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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懋德抬手一指不遠處的張世安,冷笑著說道:“大同人從來沒有吃虧的習慣,張世安是干什么,我會不知道?”
“為正視聽,我軍撤出江寧城,馬上行動!”李槐揮下令,張傳捷答應一聲,得意洋洋走了。
大同軍一走,江寧城立刻失控,世世代代以掏糞、打漁、伺候娼妓維生的賤民本來早已麻木,突然有了發泄機會,胸中積壓的怒火越燒越旺,沿街追打士紳還不解恨,又沖進皇宮亂砸一氣,有人趁機鼓動——冤有頭債有主,找朱皇帝算賬去,浩浩蕩蕩的人流又涌向孝陵。
駐扎孝陵的滿洲義勇軍已經撤走,老百姓殺氣騰騰而來,守陵官員不敢阻攔,眼睜睜看著太祖皇帝被蹂躪一把——這幫人簡直瘋了,不但搗毀太祖皇帝的享殿、陵墓,入夜后還放了一把火。
“暴君,你也有今天,老子要讓你遺臭萬年,”胡春水望著熊熊大火咬牙切齒,向手下人一揮手,“兄弟們,把石碑立起來。”
熊熊大火映照下,一塊石碑在朱元璋陵前豎立起來,上書四個大字“獨夫民賊”。
士紳們還顧不上太祖皇帝,他們也火燒屁股了——江寧城失控,地痞流氓馬上跳出來作亂,城里的商人似乎早有準備,各家的家丁、長工沿街巡防,見到劫匪就打,手里的家伙居然有火銃、虎蹲炮。地痞流氓惹不起商人,便把目標轉向士紳,一夜之間洗劫幾十家,還殺了人,嚇得老爺們紛紛逃竄。
蕪湖,大同鐵騎進入一片狼藉的綠營軍大營,鼓聲響過幾遍,清兵才像鬼一樣從四處鉆出來——好命苦啊,聯合亞細亞公司、西北開發公司完成招聘帶走萬把人后,粥廠也關閉了,大同軍倒是肯給飯吃,但要花錢買或者拿東西換,清兵先是賠上自己的錢財、武器,后來又偷軍中的器械換飯吃,所有的財物搜刮干凈后只好挨餓,現在走路都打晃。
趙吉登上一輛破車喊道:“綠營的兄弟們,告訴你們個好消息,我大同聯邦開恩,給你們找了個好主子,只要聽話就有飯吃,以后還會發軍餉。”
清兵激動得淚流滿面,紛紛跪下磕頭謝恩,苦日子可算到頭了,跟誰干都無所謂。
趙吉擺擺手繼續說道:“不過,我要警告你們,以后別跟我們作對,否則還要更倒霉,下面叫到名字的站出來。”
“李成梁、李本深、田雄、馬得功……”軍中提塘官高聲宣讀名單,幾十名綠營軍官滿不在乎地走出隊列。
提塘官清點、核實人犯后,臉一翻怒喝道:“田雄、馬得功在哪里?不要耍滑頭,我知道他們昨天還在營中,不敢露頭是吧,所部官兵留下,他們不出來你們也別想走人。”
田營、馬營一陣騷亂,不一會兒,田雄、馬得功就被手下人拖出來。
“這就對了嘛,把這伙人都綁了,”趙吉點點頭,向綠營兵大手一揮喊道,“都到門口排隊,馬上有肉包子吃了”
綠營兵一片歡呼,爭先恐后向大營門口跑去。
洪承疇擁兵二十萬重建句容大營,突然間行情大漲,逃出南京城的士紳紛紛跑來投靠,連那幫南方各地的名望也放下身段登門拜訪,不過讓他們驚訝的是,洪承疇的兵更像一幫餓鬼,除了吃飯有精神,其他時候萎靡不振,軍中不僅沒有盔甲、銃炮,連刀矛也少見,絕大多數人拿的是木棍——大同軍好可恨,居然把綠營兵,不,現在是我們的兵折磨成這樣,士紳們的火氣又上來了。
“大同欺人太甚,洪亨九,你可歸順廣州,向皇上奏請北伐,也好恢復山河以雪前恥。”黃道周很想為老東家唐王朝廷拉點實力。
“我軍現在有口飯吃還是向大同賒欠,請石齋先生去問問廣州朝廷,能提供多少糧餉?無糧無餉可打不了仗啊。”洪承疇不上當,淡淡一笑答道。
紹武朝廷窮得叮當響,哪里拿得出糧餉,黃道周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原魯王朝廷右僉都御史張煌言馬上說道:“大人可另立新帝凝聚人心,王師所到之處,百姓必簞食壺漿以迎,何愁糧餉不濟!”
“你還不如說讓我去搶,你們以前不就是這樣干的嗎,”無知無畏的小輩不值得理會,洪承疇挖苦一句,轉臉對眾人說道,“諸位皆乃慷慨之士,家中也多有錢糧財物,我軍饑寒交迫難有作為,在下懇請捐助糧餉。”
士紳們立刻臉色一變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錢謙益才小聲說道:“我等也無錢,還是向百姓派捐吧,要不就與大同議和,向他們要錢,以后不把他們當北虜便是了。”
洪承疇冷笑一聲揮揮手,身后的書吏走上前向眾人宣讀《南京條約》。
“北虜猖狂,竟敢搶奪我天朝疆土,士可殺不可辱,吾等誓死與其血戰到底!”
“自太祖皇帝起兵北伐、驅逐胡虜,我大明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寧可玉碎不做瓦全,吾等豈能屈膝茍全。”
……
士紳們聽完立刻憤怒了,揮舞拳頭喊打喊殺。
“夠了,不自量力必自取其禍,老夫今天不是和你們商量,而是通告這份條約非簽不可,”洪承疇猛拍桌案站起來,向門外一指吼道,“不同意的立刻滾,有膽子就在沙場上見!”
“洪亨九,吾等寧死也絕不隨你遺臭萬年!”黃道周冷笑一聲扭頭就走,張煌言等魯王舊部立刻緊隨其后。
留下的幾乎都有降清前科,失節這種事頭一回有些痛,多來兩次就有快感了,還是識相點好,龔鼎孳等人恭恭敬敬向洪承疇行禮道:“吾等唯大人之命是從!”
這時,一個青年書生走進來,洪承疇介紹道:“方光琛,字廷獻,乃原遼東巡撫方一藻之子,曾在遼東歷練多年,與吳三桂將軍有舊交,前不久來軍中效力,此子才華出眾,見識不凡,老夫請他講解一番。”
方光琛向眾人深施一禮說道:“諸位師長,在下曾去大同游學兩年,對其虛實略知一二,以為大同之強在于工商,而明、清之弱在于重本抑末,故我南方也須大力發展工商以增強實力,時機不到絕不與大同對抗……”
“商人好利無恥,以前還算老實,但清兵入南京,他們便賣身投靠,這次南京民變肯定有他們參與,這等寡廉鮮恥之徒豈能以國事相托。”
“我們連國號也沒有,還談什么發展工商,算了吧,洪大人還是先派兵進南京,那幫亂民真正可恨,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士紳們七嘴八舌胡說一氣,洪承疇沒理他們,揮手示意方光琛繼續說。
“國號不過是個幌子,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們擁戴肇慶的永歷朝廷,繼續打大明的旗號,不過要學習大同‘尊奉皇帝,另建國家’,皇上若來南京,就讓他在宮里老實呆著,不敢來更好,我們便自主國政,誰敢抗命就出兵‘清君側’!”
眾人恍然大悟,隨后笑聲一片,方光琛又繼續說道,“商人唯利是圖,的確不可依賴,所以我們不搞大同保護私產那一套,商人投靠清廷好啊,叛臣賊子理當嚴懲,正好將他們的私產充公,工商從此一概官營,朝廷財源滾滾,可以集中國力辦大事。南京鬧事的亂民也好辦,我們慈悲為懷,一個不殺,全都趕到上海、崇明,那里反正是窮地方,就讓亂民找大同要飯吃。”
士紳一片叫好聲,這個方光琛真是個人才呀,這么壞主意都想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