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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鴻衍結束了邵世榮這邊,立刻去見了甄沛瑩,他怕甄沛瑩想得太多,休息不好。實際上甄沛瑩的確醒著,卻不是思慮的緣故,她近來真的難以入睡了。夜里裴鴻衍抱著她,她僅是閉著眼,在天快亮的晨霧里昏昏沉沉幾十分鐘。
裴鴻衍臉上還帶著碘伏痕跡,甄沛瑩看見了,卻沒有問,她此時更關心另一件事:“孫妙眉現在在裴本懷手里,是嗎?”
裴鴻衍沒有否認,也沒有給出肯定回答,他只是伸手搭上了甄沛瑩嶙峋的肩頭,四下里看了一圈:“這里比原先住的小,明天就回去吧?!?
甄沛瑩打落了裴鴻衍的手,又問了一遍:“你拿孫妙眉和我交換,是嗎?”
裴鴻衍注視著她,說:“是。”
甄沛瑩凄惶了神色:“裴鴻衍,我不值得?!?
裴鴻衍說:“你不要多想了?!?
甄沛瑩卻搖頭:“你要我怎么面對孫妙眉,我罪孽太重,怎么還去連累別人……這,這,”她喃喃兩句,把最后未完的話在心里說了:這人世間,我怎么還有顏面留戀下去呢。
裴鴻衍不知道甄沛瑩一心尋求的解脫,他更覺得人各有命,他和甄沛瑩是苦盡甘來,而孫妙眉和裴本懷,是有一段未了的機緣,就算不是他,也總有一天糾纏到一處的。
裴鴻衍只想,邵世榮這一檻他也邁過去了,從今往后他和甄沛瑩就是一雙在陽光下走著的璧人,未來長長遠遠,看著是亮堂的。
甄沛瑩在裴鴻衍的懷抱里闔上了雙眼,那干涸的流不出淚的眼睛發著脹,她腦中更有一根筋在抻著,蹬蹬蹬地繃著她的神經。她實在無法入睡,戒毒,也實在難熬。
她不能再這樣負債累累地活下去了。
晚上裴鴻衍做了一個夢,夢到甄沛瑩小時候,他開車去送她上學,甄沛瑩背著雙肩包從車上跳下來,轉過頭對著車窗里的裴鴻衍輕輕脆脆地說一聲:“哥哥再見!”,然后在太陽底下打著傘,走進學校里了。裴鴻衍的車子停在校門口,正瞧著她半道上遇著一個女同學,兩個人一起湊到陽傘下,相攜著向教學樓走。
走著走著,甄沛瑩在傘下回了頭,望了一下遠遠的、隔著學校銀白色伸縮門,裴鴻衍坐著的那輛黑色汽車,又揮了一下手。
那時候天光亮的晃眼,大大的日頭下,甄沛瑩細格子的校服裙子晃動著。裴鴻衍在夢里點了一根煙。這支煙吸了很久很久,裴鴻衍捻滅了煙頭,就在凌晨的幾聲鳥叫里醒來了。
枕畔沒有甄沛瑩,裴鴻衍起來,房間就這么大的地方,他在浴室里找到了甄沛瑩。
和一池汪汪的血水。
邵世榮在孫妙眉的抽屜里找到了一支用過的驗孕棒。上面兩條紅色杠子。他從未翻過孫妙眉的東西,也許是算準了這一條,孫妙眉把這支驗孕棒藏在了這里。
邵世榮不是故意來翻孫妙眉的抽屜的,他在今天,收到了裴本懷給他的大禮,舊詞新曲,依舊是相片,裝在信封里。邵世榮有力氣拆開,再沒力氣看第二眼。
一張照片是孫妙眉躺在一張手術臺上,無影燈已經開了,孫妙眉身上蓋著藍色的無紡布,安靜如一個玩偶,失真似的,邵世榮很久才分辨出是孫妙眉。
剩下一張則是一個不銹鋼的醫療器皿,尖銳的鑷子還在一旁,里頭盛放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一個月的嬰孩能生產成什么樣子,邵世榮只看清一條囫圇附著黏膜的,蟾蜍腿似的東西。
宋思明告訴裴本懷邵世榮要見他時,裴本懷坐在孫妙眉旁邊和她一同吃水果,裴本懷是走到一旁聽宋思明說的。宋思明等他的回應,裴本懷卻看向窗邊的孫妙眉,她坐在地毯上,低頭剝著一顆桂圓的殼子,裴本懷道:“下午吧?!?
宋思明走了,裴本懷到孫妙眉旁邊,站著摸孫妙眉的頭頂,孫妙眉從果盤里抬起頭來,裴本懷掌下的孫妙眉的臉小巧而清麗,裴本懷不由一笑:“妙眉,你在我這里幾天了?”
孫妙眉摸不清裴本懷的意思,他說的好像是孫妙眉主動待在這里似的,但她也回答了:“一個星期?”
裴本懷道:“十天了,”他低頭看著孫妙眉:“我讓你回邵世榮那里一趟,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