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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活埋(二)
黎青之后再無話,任月濃如何追問,他自始無語相贈。黎青的突然出現成了落進潭底的石頭,濺起濃厚泥污。
月濃到底還是解了蕭逸身上的毒,蕭逸劫后余生,涕淚縱橫,一把抱住顧辰放聲大哭。顧云山趁機搶了顧辰的小馬扎搬到灶臺邊坐下,仰著頭,像唱戲的武大郎,滿眼孺思地望著——小金蓮。
“你盯著我做什么?”
“快做飯——”顧云山根本不耐煩答她,他聚精會神要看排骨成精,糖醋成神。
月濃深深看他一眼,懷疑這位皇上跟前的大紅人,腦子不同常人。
有病。
蕭逸哭夠了,聲音漸小。鍋中熱油爆得姜蔥蒜茲拉茲拉地響,顧云山在禮樂聲中流連忘我,直到典史高放一溜小跑沖進來,“大人,連臺縣失蹤的縣令找到了。”
顧云山坐在小馬扎上,頭也不回,“這么急,看來是死的很慘啊。”
“一行七人死得確實是慘不忍睹,但還有更慘的……”
顧云山一皺眉,順勢回過頭來,一張秀白的臉被煙氣熏紅了,莫名透著一股妖氣,“又要出公差?”
高放為難道:“薊州知府呈請大理寺主辦,這樣大的案子,恐怕推脫不掉。”
這下好了,他等飯等出來的那些許小雀躍剎那間煙消云散,恨恨地踢了一腳小馬扎,“蕭逸去收拾東西,高放和阿辰都跟著,明日一早下薊州。”再看月濃,“你也去。”
“憑什么?我又不是你的丫頭。”
“你不去,老爺我豈不是要活活餓死。”特別強調,活活兩個字咬緊牙關,驚心動魄。
月濃只當他又在耍無賴,“早年間怎不見你餓死?怎么從今日起缺了我就活不成了?”
顧辰□□來一句,“七爺每天都在餓死的。”
月濃無言可對。
顧云山惱羞成怒,惡狠狠說道:“總之你必須去!”
夜里,子時方過,大理寺靜得出奇,遙看遠處一飛賊身輕如燕,背上抗一只巨大包袱,幾個起落已躍入大牢,獄中守衛無一例外地都橫躺在地做著春秋大夢,重重機關都如無物,靜悄悄沒聲響。
顧云山與顧辰兩個蹲在房頂吹冷風,顧辰感慨說:“月濃姐姐好生厲害,七爺,你要是害怕,雞窩我分你一半。”
顧云山面露鄙夷,“厲害什么?跑起來像只大王八。要不是預先撤走了七寶,滅了機關,憑她?第一層都闖不過。”
顧辰嘿嘿地笑,“七爺,這個姐姐白白嫩嫩的摸起來肯定比你舒服。”
顧云山扇他后腦勺,“你才幾歲,胡說八道!”
月濃走入牢底,昏暗不明的獄中單獨關押著余政一人。老父兩鬢如霜,背脊佝僂,月濃情難自已,喚一聲爹,淚已落地。
余政似乎看不大清了,自角落一堆干稻草中起身,慢慢踱到門邊來,望見飛賊打扮的女兒,開口就要罵,“你看看你這是什么樣子!總不學好,非得打你一頓你才肯記事?”
月濃哭得抽噎,扶著牢門說:“爹,你好不好,飯夠不夠吃,被子夠不夠暖?給您捎帶了些東西,您好生養著,總會有沉冤昭雪的一日。”
包袱太大,欄桿太窄,她塞不進去,只好散開了一件一件往里懟。
余政背過身去,鼻尖酸澀,忍了許久才說:“你別管這些,爹當日交待你的話,你可還記得?”
月濃點點頭,“記得。”
“那就好。”余政捋了捋半白的胡須,沈著臉,繼續道,“你放心,爹在大理寺遠比在外面安全。顧云山雖然油滑,但為人行事還是信得過的。你若能跟著他,也好……”
“爹……”
“覆巢之下無完卵,余家沒了,你又是姑娘家,凡事當以自己為先,今夜如此魯莽之行,萬不可再有。”
“可是……可是……離了爹娘,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余政道:“以不變應萬變。”
月濃老實坦白,“我聽不懂。”
“唉……就是讓你老實呆著,保命要緊。”
“可是……可是顧云山太討厭了,我不想跟著他。”
余政說得一臉正氣,“男人不壞,這女人……咳咳咳……算了算了,說了你也不懂。聽爹的話,謹言慎行。這句能聽懂了?”
“那爹娘怎么辦?”
“長輩的事輪不到你來管。快走快走,下回你即便再來,我也不會見你。”
“知道了……”她將最后一件瓷枕塞進牢房,手里拎著包袱皮,委委屈屈地后退,“爹,您保重。”
“別鬧事。”
“噢——”
沒了父母依靠,再鬧事便只能自己扛。看她瘦瘦弱弱的小肩膀,又能扛起世間多少不平多少暗。
連臺縣離得并不算遠,天亮出發,黃昏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