趙小玫是兩里外趙家村的第一美人。既然兩個人都有個“第一”的名頭，年輕氣盛的時候又都要爭這方圓幾里內第一美人的寶座，就免不了一番腥風血雨。

宦景佳聽紀青說，當時林小荷覺得自己的名字鄉土氣息比較重，而趙小玫的名字卻很洋氣，玫瑰嘛，羅曼蒂克的資本主義的象征。她便放出謠言，說趙小玫是無產階級的敵人、資本主義的走狗。當地的民風還是很淳樸的，加之外婆的擁護者甚眾，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不過，林小荷卻把名字改成了荷，荷花高雅嘛，這就算壓過趙小玫一頭了。

至于這兩人為何會在同一天嫁給一對無父無母、相依為命的窮兄弟，紀青卻不肯細講。宦景佳看過兩對夫妻結婚時的黑白照，都是俊男靚女。自古美人配英雄，沒有英雄的年代，美女配美男也很正常。時過境遷，當年黑白照上的年輕夫妻生兒育女后境況卻開始大不同。宦景佳的外公開著方圓幾里唯一一家大超市，加上清水鎮旅游的分紅，生活十分寬裕。二叔公家卻是真真正正富裕起來了，生意發展到了上海，而且坐擁無數房產，光房租就抵得上老大家幾年的收入了。

然而，這幾十年間，兩大美人生活際遇卻大不同。宦景佳的外婆剛嫁過來時過了十來年苦日子，紅顏一日日枯萎，老來生活卻寬裕許多，閑來無事便種地農忙，權當做鍛煉身體；而二叔婆的好日子來得快去得也快，二叔公在上海生意愈發紅火，逐漸地只要兒子不要老婆了。

現在只有她才可以讓二叔婆生出碾壓外婆感覺來。紀青大學畢業后考取了公派出國留學，思想漸漸西化，認為婚姻不必靠一紙文書的束縛來維系，合則聚不合則散。她多少年都沒有和宦景佳的爸爸領證結婚，也沒有和家里提過自己在國外的生活，在宦景佳的爸爸去世之后，才告訴家人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五十多歲的外婆面對被自己催婚多年的紀青，早就死了的心重又燃起火苗來，也就接受了這個小外孫女，只是他們家在當地的名聲就不太好聽了。懷里抱著盼了多年的下一代，外婆也只得感嘆一句兒女都是債了，但這也成了二叔婆嘲諷她的理由。

二叔婆生得是兒子，早年就隨父去大城市了，但這也是炫耀的資本不是？替老紀家傳宗接代的可是她生的兒子！

老婦人纖細的眉毛一挑，神情就立即變得凌厲了，即便宦景佳長相肖父，她還是想起了趙小玫得意的嘴臉，況且這個女孩兒還是這么年輕，這么有朝氣。年輕啊，她也年輕過，年輕多好啊，她既貌美又識字，無數的仰慕者讓她覺得自豪，她甚至不用去田里勞作，自然會有人幫忙做好；壓過趙小玫嫁給紀二叫她多么興奮啊，她終于贏了，新婚的日子多么春風得意。而現在呢？她卻要自己種田養活自己！為了避開那些丑女人的嘲笑還得早起！好在老天有眼，趙小玫唯一的外孫女是個半瞎，倒是叫自己出了一口濁氣。

宦景佳覺得周圍溫度驟降，看到那挑起來的纖細眉毛時，她抿了抿嘴。在她最初的記憶里，二叔婆是個美麗的女人，江南的水土養人，二叔婆的一雙眼睛水靈靈的，眉梢一挑就是不盡的風情。只是如今，她這挑起的眉毛卻分外嚇人，眼睛也不似過往明亮。

“高考結束了？考得怎么樣？”二叔婆的聲音平穩下來，像個普通的長輩一樣詢問，她知道這個外孫女是個性情淡薄的，不會被自己的幾句難聽話膈應到，更不會給自己酣暢淋漓大吵一架的機會。

“還行，錄在B大。”

果然，又是這樣溫吞的、平靜的、仿佛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淡定，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甚至連說話的語調也不帶波瀾，好生讓她厭煩，就像這女孩的媽媽一樣。（那是你沒看到她幾十分鐘之前面對生命威脅時的慫樣╮(╯▽╰)╭）

趙小玫這種女人，和她半斤八兩，怎么就能生出聰明的后代呢？

不過是命好，她恨恨地想，剜了一眼宦景佳，便轉身離開。

宦景佳看著二叔婆有些傴僂的背影，覺得奇怪。參照以往二叔婆對她的態度，今天是不是太激烈了？發生什么事了嗎？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宦景佳的包里探出一只手機，等等，“探”？

宦景佳趕忙取出手機，一看之下才知道現在快六點了，正是白洛川上演“大變活人”的時候。

“愣著做什么，還不快找一處隱蔽的地方？！”就知道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