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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籍貫陜西的一名秀才,天啟年間參加科舉,錦繡文章,胸有大才,得入三甲。然而,殿試之后,卻因御前面圣時突生心障,只能以“知”、“不知”,“是”、“不是”支吾應答。天啟皇帝戲稱其為“珠璣文字輕逾萬,喑啞口才難過三”。于是,他被天子親筆除名,落拓民間。
張愁年紀輕輕二十余歲,卻郁郁不得志,結交了不少江湖朋友。他多與奇人異士來往,見識日廣,更學得一身武功。然而,經殿前輕侮之后,心障難去,從此說話便有了語疾。他干脆以天啟皇帝譏諷自己的那兩句話作為招牌,立了個“事不過三”的名號,隨著本事越來越高,行事風格越來越狠辣,他的名聲在江湖上也越來越響。
然而,不管他放蕩不羈也好,自我解嘲也好,卻始終難以忘懷那段難堪的經歷。他口有語病,不善抒懷,但孤獨得久了,人之常情,總還是希望有人了解,企盼有人能夠肺腑相交。這“事不過三”的名號不也是御賜嗎?于是,他也曾想要效仿那“奉旨填詞”的柳永。但在勾欄之中懷擁脂粉時,卻往往換來鶯鶯燕燕地嘲笑輕視。接二連三的憤怒受辱之后,張愁對女人絕了情,死了心,皆以金銀、權勢、蠻力,將那些賤俗的女人壓在胯下。
可是,張愁《屠龍》詩末句“慎獨君子道,知己憑誰猜”,卻是自己內心輾轉不可得的渴求。或許就連張愁自己都不愿意承認,他內心最渴求的,就是有個動人的女子能夠與自己“冗言盡去,相看不厭”。
此刻,他面前這個叫做墨嵐的女子,似乎正一步一步揭開自己的舊傷,向那個隱晦而羞澀的目標邁過來。
張愁,突然想躲開。
而這些內心糾結,在墨嵐眼中看來,卻是一個不知所措的美男子時而扭捏,時而激憤,時而羞澀的樣子,不禁啼笑皆非,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啟齒。
二人就這么相隔一丈遠,各懷心事地對視著。
“不好!”張愁猛然想起一件事,大叫出來。
墨嵐一驚,不知張愁所言何事,卻見張愁內心做著強烈地掙扎,霎時已經冷汗淋漓,便越發不敢打擾,只是向前走了幾步,靠近張愁面前稍作關切。
張愁卻突然伸出雙手握住墨嵐的肩膀,喊道:“快,回去!”
墨嵐見張愁失態,娥眉微蹙,但也并沒有拂落張愁的手:“回文昌宮去?”
張愁使勁搖頭:“不,回谷!”
“為何?谷中有事?”墨嵐也吃了一驚,“莫急,就算你背著我在那布卷上悄悄畫下了入谷的路線,還有阡風陌道的八卦法門,他們也進不去……”
“不,還有……”張愁嘴唇和咽喉劇烈地抖動起來,似乎在與內心的魔障做著慘烈地斗爭。墨嵐也感覺張愁不似說笑,定有大事,臉色漸趨嚴肅,耐心等張愁說話。
“有內應……河圖……兇險!”
當張愁終于突破心障,多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梨太監正慵懶地坐在通往岷山深處的滑竿上。
“有消息了嗎?”他一邊用手絹擦拭著汗水,一邊問著隨行的錦衣衛軍官。
“啟稟公公,剛才收到拾遺谷里升起的烽火傳訊,已經跟谷里的內應接上頭了。”那個錦衣衛軍官說。
“好!那人怎么說?”梨太監面露喜色,把手伸進懷里,掏出一本書來,細細摩挲。
軍官應道:“明日卯辰之交。”
梨太監微一沉吟:“那么急?”
他回頭看了看隨行的隊伍,此行帶了足有五千人,并非蜀中當地的軍隊,而是京都錦衣衛的在編精銳。為便于在茂林中穿行作戰,這五千人全是步兵,盡皆配有火器,而且全是南方籍貫,十分耐得住水土。
這支隊伍一月前才秘密抽調至梓潼,今日剛剛磨合完畢,由京都錦衣衛的指揮使駱養性親自統領。京都錦衣衛指揮使何其要緊的職銜,平日里直屬皇帝,如今卻隨梨太監而來。
光看這番配備,就已經看得出為此蜀中之行花費了多少心思和精力。
“駱指揮,時間緊迫,還請你督促兵馬速速前行,務必盡早趕到拾遺谷。唯恐事情有變,灑家先行一步。”梨太監說到這里,已經從滑竿上坐直,“那凌濛初的《拍案驚奇》寫得很有意思,深得皇上之心,如今已可確證。你可盡早回書朝廷,予以嘉獎。”
話音未落,梨太監的人已經從長長的隊伍頭上如大鳥般急掠而過,一眨眼,就消失在茂林之中。而在滑竿上,留下了那本之前反復摩挲的線裝書。
林中清風習習,徐徐吹拂翻開書本,定格在其中一頁,顯然是平時被梨太監頻繁觀閱的位置,書脊壓得極死,字里行間多有指甲掐印和細筆注釋的痕跡。
駱養性一邊招呼兵馬急行,一邊瞥眼一看,那書正是凌濛初寫的話本《拍案驚奇》。所翻的一頁,寫著回目“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
凌濛初這個名字,駱養性倒是不陌生。
最近幾年,在京都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多有說書人就著一本《拍案驚奇》的新編話本,說得口沫橫飛,下自販夫走卒,上到達官貴人,都頗為流行。駱養性一介武人,愛在酒肆及煙花之地流連,經常聽到當中的故事。
這則“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駱養性也覺得十分有趣。大抵是講,有個書生窮困潦倒出海經商,漂泊來到一個荒島上。他于島上閑逛,找到一個齊人高矮的碩大烏龜殼,打算留作紀念。回程時,一個富有的波斯商人,執意要買書生的烏龜殼,讓書生隨便開價。書生開價五千兩銀子,商人說他開玩笑,還了書生五萬兩。然后,波斯商人從烏龜殼里掏出一個巨大的夜明珠,說它值五萬兩,交給書生作為酬金。接著,他又掏出十一個一模一樣的,說這是自己的賺頭。原來,這大烏龜是一種神物,據說是龍的第十二個兒子。現在,烏龜已經升天成為神明,就留下了殼和十二顆長在殼里的夜明珠。
駱養性當初聽的時候,也僅僅是對那書生的奇遇驚嘆一番,感慨自己沒有這種財運。然而后來的一些事情,卻讓他在內的朝臣都覺得蹊蹺。
當時,崇禎帝即位不久,極為勤勉,一心國事,幾乎從無個人享樂,眾位朝臣皆極為心服。然而,忽有一天,崇禎帝特從南京召來說書藝人柳敬亭前往內廷獻藝,并指名要聽凌濛初所著《拍案驚奇》中“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一段。
此事在北京城中,朝廷內外一時引為奇談,都說這柳敬亭藝高驚動天聽,時來運轉,又有擔心崇禎皇帝終于耐不住寂寞,這是懈怠政事的苗頭。然而,自此以后,崇禎帝卻再無類似舉動,諸多言官也就沒了評論,漸漸淡漠下來。
誰知,駱養性此番帶領京都精銳錦衣衛秘密赴川,居然跟這稀奇古怪的話本故事似乎有些關聯。他想不清楚,只知道這位梨公公常年身居內廷,卻跟當年魏忠賢閹黨頗有不同,有些清名。魏忠賢閹黨倒臺以后,梨太監似乎在某些方面很受崇禎皇帝重視,實是異數。
駱養性家中世代為官,他這個指揮使的官銜就是從父親那里繼承而來,深諳為官三味。對于上峰所指派的那些想不明白、猜不透徹的事情,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于是他只管呵斥著隊伍沿著山路急急前行,傍晚的蜀山峻嶺中,流嵐已經流淌而出,暮色西陲,林翳昏暗。
駱養性高喝一聲:“舉火把——”一時之間,傳令軍士將這號令沿著隊伍前后傳開,喊聲起伏,在山谷中悠悠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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