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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疤十分焦躁地呆在自己魂樹上的窩里。
它是一只飛禽,但絕不普通。
能在魂樹上做窩的飛禽,又怎么可能普通。
世間有三哀,皆存于拾遺谷,一曰枯藤,二曰老樹,三曰昏鴉。
枯藤斷生死,老樹通陰陽,昏鴉淆晨昏。
枯藤,即便是拾遺谷中常年居住的族人都沒有親眼見過它長什么樣。只聽族中長者如秋知葉說過,枯藤有刺,天下最毒,對有緣人則是回春的良方。
老樹,即是魂樹。族人皆知其功效,產魂乳而供浸染魂箋,開魂花而破先天四律,一樹晶華,堅不可破。所謂通陰陽,族人大多含糊認為是指延綿長生的功效,卻還不知道陰之葭和坤藏穿梭陰陽兩界、遨游黃泉的夢境。
至于昏鴉淆晨昏,則因其鳴聲可以亂人心神,發動一招稱為“夜幕”的神技。這一法門若要啟動,卻還需要“御者”操控。“夜幕”的威力,其實大半倒與“御者”的境界有關。
所以,坤藏初窺御術門徑,就只能殺幾個尋常錦衣衛;而菜伯境界精深,則可利用昏鴉“夜幕”奇術,一舉擒拿高手“事不過三”。
昏鴉白疤,跟別的群居烏鴉不同,常年獨自在魂園中棲息,霸占了整棵魂樹作為自己的領地。
有了這個蠻橫而強大的家伙,沒有任何其它生靈能夠擅自闖入。
或許是沾了以魂樹為家的好處,白疤的壽命已經遠遠超出普通禽類的極限。雖沒有幾千年那么夸張,但也算谷中的長者了。
菜伯曾說,當他第一次遇到白疤這家伙的時候,它毛都沒長全。還是只小烏鴉的它從谷外一棵大樹上掉了下來摔傷了眼睛,模樣可憐之極。菜伯精通御術,熟知走獸飛禽,一眼就看出這小黑鳥的不凡之處,帶回魂園飼養。
那只受傷的眼睛,復原之后留下了白色的永久疤痕,小家伙得名白疤。
白疤傷愈之后,視菜伯為父母,極為依戀。在菜伯馴養下,漸漸覺醒了“夜幕”神技。千年以來,一人一鳥,在數次外出拾遺的旅途中,同生共死。因其靈異,留下無數撲朔迷離的傳說。在元蒙朝之后,更被好事者列為世間三哀之一。
然而,白疤此刻卻前所未有地焦躁著。它獨自停留在一枝高高的魂樹丫上,四顧遠眺著拾遺谷的景象。
它不理解為什么原本夜色籠罩的拾遺谷,會突然出現暗紅的光明穹頂。那種不自然的紅光,挑動著血脈中的嗜血和殺戮,令白疤這樣的靈物極端的不安。
它也不理解為什么主人菜伯怎么就一睡不醒。而對于坤藏這個菜伯的弟子,這個原本無比親昵的伙伴,它也本能地不愿再接近。
或許是作為烏鴉的種族本能,它對死亡和鬼蜮總是要敏感一些。自魂樹開花,一夢醒來之后,坤藏身上不時散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氣息,讓白疤選擇遠離。
白疤身后不遠處,魂樹枝葉最繁盛的地方,有一個鳥窩。
烏鴉本是善于筑巢的禽類,它們的窩雖不如燕子那般較真兒,也沒有喜鵲巢的吉祥喻意,卻貴在隱秘而安全。
但或許世間一切單身雄性的居所,都有著通病。白疤的窩,本來是極為簡單粗糙的。但這幾個月來,卻變得十分溫暖而柔軟。
因為,白疤的身邊多了一只她。
她比白疤要小好幾圈,在烏鴉族群的眼中,屬于極為嬌小漂亮的了。在岷山之中,追逐她的雄性烏鴉多如繁星。她曾經特別鐘意其中一只體型勻稱的年輕烏鴉,它羽毛泛著一層暗紫色的油光,經常給她帶來好吃的螞蚱,或是送上閃閃的貝殼、破裂的白色瓷片。
然而,卻還有個眼睛帶有白色疤痕的粗魯家伙,從來連示威的環節都懶得鋪墊,遇到競爭者,上來直接就連抓帶啄全部打飛。
那只送螞蚱的年輕烏鴉,更是被蠻橫的白眼家伙撲翻在地,用爪子按住,一根根啄光了那些泛著暗紫色光澤的羽毛,然后一腳踹下了拾遺谷……
那次之后,她身邊再也沒有其它烏鴉來獻殷勤。這只白眼睛的家伙,卻又臉皮極厚地賴著她,送來不少亮晶晶的小玩意兒。
這種亮晶晶的東西,但凡是烏鴉就難以拒絕。
所以,她終于動心,答應隨這個白眼睛的粗野家伙一起,穿過地底那層粘糊糊的液體,到這個家伙的窩看看。
她被白眼睛帶到了這株通體晶瑩閃亮的大樹上。
于是她發現自己再也無法離開,因為她的心被這份對于烏鴉來說完美的聘禮牢牢地吸引住了。亮晶晶,閃著光芒,這是烙印在烏鴉生命本能里的誘惑。
她想,從此誰要再去撿些閃閃的貝殼或是破裂的瓷片,作為討好自己的禮物,她就把誰的羽毛一根根啄光,然后一腳踹下拾遺谷……
她要一輩子守著這棵樹,這才是最大的幸福。白眼睛則像個土財主一樣在晶瑩的大樹上慵懶地邁著步,時不時用自己那只受傷的眼睛,故作不經意地瞄瞄她。在有了晶瑩的華樹作為家園之后,白眼睛在她的眼里看來,不管多么粗俗和無賴,都變成了可愛和爺們兒氣質的明證。
于是,兩只烏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有了一個溫暖而柔軟的窩。
產下了一枚晶瑩剔透的蛋。
這枚蛋,此刻正被她慈愛地呵護在身下;而那個平時不太靠譜的白眼睛烏鴉爹,則在前方的枝椏上焦躁地來回踱著,給娘兒倆留下一個沉重的背影。
——白眼睛,你怎么了?
——婆娘別管那么多……
——你都好幾天沒合眼了……
——這頂上的紅光晃得我睡不著。
——這光是不舒服……咱們的孩子也在蛋里動……
——這個時候出來,可沒趕上好時候。
——怎么了?
——婆娘別管那么多……
兩只烏鴉用沉悶嘶啞的聲音,低低地交流著。
這些從來都被世人低估了智慧的生物,對于環境的異變與災禍的降臨,其實往往有著凡人所不具備的靈性。
在它們居于魂樹枝頭居高臨下地注視下,魂園當中聚集的人們正逐漸陷入分歧。
時至卯辰之交,族人聚會,卻是稀稀拉拉,不足四百人。
園中設了高臺,智師、禮師分座正面首席,心牙、巖牙伺立在下。
坤藏雖然在擊殺棘山時展露了不弱于左無橫的絕頂武功,但畢竟資歷尚淺,平日里又留給族人憨傻的印象,所以只跟翩翩等一幫年輕族人混站在人群中。
“……族人身受魂樹花粉之毒,皮膚潰膿者三百二十四人……天族族長空牙及六十二名祭司因叛族被誅;地族有八人因闖魂園被棘山所殺……”巖牙的聲音起伏回蕩在魂園中,“……族中死者共計八十二人,病者三百三十人,傷者二十三人,只不過……”
巖牙作為魂樹開花之后具體負責救治、善后的族中長者,正向族人細細計算著當前的傷病,卻說著說著語言一轉:
“只不過,這些都只是天、地、人三族的情況,鬼族從族長吠牙以下,至今未曾露面。我親自前去鬼族聚落,卻發現鬼族似乎無人傷病,一切如常。族長吠牙,依然拒不見面,其族人也無一人參加今番聚會。”
這些情況,在座的幾位重要人物,如智、伐二師,心牙等人,其實都已經事前知曉。
只不過與會的其它族人卻是第一次聽到,本來就對這次聚會各種不合常理之處心存疑惑的眾人,此刻爆發出鼎沸的嘈雜之聲。
“安靜——”左無橫站起身來,大喝一聲。他內力雄渾,霎時把在場的喧鬧盡數壓過,震得人們耳膜發麻。
“今番族中正逢大變,大族長冬陽玉遭遺恨反噬而漸凍,禮師菜伯練功傷及心脈而昏迷,守園人棘山、天族族長空牙叛族伏誅,天族合族上下禁足思過……”左無橫正色說道,“魂樹花開,族人拾遺血脈被廢,從此以后無法再以拾遺秘典延年益壽、增廣見聞,今番召集大家,就是要共同謀個出路。”
左無橫說到這里就停了下來,拿眼睛掃視著場中數百人。
一時間,場中無人應答。
“魂樹花開,可破四律,難道竟是這么個破法?”人群中有個奇怪的聲音響起,音色仿佛老鼠夜間啃噬床腳,窸窸窣窣,明明極細小,卻無法忽視,直往耳朵、心窩里鉆。
——魂樹開花,既沒有令普通人無法抗拒拾遺秘典,也沒有讓拾遺族人之間可以彼此施為,而是干脆讓拾遺秘典失效了。
谷中族人在魂花之夜過后,要么皮膚潰爛,如智師眾人;要么修為精進,如左無橫之屬。但是,所有人都再也不能施放秘典。
拾遺族里如今剩下的,只是一群活得比較久、懂得比較多、武功比較高,同時心性已然扭曲的普通人而已。
關鍵是,從此以后,他們也會生老病死。
“魂樹花開,拾遺血脈已然被廢,這已是定案!與其徘徊傷感,窩窩囊囊,不如讓狗屁四律、長生不老都統統見鬼去吧。人生在世,當攜三尺劍,憑七尺軀,創不世功業!”這時,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在人群中炸開,如悶雷一般,周圍的族人紛紛捂住耳朵避讓,那說話的人卻沒有現身。
“這話說得豪邁!”左無橫輕輕拂掌,微笑頷首。
此時,場中族人站立的方位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發出嚙齒鼠音的方向,一群人貌似不經意地散站在一起。
甕聲甕氣聲音的源頭,人們則推推搡搡地站成一片,仿佛溯源,實則暗中交流。
而場中央,還有一大群茫然無措的人,細看去全是老弱婦孺,無知少年。
智師秋知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場中的形勢,對這一局面似乎早有預料。當目光經過中央茫然人群的時候,卻發現坤藏和翩翩居然在其中,不禁微訝,拿眼角瞟了一眼左無橫,見左無橫一臉的無所謂,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巖牙作為聚會的司儀,完全沒有想到,聚會剛一開始就出現了陣營分野,很多預先安排的應對,都變得無用。他抬手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向智師遞眼色求助。
智師卻神態自若,閉口不言,仿佛毫無察覺。
左無橫冷“哼”一聲,大聲說:“那就不必啰嗦了!剛才那位族中豪杰說得極好。拾遺族窺測天機,長生不老,延綿幾千年。但須知諸行無常,盛者必衰,走到今日,也算壽終正寢。我倡議自今日起,族人不必守著著一處僻遠的山谷茍且生存,既然人生不足百年,何不舍了悲愴之心,但憑這有限光陰,逐鹿群雄,給后人謀個天下?”
左無橫這話,已經透出赤裸裸地野心。場中他早已安排好的那群心腹,皆開聲附議,一時間群情涌動,另外兩群人或冷眼旁觀,或茫然驚訝。
那個甕聲甕氣的人走出人群,顯出樣貌,竟是個矮小如三寸丁的侏儒。他身上肌肉虬結,青筋暴怒糾纏在細小的胳膊腿兒上,無比詭異。他說話的聲音也實在和畸小的身形不搭調,全是悶雷洪鐘一般,震得人耳膜發痛。
侏儒四下一抱拳:“我看,不妨就推伐師左無橫為新族長,智師秋知葉為軍師,率領族人出得谷去,憑我輩的武功見識、千年積淀,世間有誰是敵手?假以時日,朱明王朝那幫凡夫俗子的江山,還不是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