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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崇禎三年八月辛亥這天夜里,大明王朝的子民,如果偶或有人抬頭看著夜里明澈的天空,就會發現無論他們怎么瞪大了雙眼,也找不到那顆所謂永不泯滅的長庚星。
有閱歷的老人會告訴自己的孫子們:“那是因為月亮把它遮住了?!?
而在北京都城,朝廷里徹夜不眠的天文官吏則會在他們的天象記錄上惴惴不安地寫上這么一筆:“崇禎三年八月辛亥,月掩太白。”
太白,就是長庚星,就是傳說中那顆長生不老永不泯滅的星宿。那個天文官吏在填寫記錄時雙手之所以會顫抖,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否應該向皇帝誠實地解釋“月掩太白”四個字的確切含義:
月掩太白,王者亡地,大兵起。
但是卻沒有人能夠知道,天空既然已呈現出亂象,地上與之相應的又是誰呢?
無獨有偶,與此同時,遠在北京以西數千里之外,從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一首不祥的歌謠在歌舞升平的蜀中大地悄悄流傳開來,孩童們以清脆愉悅的音調念著:
“流流賊,賊流流,
上界差他斬人頭。
若有一人斬不盡,
行瘟使者在后頭。
歲逢甲乙丙,
此地血流紅。
有屋無人住,
有地無人耕。”
詭異的歌謠在唇紅齒白的小孩兒口中笑著傳唱出來,是怎樣一種情景?
大人們聽了,每每喝止孩子:“不要唱!”或者干脆拉過來打屁股。
可是,終究禁不住。
誰也說不清這些歌謠起自何時,來自何方。它們就像毒瘴一樣,從靜僻幽深的山陰水涯處彌散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太平世界中生長的蜀中百姓不禁暗暗打了一個寒戰。
若天地有眼,便會把目光看向蜀關漫道,劍閣以里。
四川之外的中原大地,此時驕陽似火,燥熱難當。而這巴蜀四圍的崇山峻嶺之中,卻還一派邪霧氤氳。低低的云靄直壓過山腰,將暴烈的日光隔絕到九霄之外,卻也造就了一片與世隔絕萬物悶濕的西川大地。
千里劍山,巖壑窮天地之險,如鬼怪妖手醉后潑墨,先以天地為絹,枯墨絕筆皴成萬丈斷崖;又執細毫著淡粉一絲,一氣描數十里蜀道于墨崖巨壁,蜿蜒漸隱于峰巒重靄深處。
再于細絲之上,信手點了兩點,卻是兩人騎驢,緩緩行來。
蜀道險窄,兩匹癩皮灰毛的老驢先后排開,自顧不停蹄地行著,身下幾近朽毀的棧道發出頗合聲律的冬冬聲響。潮濕悶熱的天氣,毛驢的汗水順著四蹄流淌下來,每走一步都在棧道上留下一個水淋淋的蹄印。
“快到了?!币黄ッH上的騎客說到。此人看樣貌不過三十歲,眉目清朗,俊美得不可方物,衣著打扮卻仿佛五六十歲的老頭子,灰衣褐袍,葛巾布鞋。
“你若再是這么每次三個字往外說,我就真地割掉你的舌頭!”說話的是另一匹毛驢上的旅客,一個黑衣錦繡的年輕少婦,身段婀娜,美麗中帶三分凌厲英氣。
這二人,自然是張三和墨嵐。
二人離了拾遺谷后,墨嵐不敢停留,直出了岷山。等張三醒來,二人已經不在岷山范圍,由川西北岷山向東南而出,欲經劍閣而入梓潼。
之所以選擇這條路線入川,而非往北向甘肅而行,是因為墨嵐沿途已經見到不少衣衫襤褸、形銷骨立的流民自北而來——她嗅到了亂世災年的氣息。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大族長只說“帶他走”,卻沒說走到哪里去,沒說讓她做什么。
她只好收拾起煩亂的心情,聽從張三的意見,入蜀。
不過,張三當然只說了三個字:“七曲山?!?
他這個凡事只說三個字的毛病,讓墨嵐為之氣結。她已經記不得到底有多少次面對張三威脅說要割掉他的舌頭。
然而,張三卻依舊故我地用不超過三個字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貴庚?”張三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