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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新春的山,是很熱鬧的。如果適逢人家辦喜事,就更熱鬧了。
落日熔金,晚霞染紅山林,半山腰上羊咩咩咩的叫,橋上老翁收起魚竿,提著不怎么豐盛的魚簍往家回去。
十一歲的丁垣,就在這樣的山林奔跑。
毛一胡總是四處跑,他們師徒很少在一個地方長期定居。偶爾也結實一些新朋友、新雀友,短暫的相聚和別離,似乎是人生長盛不衰的主題曲。
山村在崇山峻嶺之間,青林俊石,風景獨好,只是山路坎坷難行。
毛一胡來會一個雀友,恰好趕上村里有人娶媳婦辦喜事,自然就一起吃吃喝喝了。早上吃一頓,中午吃一頓,晚上還要吃一頓。
丁垣在傍晚的時候溜出去,山村小,家家戶戶一旦有點喜事,都湊在一起熱鬧。他走到一處院子,院子的門開著,守門的黑狗目光炯炯的盯著他,他丟給狗一個宴席上吃剩的包子,黑狗立刻叼著包子回窩了。
似乎有輕微的“啪”的一聲,像是什么跌倒了的聲音。
丁垣想了想,走到屋子的窗戶前,踮起腳往里看。剛一把頭伸過去,就正對上一個腦袋,狠狠嚇了一跳。
屋里的人正往外看,那是一個很漂亮的人,即使臉上臟兮兮的,但是唇紅齒白,穿著一件破舊的碎花單衣,也一樣惹眼。
丁垣想,沒想到這屋里還有這么漂亮的小姑娘。這村子人不多,應該所有人都去了宴席,怎么席上沒見著有這姑娘。他恍然:“你是馬瘸子的侄女吧?”
他記得有個人說自己侄女生病了不能來,丁垣不大喜歡馬瘸子,跟著毛一胡久了,他看人的眼力也練出來了一點,馬瘸子雖然一直笑嘻嘻的,但是面相太兇,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一直亂轉,怪不舒服。聽說一直在城里打工,特意趕回來過年。
聞言,那小姑娘卻突然開口道:“滾。”
聲音嘶啞難聽,混混沌沌都聽得不太真切,丁垣嚇了一跳,這聲音……是個男孩兒?
男孩兒看了一眼郝萌,動了動身子,十分費力的模樣,丁垣察覺到不對,往上竄了一點兒,踩著窗戶底下的水管往里看,才發現這男孩的手和腳居然都被拇指粗的繩子綁住了。就這樣站在窗戶前都很勉強。
“怎么回事?你不是馬瘸子的侄女嗎?”丁垣一愣。就是他的叔父當初對他苛刻的時候,也不至于綁著他手腳不讓動。
“我不是他侄女。”那孩子兇狠的回道。丁垣注意到他身上穿得花布單衣并不合身,露出一大截胳膊,胳膊上縱橫交錯的都是發紅的傷痕。
他以前聽過毛一胡說過這些事,心里一動,問:“你不是被拐賣了吧?!”
“不用你管!”
“嘿,我好心好意,”丁垣道:“算了,你想跑?”
“你要去告訴他嗎?”那孩子冷笑:“你也不是第一個。”他的聲音嘶啞難聽,應該是被下了什么藥,臉色也很不正常的發紅,狀況非常糟糕。
“你被人告過密?”丁垣怔住,隨即道:“這村子在山上,往山下只能走下去,早上上山晚上才能到,你現在要跑,必須走一夜。而且山上小路多,你也不識路,不過你現在的身體,根本走不了幾步。”
那孩子聽著丁垣說話,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丁垣道:“你等著。”他一咕嚕的跑了。
窗戶邊上,又只剩下那個穿花布衣的男孩,他坐在窗戶邊上,等了一會兒,太陽漸漸沉下去,月亮和星星升起來,山里特有的風從打開的窗戶外吹了進來,冷到骨頭里。
他漠然的看著,慢慢的嘴角勾了起來。
一個腦袋突然鉆了出來,他一怔,丁垣在窗外看著他,道:“走吧。”
“什么?”
“你不是要跑嗎?我來幫忙啊。”丁垣從兜里掏出一把塑料小刀:“我先翻窗進來幫你割繩子。”
那男孩怔怔的看著丁垣靈巧的跳進窗戶,把他的繩子割開,打開門鎖,扶著他出了院子。院門口臥倒著大黑狗,肚皮朝上睡得正香,爪子還摟著根棒骨,隔老遠都聞到股酒味兒。
“我自己下山。”男孩兒啞著嗓子道,話一說完就踉蹌了一下。
丁垣蹲下身,撩開他薄薄的褲腿兒一看,果然,腿上也是傷痕累累。他嘆了口氣,無可奈何道:“算了,你這樣也沒法走,上來。”他蹲下身。
“干什么?”
“我背你啊!”
“不用。”
“不用不好意思,你又不是小姑娘。”丁垣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摟,順勢托起他的屁股:“這都是節約時間,我跟你說,咱倆下山路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沒準兒明早都走不出去。馬瘸子吃完席就會回去,回去發現你不見了肯定會找你。咱們走得早,走快點,他們追不上。”
“他們有狗。”男孩的身體緊張的蜷縮起來,道:“放狗出來找,很快能找到,你背著我,走不遠。”
丁垣已經背著他往出村的路走了,一邊走一邊道:“你之前被他們用狗找過嗎?”
男孩不說話。
“不過不用擔心,”丁垣得意的道:“這村里每家狗我都用泡了酒的棒骨喂了,睡得正香,估計沒幾個小時醒不過來。那些人要來找,除非鼻子比狗鼻子還靈。馬瘸子也不識路,應該沒問題。”
山路被月色照的很亮,托明月的福,不必打電筒也能看得見林間小路。月亮照在溪水里,溪水映了一副月色。山光橋影,星辰釀雪,晚上走起來,或許是因為兩個人,并不覺得荒涼。
丁垣道:“我也只有一件破襖子,沒法脫給你,你要是覺得冷,就抱緊我。”話剛說完,他覺得背上的人和自己距離更遠了。
冷風嗖嗖的往脖子里灌,他問:“喂,你叫什么名字?”
“燕澤。”
嘶啞混沌的聲音難以聽清,丁垣道:“燕子?你這名字也像個姑娘啊。”
“我……”
“燕子就燕子吧,”丁垣又道:“我也沒笑話你。燕子挺好,你看你今天還穿花衣,挺配的。天真冷啊,這里的燕子都去南方過冬了吧,天氣暖和的時候就該回來了。”他絮絮叨叨的東拉西扯,這樣好像會暖和一點。
身后的人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