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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這也是懷才不遇,才弄成他這種詭異的狂態。”項蓮生停了一下說,“姐夫,我想回去了?!?
原來項蓮生是進京會試,不幸落第。許滇生勸他在京讀書,等下科入闈,或者像龔定庵一樣,捐個內閣中書,有機會能考上軍機章京,亦是一條終南捷徑。但項蓮生考慮下來,覺得還是回杭州最好,因為他的身體一向羸弱,不能沒有親人照料。郎舅感情雖好,到底隔了一層。而且他最近“吐紅”,極可能是癆瘵,這個病是沒有人不畏而遠之的,何必留在京里惹人討厭。
許滇生卻不知道他有此隱衷,依舊極力相勸,項蓮生只好唯唯否否地暫且敷衍。正在談著,太清春翩然出現了。
“側福晉好!”項蓮生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招呼。
“請坐,請坐!”太清春擺一擺手,自己先坐了下來,“蓮生兄,前一陣子有人傳達你說的一句話,今天要向你印證,只怕錯了。”
“是。請問是哪一句?”
“說是‘不做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我想,生既有涯,如何還可以做無益之事,豈非自暴自棄,情理不通?”
“噢,”項蓮生答說,“是傳錯了,不是‘有涯之生’,而是‘有生之涯’?!?
“那就對了!不過,上壽百年,亦不過一彈指頃,你怎么說‘有生之涯’?”
“且不說上壽,就‘中壽六十’在我看來也很長了。”項蓮生又說,“‘朝聞道,夕死可矣!’人生在世,若能有所成就,足以不朽,其他的歲月都是多余的?!?
“蓮生!”太清春大聲說道,“我不贊成你的說法,你太頹唐了?!?
“是,是!”項蓮生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說道,“敬聞教!”
“恕我說得太直,請坐,請坐!”太清春轉臉又說,“六哥,你們是至親,應該勸勸蓮生,要振作。”
“我正在勸呢!”許滇生笑說,“這一回禮闈失意,下回再來,我勸蓮生在京里用功,他一定要回去,請你幫我勸一勸?!?
“何必回去?”太清春忽然斂眉凝神,靜靜思索,然后一仰臉說道,“蓮生,我想奉屈你來教我的兒女。不知意下如何?”
“謝謝,謝謝——”
“蓮生,”太清春不等他說完,搶著又說,“有些旗人管西席叫‘教書匠’,無禮至極!貝勒跟我,絕不至此,你請放心。”
“貝勒風雅好古,禮賢下士,側福晉更是一尊女菩薩,能在府上忝居西席,真是寒士之大幸。不過,側福晉請看,我骨瘦如柴,難耐煩劇,將來耽誤了男女公子的功課,罪孽不淺。而且我經常有病痛,有累居停心煩,更覺不安?!表椛徤钌钜灰?,“側福晉的好意,我除了感激以外,只有自怨福薄。”
這番話說得異常懇切,太清春不但改變了主意,而且還勸許滇生說:“你就讓蓮生回杭州吧!”
許滇生深深地點點頭,別無表示。因為他從項蓮生的話中聽出來一些消息,可能真的有病在身,倒要好好問他一問,及早為計。
“剛才過來,遠遠就聽見你們的笑聲?!碧宕簡栒f,“是談什么好笑的事?”
“龔定庵來過了?!痹S滇生笑說,“我們在談他的妙事?!?
“呃,”太清春問道,“先前看到你這里有客,莫非就是他?”
“是的。”許滇生說,“他很佩服你,而且真是你的知音?!?
“他怎么說?”
“我很冒昧,把你那四首《戲擬艷體》拿給他看了。”許滇生歉意地說,“他倒看出來了,說你雜用神仙的典故,原是子虛烏有之事!”
太清春先有些不悅,因為這種筆墨,拿給陌生人看,極可能會誤會其中有何本事在內。及至聽說龔定庵看出她是故弄狡猾,真個是憑空“戲擬”,又深感安慰,怕人誤解的疑慮一掃而空,覺得這種“艷體”就流傳出去,亦無大礙。
“他到太平湖來過兩三回,貝勒也在我面前提過,可是緣慳一面?!碧宕赫f,“丁香花快開了,幾時我讓貝勒出面,請你們來飲酒賞花。六哥,你一定把龔定庵約來?!?
“有此雅集,他一定會來的?!?
其時丫頭來請太清春,說是開飯了,并又請示:“舅少爺的飯開在哪里?”
“不,不!”項蓮生說,“我不在你們這里吃飯?!彼蛱宕赫f:“側福晉請吧!”
等太清春一走,許滇生問道:“蓮生,每一回你都不肯在這里吃飯,老太太已經在問了,是不是有什么顧忌?”
項蓮生沉吟了一會兒,覺得在至親面前,不必諱疾,便即答說:“我痰中有血,怕得了病傳染開來?!?
許滇生大吃一驚?!澳阏堘t生看了沒有呢?”他說,“這個病越早治越好?!?
“沒有請教醫生,自己看看醫書,靜靜調養,自然會好的。”
“你不要這么大意?!痹S滇生說,“你明天就搬過來——”
“不!”項蓮生說,“我不但不必搬,而且你也不必告訴姐妹,老太太面前更是只字不能提。我歸心如箭,只要一上了路,心情一寬,病馬上好了一半。而且轉眼就是六月,盛暑行路,一大苦事,早早動身為妙?!?
說著,隨手撿起一本《時憲書》來看?!斑@十天都是宜于長行的好日子,我今天來就是跟你商量這件事,你得湊一百兩銀子給我?!?
“一百兩銀子現成。不過,今年皇太后六旬萬壽開恩科,你是不是在京養好了病,等到明年春闈?否則,年尾年頭北上,又多一番跋涉。”
“明年春闈,我亦不見得北上?!表椛徤f,“如果老惦念著功名,而且總要用用功,病只會加重,不會減輕?!?
許滇生考慮了一會兒說道:“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早作歸計亦不壞?!?
“既然盤纏現成,我就早點走?!表椛徤f,“會館里有幾個朋友,要就大挑;沒有挑上的,馬上就會出京,我跟他們合雇一條船好了。”
“好!就這么定了。明天我把銀子送過去。你先看看你姐姐,也見一見老太太。”
“有側福晉在,我就不進去了。反正還要來辭行,今天請姐夫代我在老太太面前請安。”
項蓮生南歸,太清春送了二百兩銀子的程儀。丁香花開作雅集,亦歸于罷論。但跟龔定庵,終于還是識面了。
識面的媒介是一幅畫。有個白云觀的道士叫黃云谷,善畫人物,是奕繪府中的清客之一。上年——道光十四年,太清春三十六歲,偶作道家裝束,為黃云谷所見,畫了一幅道裝相贈,旗下貴婦好留長指甲,黃云谷將它寫入畫中,便宛然成了麻姑的模樣,太清春很喜歡這幅像,題了一首七絕:
雙峰丫髻道家裝,回首云山去路長。
莫道神仙顏可駐,麻姑兩鬢已成霜。
奕繪當然也有筆墨在上面,題得一首《江城子》。這個調子的變格最多,自五十四至九十三字共有七體,奕繪填的這一首是:
全真裝束古衣冠,結雙鬟,金耳環。耐可凌虛歸去,洞中天。游遍洞天三十六,九萬里,閬風寒。 榮華兒女眼前歡,暫相寬,無百年。不及芒鞋踏破萬山巔,野鶴閑云無掛礙,生與死,不相干。
這幅畫因為收藏不慎,有破損之處,奕繪便請黃云谷就原畫修補。龔定庵跟黃云谷也是朋友,在他那里看到這幅畫,觀賞了好一會兒,有些技癢,但畫主并未請題,何可冒昧?恰好黃云谷應太清春之請,為她畫了一幅董雙成的像,請龔定庵題詞,至是欣然應命,填了一首長調:
云英嫁了,弄玉歸來,向樓瓊翠戶,虛無萬疊,試問取、金闕西廂何處?容華絕代,是王母、前頭人數。看紫衣仙佩非耶,漢殿夜涼歸去。
低鬟小按《霓裳》,唱月底仙聲,記否親遇?霞宮侍宴,渾忘了、聽水聽風前度。天青海碧,也只合其中小住。笑人間兒女聰明,倒寫成雙名字。
這首詞的調子名為《瑤華》。真如龔定庵說太清春的那四首《戲擬艷體》雜用神仙故事,而寫董雙成則兼用兩種傳說。
照《漢武帝內傳》記載,董雙成是他的侍女,但公認的傳說是,董雙成為西王母的侍女,所以吳梅村的《清涼山贊佛詩》中說:“王母攜雙成,綠蓋云中來?!蓖跄钢感⑶f太后,雙成切“董”指董小宛,那時的她,是“長信宮中、三千第一”的慈寧宮女侍。另一個傳說,在龔定庵特感親切,因為董雙成是杭州人,《浙江通志》中對她有相當詳細的介紹。
據說董雙成生在周朝,故居在杭州西湖妙庭觀,丹成得道,在萬眾矚目之下,吹玉笙,駕白鶴,冉冉升入云端,成了執事瑤池的侍女,杭州有一座位于吳山之下的“望仙橋”,就是當時目送董雙成仙去之地。到了南宋紹興初年,有個名叫董行元的道士,從土中掘出來一塊銅牌,上鐫二十字:“我有蟠桃樹,千年一度生。是誰來竊去?須問董雙成?!庇羞@么一件“異事”,董雙成故事便流傳得益廣了。
龔定庵的這首詞,前半闋描寫董雙成仙去,假設云英已嫁裴航,弄玉則隨蕭史住在鳳臺,因而西王母召董雙成來侍候,“向樓瓊翠戶”之句,寫董雙成初至仙闕,處處陌生,連容華絕代的西王母,亦只能猜想,是不是前面“紫衣仙佩”的那位。緊接一句“漢殿夜涼歸去”,徑起探問仙宮情形的下半闋。
要問的是,董雙成記不記得曾親見唐朝天寶初年,方士羅公遠導玄宗游月宮,來聽《霓裳羽衣曲》?這亦是假設董雙成原為月宮仙女,但“霞宮侍宴,渾忘了、聽水聽風前度”,即是說她從入侍瑤池以后,已記不得《霓裳羽衣曲》了?!奥犓狅L”的故事,出自后蜀王建的詩:“弟子歌中留一色,聽風聽水作《霓裳》?!彼纬瘹W陽修作詩話,竟不知“聽風聽水”是說的什么。后來有個蔡絛亦作詩話,解釋這個典故,出于唐人所作的《西域記》。唐朝的燕樂以龜茲國為最有名,因為此國的國王與他的臣子,常到深山中去聽風聲水聲,以其音譜入樂曲,王建認為這就是《霓裳羽衣曲》的由來。龔定庵加“前度”二字與“渾忘了”呼應,而結論用“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的詩意,以為成仙雖好,孤凄難耐,“也只合其中小住”,畢竟人間“成雙”作對的好。
詞意實在很輕佻,但含蓄不露,為常人所不解。太清春自然是解,覺得雖像她的《戲擬艷體》一般,亦有假設的故事在內,但通體流轉,沒有說不通的地方。尤其是一開頭“云英嫁了,弄玉歸來”,與結尾的“倒寫成雙名字”呼應,拉云英弄玉,來為他的“天青海碧,也只合其中小住”,到頭來仙女亦必思凡的看法作證,真是妙到顛毫。
因此,她坦率地向奕繪表示,愛龔定庵之才,很想跟他見見面。奕繪原有此意,自然樂為之安排,但有件事卻不能不聲明在先。
“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脾氣?”
“聽說此君是個狂士?!?
“亦不止于狂,有時說話行事,不合情理。”奕繪說道,“他會試的房師叫王植,是個翰林,闈中看到一本卷子,覺得議論很怪,大笑不止。隔房也是個翰林叫溫葆琛,把卷子要過來看了一遍,跟王植說:‘這本卷子一定是龔定庵的,生性好罵人,如果不薦,罵得你更厲害,不如薦他吧!’”
“薦了沒有呢?”
“薦了,也取了。哪知道人家問起龔定庵,房師是誰?龔定庵竟是這樣子回答:‘實在稀奇!居然是無名小卒王植。’王植就怪溫葆琛,不薦會挨罵,薦了還是挨罵,豈不冤哉枉也!”奕繪接著又說,“我倒是早想替你引見了,只怕見了面,他說幾句不中聽的話,大煞風景,那又何必?”
“請你放心好了!是我自己要見他的,我絕不會像王植怪溫葆琛那樣怪你。而且,我自信龔定庵亦不會罵我?!?
“那好!我馬上寫信告訴他。”
奕繪親筆所作的短簡,頗為客氣,他稱太清春為“內子”,說是“久慕高才,顧聞教益”,約他第二天下午“茗話”。
這在龔定庵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立刻復信,“準時趨謁”。第二天下了衙門,約莫未正時分,坐車到了太平湖,一投名刺,立即延見。
這座府第最早是克勤郡王岳托第二子,貝勒喀爾楚渾的賜第,在皇城西南陽角樓下,地點雖比較偏僻,但以內外護城河水,都繞經此處而匯成太平湖,奉準引水入園,非常方便,所以府中名為“西園”的花園,因勢乘便,曲折高下,隨心所欲,蓋得非常講究,在順治年間,是座名園,有兩句四六,將此地比為唐朝的“南內”及曲江,道是:“平流十頃,地疑興慶之宮;高柳數章,人誤曲江之苑。”
款客之地在西園的撫松草堂,五楹精軒,面對長松。奕繪穿一件藍綢夾袋,戴一頂紅絨結頂的青緞小帽,生得長大白皙,意態悠閑,是不折不扣的貴公子風貌;太清春穿的是旗袍,但梳的卻是漢妝的墮馬髻,發黑如漆,手白如玉,膚光照人,看不出是七子之母。
龔定庵是講禮法的人,雖不中繩墨,但此時亦不敢作劉楨之平視,高拱一揖,低著頭說道:“久聞側福晉詞名與納蘭侍衛可以相提并論,今天能夠拜見,龔某之幸?!?
“定庵先生過獎了!請坐,請坐?!?
奕繪也擺一擺手,自己先在方桌的西面坐了下來,將東面的客位留給龔定庵。太清春打橫相陪,執行主婦的職司,從侍兒手中接過點心,用一雙象牙鑲金筷子,一一夾到主客二人面前的碟中。宗人府照宮中的規矩,午前十點鐘中膳,龔定庵此時腹中空虛,所以那些點心,太清春夾一樣,他吃一樣,性喜甜食,對玫瑰棗泥奶卷,尤為愛好,太清春便將那盤奶卷放在他面前,殷殷相勸。
吃得一飽,慢慢啜茗時,賓主才專心一致傾談。太清春提到龔定庵題董雙成像的那首詞說:“只知道定庵先生的詩名滿海內,沒有想到詞也填得這么好?!?
“這猶之乎都知道側福晉的詞是大名家,沒有想到詩也作得這么出色?!?
“你看,”奕繪手指龔定庵,笑著向太清春說道,“定庵就是這樣子辯才無礙。”然后又正色地說:“不過,這樣針鋒相對,有時候也容易得罪人?!?
這是規勸的話,龔定庵心感其意,但不想作任何辯解,太清春更不便對這一點表示任何意見,另拈一個話題,談到當時藝壇的名流,這一下,又將龔定庵的話匣子打開了。
“如今真是風流消歇,就談畫吧,乾隆年間,先有‘畫中十哲’,后有‘十六畫人’,都曾見諸詩篇。”龔定庵又說,“當時國家全盛,士大夫奉公之暇,以藝事自娛。純廟好風雅而又精于鑒賞,所以大學士蔣文肅父子、我們浙江富陽董家父子,都以高官而馳騁藝壇。如今,唉!”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蔣文肅父子指蔣廷錫及蔣溥,并皆拜相;浙江富陽董家父子是禮部尚書董邦達及他的兒子,在嘉慶朝拜相、外號“董太師”的董誥,都擅畫名,且都受知于高宗純皇帝。不過奕繪覺得龔定庵的牢騷稍嫌過分,指出一個人,亦以畫為當今皇帝所欣賞,而屢得優差。這個人便是龔定庵的同鄉,戴熙,字醇士,以翰林而放廣東主考,便是因為在南書房作畫,為“今上”所見,大為贊賞之故。
“論畫,道光不及嘉慶,嘉慶不及乾隆,這應該是定論?!碧宕涸邶彾ㄢ峙c奕繪之間,作了持平之論,又說,“畫雖如此,書家可不比前朝遜色。尤其是談筆法,包世臣、吳熙載師弟,真了不起。”
一談到書法,龔定庵的牢騷,頓時撐胸拄腹。初見太清春,不便再發狂言,連他的《干祿新書》都不提。
“定庵先生,”太清春問道,“有個善琵琶的俞秋圃,你見過沒有?”
“見過?!饼彾ㄢ执鹫f,“我送過他一首詩。”
“噢,”太清春興味盎然地問,“可能見示?”
“是?!饼彾ㄢ终f,“他有本冊子,上面都是名公巨卿的贈詩。他跟我說,如果我送他詩,請我用梅村體。我很少作這路詩,不過還是答應他了?!?
“那就非拜讀不可了?!碧宕河终f,“想來一定可以媲美《楚兩生歌》。”
《楚兩生歌》是吳梅村詠柳敬亭、蘇昆生的長篇。龔定庵不肯說自己的長歌不及吳梅村,只說:“時逢盛世,俞秋圃沒有《楚兩生歌》為左良玉門客的遭遇,我的詩無可鋪敘,無法作得出色。”
“過謙,過謙?!碧宕罕銌臼膛八藕蚬P硯?!?
龔定庵心想,若得太清春為他錄詩,這倒是值得夸耀的一件事,因而說道:“我的字丑,通國皆知,我念吧!”
“好!”太清春欣然答說,“我權且當一回謄錄生?!?
等侍兒在臨窗設下一張半桌,安好了筆硯,太清春坐下來,取一張月白暗花素箋,持筆在手,龔定庵念道:
“秋堂夜月環彎碧,主人無聊召羈客。幽斟淺酌不能豪,無復年時醉顏色。主人有恨恨重重,不是諸賓噱不工。羈客由來藝英絕,當筵躍出氣如虹。”
念到此告一段落。太清春一面抄錄,一面說道:“由諸賓來襯托羈客,再加‘氣如虹’三字。”
龔定庵不作聲,等她寫完又念:
“我疑慕生來撥箭,又疑王郎舞雙劍。曲終卻是琵琶聲,一代官商創生面?!?
太清春插嘴問道:“原來慕生撥箭,王郎舞劍,是形容琵琶聲,倒真是別開生面。定庵先生,慕生、王郎是何典?”
“無典,不過有本事,都是當年酒徒的狂態。”
“是了,請再往下念?!?
于是龔定庵高聲念道:
“我有心靈動鬼神,卻無福見乾隆春。座中亦復無知者,誰是乾隆全盛人?君言請讀乾隆詩,昔年逸事吾能知。江南花月嬌良夜,海內文章盛大師。弇山羅綺高無價,倉山樓閣明如畫。范閣碑書夜上天,江園簫鼓春迎駕?!?
歡敘未終,突然聽差來報,惇親王的福晉來了。惇親王是當今皇帝的胞弟——仁宗三子,長子早死,次子便是“今上”,第三子綿愷,嘉慶二十四年封惇郡王,道光元年,晉封親王。他是皇太后鈕祜祿氏所出。這位皇帝的繼母,當仁宗駕崩熱河時,以社稷為重,大公無私,所以深受皇帝尊敬,連帶使得惇親王亦蒙青眼。偏偏皇帝很講究小節,而惇親王賦性粗率,不甚講禮法,他的福晉亦頗驕恣,這雙夫婦,每每使得皇帝處于極尷尬的境地。道光三年,惇親王奉旨在內廷行走,他的福晉入宮向太后問安,坐轎徑入神武門,惇親王退出內廷,罰俸五年。太后不便為他說情,只道想念“三阿哥”,由皇帝陪侍著幸惇親王府,太后面責他的不是,皇帝過意不去,仍命在內廷行走,不過皇帝很小氣,罰俸一節并未恩免,只減罰兩年。
到了道光七年,惇親王又犯過了,這回是庇護獲罪的太監,因而降為郡王,但第二年復為親王,只面諭“加意檢束”。
前年——道光十三年四月,皇后修佳氏崩,內閣會議喪禮,惇親王引《尚書》中“百姓如喪考妣,四海遏密八音”的話,主張喪禮應該隆重。卻不知《尚書·舜典》的原文是:“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弊h皇后喪禮而用這兩句話,顯然引喻失當,因而又奉旨退出內廷,罰俸十年。
惇親王福晉跟奕繪的太福晉很談得來,常有往還。奕繪與太清春聽說她來了,自然要趕了去請安伺候。龔定庵熟悉旗人的禮節,所以即令主人并未現于辭色,他也很知趣地立即起身告辭。
“定庵,我不留你了?!鞭壤L略停一停說道,“你以后可以常來,內人很愛才的?!?
這雖是間接的傳敘,但在龔定庵已有刻骨銘心之感,太清春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只要一想到,就會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接下來便連綿不斷地幻想,在《道藏》、筆記、詩詞中所識得的女仙,一個個都可以歸結到太清春身上。
迷離惝恍中,他寫了一首詞,調名《憶瑤姬》。收在《道藏》中的《集仙傳》說:西王母的第二十三女,名為瑤姬。又有一部《襄陽耆舊傳》中說:赤帝之女名瑤姬,亦就是楚懷王夢見的高唐神女。但龔定庵所憶的瑤姬卻是嫦娥:
唳鶴吟鸞,悄千門萬戶,夜色塵寰。玉京宮殿好,報九霄仙佩,不下云軿。今生小謫,知是何年?消盡涷瓊顏,料素娥今夕無人問,裙袂生寒。 便萬古只對晶盤,斂莊嚴寶相,氐坐嬋媛??v無淪落恨,恨玉笙吹徹,徹骨難眠。雙成問訊,青女憑肩。瑤華筵宴罷,長風起,吹墮奇愁到世間。
“這是個什么字?”吉云指著“涷”字問。
“與‘練’相通,亦通‘煉’。練者白也?!?
“‘涷瓊顏’,造語生硬。又弄些怪字,就更難懂了。什么叫‘氐坐’?”
“氐是根柢之柢,‘氐坐’就是著地而坐?!?
“費解。”吉云不以為然,“你的詞意不過是寫‘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那還不如用‘獨坐’,比較顯豁。”
“這倒是一字師?!饼彾ㄢ謴纳迫缌鳎S即提筆改正。
吉云將這首詞又吟哦了幾遍,突然問道:“這‘今生小謫,知是何年?’怎么解釋?”
“噢,”龔定庵想了一下說,“嫦娥能夠奔月,可知原是仙人;當初嫁后羿,自然是小謫人間?!?
“這么解很牽強。嫦娥能夠奔月,是因為服了西王母的不死藥??茨愕脑~意,似像是希望嫦娥小謫。”
這話恰恰說中龔定庵的本意,不過,他是絕不肯承認的,強辯著說:“這就是詞的空靈,‘橫看成嶺側成峰’,無所不可?!?
“那么這一句呢?”吉云問道,“‘縱無淪落恨’,我不懂空靈在何處?”
這一句確是大毛病,龔定庵在下筆時便覺得不妥,因為原是用白居易的詩意“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接下來用宋詞“小樓吹徹玉笙寒”來形容廣寒宮之寒,固然不錯,但“徹骨難眠”亦有獨宿凄涼的意味在內,這樣再回頭看上句“同是天涯淪落人”便是同病相憐,而結句“吹墮奇愁到世間”,到底世間何人奇愁,就頗費猜疑了。
這原是龔定庵片面默戀太清春的隱衷,一著痕跡,便落下乘,而且亦會惹出不小的風波。幸而吉云一無所知,她亦無從猜想得到,不如承認她說得對,即時改正為妙。
于是他說:“這一句確是不好,詠嫦娥用‘淪落’二字,似乎不倫?!彼餍哉埥蹋骸凹疲憧磻撛趺锤??”
“你一開頭用‘唳鶴’就是寫別恨離愁,那就應該在這四個字上著意描寫。”
龔定庵略想一想欣然說道:“高明、高明,等我改好了再請你指點?!?
“言重、言重?!奔频靡獾匦χ?,姍姍而去。
于是龔定庵靜下心來,細細推敲?!耙股珘m寰”便是“塵寰夜色”,到底如何沒有說出個究竟來,便將“色”改為“靜”。
“玉京宮殿好”的“好”,也很不妥,月宮中“千門萬戶”,畢竟只是想象,誰曾見過?著一“好”字,倒像曾經親臨其地。若有人問,“千門萬戶”是怎么個“好”法?便無詞以對了。如果改個“杳”字,便無語病。
下半闋的起句,亦有毛病。李商隱的《碧城》詩:“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唐人注“曉珠”說是太陽的別名,而月的別名是水晶盤。詠嫦娥改“一生”為“萬古”,語意固甚明確,瑕疵是在“便”與“只”上,“便萬古只對晶盤”,顯然有不足之意,仿佛在勸嫦娥:“就算萬古千秋,長生不老,也只是跟一丸冷月做伴,不如小謫人間,看她聰明兒女,‘倒寫成雙名字’?!必M非意存挑逗?這是非改不可的。
琢磨了半天,還是要肯定李商隱的詩意,改為“定萬古長對晶盤”。嫦娥雖悔偷靈藥,但既入月宮,亦只好忍受凄清寂寞——既入侯門,便當安分守己做貴婦人。至于結句上的“奇愁”,改成“離愁”,則別有人在的痕跡,也就可以抹掉了。
詞是改好了,卻不愿示人。他也曾想到過,找一個什么間接的途徑,轉達給太清春。但這條途徑很難找,安排不當,會惹起極大的風波,想起他的同鄉,以袁子才第二自居的陳云伯,假太清春之名招搖,為她痛斥的情形,更具戒心。
但他沒有想到,太清春會請奕繪向他索取詞稿。他刻過四部詞稿,第一部叫《無著詞》,又名《紅禪詞》,第二部叫《懷人館詞》,第三部叫《影事詞》,第四部叫《小奢摩詞》?!队笆略~》只選了六首,是記他跟燕紅的一段情緣;《無著詞》中多綺語,都不宜公諸閨閣。看來只有《懷人館詞》《小奢摩詞》兩集,可以相贈。
但仔細檢閱,仍有許多不妥之處,覺得只有挑選幾首,另外抄送。轉到這個念頭,立即便又想到,那首《憶瑤姬》,正好夾帶在內。
于是他逐首細看,一共挑了十首,命他的已經二十歲的長子孝琪,用正楷抄好,親自送到太平湖,但未請見主人,只是將詞稿交門上送到上房。
到得第二天下值,只見書房里有封信,一筆娟秀的小楷,一望而知是太清春的筆跡。果然,吉云告訴他說:“繪貝勒的側福晉派了人來,說你如果有空,請到她那里談談。她還送了我一份禮,我不知道怎么謝她。”
禮物一共四色,不過衣料、宮花、脂粉之類,尋常閨閣饋贈之物。龔定庵便說:“這也不必立刻就要回贈,幾時你去看看她,當面道謝好了?!?
“那么,你先替我致意。”
龔定庵照她的話,見了太清春。首先代吉云致謝,但卻未說要去看她的話。
“我是看到你這首詞,才想到了尊夫人。那位王小姐,我也見過?!?
這首詞調寄《洞仙歌》,前面有一段序:
青陽尚書有女公子與內子友善,貽內子漳蘭一盆,密葉怒花。俄女公子仙去,蘭亦死,棄盆灶間三年矣。今年夏,灶人來告蘭復生,數之得十有四箭,徙還書齋,賦此記異。則乙未六月十九日也。
“青陽尚書”指兵部尚書王宗誠,他是安徽青陽人,乾隆五十五年的探花,曾經當過上書房的師傅,也教過奕繪。以此淵源,太清春也見過王小姐,所以讀龔定庵的這首詞,特感親切,這首詞是:
香車枉顧,記臨風一面,贈與瑯玕簇如箭。奈西風信早,北地寒多,埋沒了,彈指芳華如電。 琴邊空想像,陳跡難尋,誰料焦桐有人薦?甘受灶丁憐,紫玉無言,慚愧煞、主人相見。只未必香魂夜歸來,訴月下重逢,三生清怨。
“寫花亦寫人?!碧宕赫f,“花枯能復活,人死不能復生。不過‘誰料焦桐有人薦,甘受灶丁憐,紫玉無言,慚愧煞、主人相見’,這一片惘惘不甘之情,似乎別有寄托?”
龔定庵不肯承認,這樣答說:“我只是覺得委屈了那盆漳蘭?!?
“定庵先生,”太清春忽然問道,“今年貴庚?”
“四十四?!?
“已入中年,還是浮沉郎署。定庵先生,我只替你委屈。”
一語道破了龔定庵的心事,頓覺眼眶發熱,感激知己,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場。
“無怪你常常向往乾隆盛世。”太清春又說,“如果生逢高宗純皇帝,這盆只受灶丁憐的漳蘭,一定有‘徙還書齋’之日?!?
龔定庵原有以蘭自況之意,為太清春明明白白說了出來,反倒不便承認了。只說得一句:“側福晉看詞看得真細?!?
太清春笑一笑說:“讀你的詞,不能不多下點功夫?!彼謫柕溃骸斑@首《憶瑤姬》呢?似乎此中有人?是誰?”
“‘事如春夢了無痕’?!饼彾ㄢ执鹫f,“記不得了。”
他不肯說,她亦不便再問。話題轉到江南的才女,自然而然地提起歸佩珊,太清春遺憾未曾識面。這使得龔定庵想起阿青,卻不便冒昧相問,反倒是太清春自己提了起來。
“定庵先生,我有句話久已想請問你了,你是不是在歸家見過舍妹?”
“?。 饼彾ㄢ盅b作恍然有悟,“原來那位小名阿青的小姐,是令妹?”
“是的。舍妹霞仙,小名阿青。”
“那是整整十年前的事?!饼彾ㄢ謫柕?,“霞仙小姐想來早已出閣了?”
“是的?!碧宕赫f,“她住在香山。等她哪天進城,我請你來話舊?!?
“是,是?!?
這一來,彼此都覺得距離拉近了,談話亦就更無拘束。最后太清春問到,龔定庵有沒有需要奕繪幫忙的事。她說:“定庵先生,你不必客氣,外子很敬重讀書人,尤其像你這樣大才槃槃,他能夠略效綿薄,在他是件很高興的事?!?
“多謝賢伉儷關懷,等有要請貝勒提攜的時候,一定靦顏奉求。”龔定庵覺得到了告辭的時候,起身說道,“今天得蒙側福晉指點,實在榮幸,改日再來領教?!?
“是的。隨時請過來。有新作亦千萬別忘了讓我拜讀。”
話雖如此,到底不便無緣無故去拜訪侯門貴婦。這樣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才有第二次見面的機會。
原來龔定庵于學問無所不窺,但興趣不定,這半年中忽發愿心,要查勘佛書——龔定庵學佛,與他人不同。佛教傳入中土,至少有八宗之多,而且亦頗有門戶之見,但對勢力最大的“禪宗”,都承認它的“頓悟”之說,只要有慧根,不識字亦可立地成佛。但龔定庵提起禪宗,便致譏訕,說是“不識字的賊禿,哄人的玩意”。至于他所信奉的,由于他自覺是天臺山國清寺的老僧轉世,當然尊崇“天臺宗”。
此宗的開山祖師,原是六朝荊州陳家子,俗名德安,法號智顗,他在湘州果愿寺出家,后來到浙江天臺山國清寺當住持,陳后主尊之為國師。入隋為煬帝所尊禮,賜號“智者大師”,又號“天臺大師”。
天臺宗所講的是一部《妙法蓮華經》,簡稱《法華經》,為梁武帝時,西域龜茲國的高僧鳩摩羅什所譯。這部經說理高妙,東土稱之為“諸經之王”,除了天臺宗以外,華嚴宗、法相宗亦遵奉《法華經》,初為七卷,后來重定為八卷,共二十八品。龔定庵認為不盡允當,重新整理,另編目次,刪除七品,存二十一品。此外又將華嚴宗、法相宗的高僧,如湛然、帝心諸大師的著作,細心查正,輯成一部《支那古德遺書》。
這是一番大功德。在這半年之中,龔定庵散衙門回家,便將自己關在書房里——他的書房幾已變成佛堂,正中高懸一方匾額,是請他的同鄉書家所寫,題名“觀不思議境”,兩旁懸一副對聯:“智周萬物而無所思,言滿天下而未嘗議。”正中供一尊檀香所雕的智者大師像。龔定庵每天盥手焚香之后,便在這尊香像之下,校輯《支那古德遺書》。
到得功德圓滿,已是第二年的暮春天氣,暖香麗日,中人欲醉。龔定庵突然想到太清春,霎時間綺思滿懷,風起云涌,正應了一句唐詩:“惱亂蘇州刺史腸?!?
他用什么辦法,都不能將他那顆渴望一見太清春的心平復下來。一個人驢磨蟻旋地彷徨了好一會兒,終于決定到太平湖去走一遭。
于是他想好一個借口,策馬進城,進了宣武門,沿著西城根,過象房橋,再西面便是戶部的草廠,地名叫官草場,垂楊飄拂的太平湖已經在望了。
到府下馬,向門上投帖,同時遞上一個極大的封袋,封面大書“蕪文六篇,敬以寫呈明善堂主人”,下面自署“自珍頓首”。原來有一回奕繪跟他表示,太清春已多方搜集他的詩詞來讀,可惜只聽說他的古文雄奇郁厚,與魏默深齊名,卻未寓目,希望一睹為快。因此,龔定庵命他的長子抄錄了幾篇,只為一直耽于佛學,幾乎忘掉有這回事,這天正好拿來作為閨閣的敲門磚。
果然,奕繪在花廳中接見時,首先就說:“大作已經轉給內子了。她很高興,回頭或許還要跟你請教?!?
“不敢,不敢。”接著龔定庵談了兩件有關整頓宗學的建議,請示辦法——其實,這些建議的處置,都有例案可循,“請示”不過用來作為求見的借口而已。
正在談著,一名青衣侍兒來向奕繪稟報:“請爺陪龔老爺到修楔亭喝茶,側福晉在那兒等?!?
修楔亭一半筑在水中,形似水榭。此時軒窗洞開,高柳蔭覆,水面上落紅片片,不時聽得“噗喇”一聲,魚兒躍出水面,龔定庵不由得贊一句:“真好個修楔的所在!”
“是嗎?”立即有人應聲。
龔定庵聞聲大喜,整頓全神迎候著,只見冉冉而來的太清春,正如她自己所題的“雙峰丫髻道家裝”,著的是藍綢子的“海青”,膩發如云,盤成兩個高聳的丫髻,手中所持的,便是龔定庵用來貯文稿的大封袋。
當然,龔定庵不便正面多看,一揖以后,微垂著眼說:“側福晉一向好!”
“托福?!碧宕簲[一擺手,“請坐,總有半年不見了吧?”
“是的。半年多了?!?
“上個月聽滇生說,定庵先生專心著述,足不出戶,不知是什么大著作?”
“只是把天臺、法相、華嚴諸宗高僧的文字,略加整理而已?!?
“這是大功德,可敬、可敬!”太清春看著奕繪說,“能者無所不能?!?
奕繪點點頭問:“定庵的這六篇大作,你看了沒有?”
“還只拜讀了兩篇?!碧宕簡柕?,“定庵先生,你那篇《病梅館記》,想來是有感而發?”
她不等龔定庵答話,便轉臉為奕繪介紹原文。這篇記只得三百字,大意是說:江寧的龍蟠、蘇州的鄧尉、杭州的孤山,都以梅著稱。有人說,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斜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自然這是文人畫士,心里有這樣的意思,卻不便公然定出這樣一種規格,來判別天下之梅,更無法要求種梅的花農,砍去直條,刪除密枝,因為那一來梅樹會死,不死亦成病梅,影響收益。而且種梅的花農,亦沒有這種眼光,來使得梅樹符合曲、斜、疏的三個要求。
不過有人以文人畫士心目中的想法,明告花農,砍除正枝,刪削密處,除去直干,以致旁條斜出,蓓蕾盡夭,生氣懨懨,方能售得重價。于是江浙的梅樹,無一不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一至于此!
接下來龔定庵在“記”中說,他買梅花三百盆,沒有一盆不病。為此哭了三天,立誓醫梅,毀去花盆,皆種于地,解除捆縛梅枝的棕繩,順其自然,以五年為期,一定要將病梅醫好。
好在他自覺本非文人畫士,盡管讓他人笑他、罵他,不懂梅之如何為美,不妨辟“病梅館”來收容病梅。
最后一段是愿望,也是感慨,以“嗚呼”興起,說是但愿多暇,又多閑田,廣植江寧、杭州、蘇州的病梅,窮畢生的光陰來療梅。
顯然,這是以梅喻人,或者說以梅喻士。士風的萎靡,猶之乎梅之有病。太清春特別指出,“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這“明詔大號”四字,皮里陽秋;而“有以文人畫士孤僻之隱,明告鬻梅者”,此人實在是罪魁禍首。
奕繪對道光十多年來士林風氣的演變及原因,當然亦有所知,再經太清春特為指出,對龔定庵的含蓄之意,更為了解,當今道光皇帝樂于有一班懨懨無生氣,可以隨意曲折的讀書人為之所用,但卻不便公然出口。而知其“孤僻之隱”者,顯然就是去年歿在首輔任上的曹振鏞,而凡是有拔士之責的學政、主考,則是那班“蠢蠢求錢”的花農。
“定庵先生,”太清春問說,“這篇大作,是哪一年作的?”
“總有十年啰!”
“是在成進士以前,怪不得結尾豪氣凌云?!?
這真是搔著了癢處,龔定庵這篇記,作于道光六年,正也就是會試不第,劉逢祿作《傷浙江、湖南二遺卷》詩的那一年。未赴春闈以前,龔定庵自忖不中則已,中則必入翰林,扶搖直上,不怕沒有當主考、放學政的機會,那時衡文課士,要一洗尋章摘句、專在毫無用處的表面文章上下功夫的陋習,講究真才實學,猶如療治病梅那樣,“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誰知事與愿違,到現在連房考官都不曾當過,所謂“窮畢生之光陰以療梅”變成可笑的囈語了。
讀過《病梅館記》的人不少,也曾博得過許多贊譽,說他在短短三百字中,敘事精當,說理奧妙,寄托遙深,非大手筆莫辦。但能看出以梅喻人,針砭士習頹靡,指出病根由來,如此深刻的,卻只有太清春一個人。轉念到此,覺得自己名滿天下,而真正的知己,卻在侯門金閨之中,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這份刻骨銘心的知己之感,一直到辭歸時,猶自縈繞在心頭。一個人策騎沿著太平湖岸,緩緩行去,幾番回首,目斷朱門,亂紅片片,綺思惱人,索性停了下來,系馬垂楊之下,吟成了一首《清平樂》:
垂楊近遠,玉鞚行來緩。三里春風韋曲岸,目斷那人庭院。 駐鞭獨自思唯,撩人歷亂花飛。日暮春心怊悵,可能紉佩同歸。
回來在燈下寫出來一看,覺得“三里春風韋曲岸”寫得太明顯了。唐朝長安的曲江池,原是漢武帝宜春苑的故址,有名的世家韋氏,聚族居此,所以又稱“韋曲”。曲江與太平湖皆在都城南面,而且春風楊柳,風景相似。然則“目斷那人庭院”,是哪一個人,亦就不言可知。更加上結句的“可能紉佩同歸”是由感激欽佩而生愛慕之心,終成非分之想,措辭未免太欠考慮了。這樣想著,想把那首詞撕掉,卻又覺得廢棄可惜,或者改一改還可以存下來。于是隨手把詞箋夾在書本中,留待以后推敲。
道光十七年丁酉,是鄉試之年,也是“京察”之年——京官三年考績,謂之“京察”,逢子午卯酉之年的正月間舉行。
京察是分四個項目來考察,第一講才識,其次論操守,復次評政績,最后還要算年資,這“才、守、政、年”四項俱臻上考,列為“一等”,但有“七而一”的額度的限制,亦就是每七名京官,只能有一個人考一等。龔定庵除了年資稍淺以外,其他三項都很杰出,因而列為一等。
京察一等,必然升遷,照規制先“引見”,亦就是由皇帝親自驗看他的人品才具,同時由軍機處“記名”,遇到應升之缺,優先遞補。部員京察一等,往往外放。龔定庵引見以后,先派了一個玉牒館纂修官的差使,接著調任禮部主事,在祠祭司行走。這一調與京察無關,但亦并非例行調任,別有緣由在內。
原來禮部四司,業務以祠祭司為最繁重。其時他會試的房師王植,新升任禮部右侍郎不久,早想借重他的長才,只以京察將屆,照例停止升轉,京察已過,方始請調。那是這年三月間的事。到了五月里,吏部發表京察一等升遷的名單,龔定庵外放同知,分發湖北。
這使得龔定庵怦然心動了。他本來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當外官,原因很多,但可歸納為一句話,當京官更能發揮他的長處。而此時卻須另作考慮了。
第一是生計。京官的俸給甚薄,根本不足以贍家,更無法讓龔定庵滿足他的許多癖好,這么多年全靠額外收入,一是賣文,二是達官巨賈的饋贈,再不得已走一趟江淮去打秋風。而這些收入,或多或少,并不穩定。一任外官,所謂“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不必貪污,亦自有各種固定的額外收入。同知掌一府的糧鹽督捕,江海防務,河工水利,即令收入不如知府,但比當京官是好得太多了。
這還在其次,最主要的一個考慮是湖廣總督在這年正月間換了人,新任鄂督是由江蘇巡撫升調的林則徐。
林則徐是龔定庵所衷心佩服的少數封疆大吏之一。他是福州人,嘉慶十六年的翰林,轉御史未幾,外放為浙江杭嘉湖道,便已顯出他的經濟之才。道光初年丁憂服滿復起后,在江蘇襄助兩江總督陶澍,大興水利,接通江海,道光十二年升任江蘇巡撫,察吏安民,積弊一清,以陶澍的支持,得以暢行其志,如今更上層樓,總督兩湖。一直用世之志未消的龔定庵,認為到了湖北,有這樣的長官,應有許多事可做。
但想是如此想,做又如何做?同知到底只是知府的僚屬,府上有道,再往上是監司、巡撫、總督,雖說“不怕官,只怕管”,到底“做此官,行此禮”,重重疊疊的上司,遇到了都要執屬下之禮,光是這一點,便讓龔定庵躊躇了。
因此,他跟好些人商議,有的贊成,有的勸阻,兩方面都有極充分的理由,以至于他始終拿不定主意。
就在這莫衷一是的紛擾中,不想驚動了一位大老——由云貴總督內召入閣辦事的體仁閣大學士阮元。
龔定庵與阮元頗有淵源,第一是世交,當龔闇齋在乾隆六十年中舉人時,阮元正由山東學政調任浙江學政。新科舉人進京會試,須由學政辦理公文手續,照例以師生相稱,所以龔定庵算是阮元的“小門生”。
事實上,他也是阮元真正的小門生,因為阮元在嘉慶四年己未,奉派為會試四總裁之一,龔定庵鄉試的座師王引之,便是這一科的進士,殿試中了探花。龔定庵在嘉慶廿三年中舉,第二年會試不第,留京讀書時,阮元正當兩江總督。這年冬天進京祝嘏,王引之曾帶領門生謁見,在諸多小門生中,龔定庵最蒙稱許。于學無所不窺的阮元,只有龔定庵才能陪他談得盡興。
這天等龔定庵到了阜成門內題名“蝶夢園”的阮府,阮元已經備好了兩個“府寶”在等他,一見面先問:“定庵,何以老不來看我?”
“原因有二:第一是剛調禮部,又兼了玉牒館的差使,上個月又派在主客司行走,公事很多——”
“這不成理由?!比钤驍嗨脑捳f,“公文書能把龔定庵的身子絆住,那不成了奇談?”
“還有第二個原因,每一來,太老師總有厚賜,于心不安?!?
阮元掀髯一笑。“你不是陳其年,我比龔芝麓的收入又多得多,你還不致累我。喏,”他指著茶幾說,“那里一百兩銀子,帶回去買書。”
“是?!饼彾ㄢ终酒鹕韥?,恭恭敬敬地請安,“謝謝太老師。”
接下來便由現成的話題,康熙年間龔芝麓在京服官,供養陳其年他們這一班名士,如何受累談起,一直談到近年的人才,阮元忽然問道:“定庵,聽說你選了湖北的同知。因為有林少穆在那里,很想到湖北報到,有這回事沒有?”
“有的?!饼彾ㄢ执鹫f,“小門生正為此莫衷一是。請太老師開示?!?
阮元想了一下說:“我先給你談一談劉金門被禍的經過——”
劉金門是指乾隆五十四年的探花劉鳳誥,也就是阮元的同年。他是江西萍鄉人,字丞牧,號金門,像阮元一樣,亦是少年得意。他在仕途的經歷,不外乎修書、謀士兩種,高宗純皇帝的實錄,稿本即出自他的手筆。嘉慶十二年放了江南鄉試主考,轉任浙江學政,底缺則是吏部右侍郎。
“嘉慶十三年戊辰,萬壽恩科鄉試,那時我丁憂服闋,第二次當浙江巡撫。先帝派我回浙江,是因為閩浙洋面的海盜猖獗——”
閩浙洋面的海盜猖獗,由來已久。當阮元在嘉慶四年由浙江學政初任巡撫時,即以“造船炮、練陸師、杜接濟”之策,親駐臺州督剿海盜,與閩浙總督玉德會奏,重用定海鎮總兵李長庚,總督兩省水師,專責治盜。各幫海盜的總頭目叫蔡牽,數次為李長庚所逐,幾乎被擒,但玉德遇事掣肘,不能完全成功。及至嘉慶十年,阮元丁憂開缺,李長庚更加孤立無援,以致陣亡。勢窮力蹙的蔡牽,復趨活躍。
仁宗之命阮元仍任浙江巡撫,是認為只有他能制伏蔡牽。因此,阮元到任以后,以治盜為急務,重用李長庚的部將王得祿、邱良功,制定“分兵隔船,專攻蔡牽”的策略,親駐寧波督師。各省鄉試,照例由巡撫主持闈務,稱為“監臨”。如巡撫公出,在督撫同城的省份,由總督代辦,否則交藩司辦理。但藩司主管一省錢糧民政,阮元在??诙綆?,全靠藩司在省城坐鎮主持糧臺,支援軍務,無法入闈監臨,因而奏請以學政劉鳳誥代辦。這雖不是破例,但只有在萬不得已時,偶一為之,因為生員赴鄉試,應由學政錄送入闈,既有關聯,易生弊端。
果然,闈后人言籍籍,說有“聯號”之弊。仁宗其時方在整飭吏治,得報有此流言,特頒朱諭,命阮元徹查。覆奏說劉鳳誥代辦監臨,場規從嚴,雷厲風行,致招深怨。因而仁宗認為“聯號”的流言,是有意誹謗,置諸不問。
不過有個名叫陸言的御史,上奏參劾,說劉鳳誥“性情乖張,終日酣飲,每逢考試,不冠不帶,來往號舍,橫肆捶撻。上年鄉試,該學政代辦監臨,遍往各號,與熟識士子,講解試題,酌改文字,饋送酒食,以致眾士子紛紛不服,將生員徐姓等,刊刻木榜,遍揭通衢,并造為聯句書文。又于上年將舉人章堃之竹園,闌入署內,建造住房,致附近民居,人人惴恐”。于是仁宗命戶部侍郎托津等查辦,覆奏確有其事。
覆奏中說:當劉鳳誥奉旨準予代辦監臨后,便有一個他的江西同鄉,身為監官的嚴廷燮,來為仁和縣廩生徐步鏊說情,此人現在有病,入闈以后,恐怕不能完卷,不過徐步鏊的老師沈晉,這一次也要入闈,如果將沈晉與徐步鏊編成聯號,號舍相接,沈晉即可就近照料徐步鏊。
徐步鏊既是歲試、科試,屢次考列高等的廩生,而且劉鳳誥看過他的文章,確是飽學之士。一念憐才,又看徐步鏊年紀已長,不宜再錯過鄉試的機會,因而接受請托。但托津特別聲明,確無受賄情事,既然“未經得受財物,無贓可計”,照律例擬“流”——流刑,也就是充軍,發配伊犁。
一念徇情,致遭嚴譴,而仁宗猶以為所擬之罪太輕,朱批:“劉鳳誥著革職拿問,交大學士會同刑部嚴審,再行定擬?!钡_無受賄情事,無法處斬,而且這年是仁宗五旬萬壽,刑部司官即欲失入,亦不敢擅擬死罪,結果劉鳳誥仍為流罪,只是充軍地點,由伊犁改為黑龍江而已。
“那么,劉金門到底冤枉不冤枉呢?”阮元下了評斷,“‘咎由自取’四字他自己也知道,但充軍邊遠,未免過重。即如陸言所參:‘代辦監臨,遍往各號與熟識士子講解試題,酌改文字,饋送酒食?!@樣的學政,是不是可敬可愛?然則所謂‘性情乖張,終日酣飲,每逢考試,不冠不帶,來往號舍,橫肆捶撻’豈非自相矛盾?總而言之,劉金門心熱口直,疾惡如仇,他當京官時,就常受處分,幾次降級調用,都蒙仁宗保全,最后這一回所受中傷太重,以致仁宗震怒。定庵,我看你的脾氣和劉金門差不多,應該引以為鑒。你在京出事,猶可分辯;在外被劾,真相難明,愛之者亦無能為助?!?
這番話將龔定庵想到湖北去的心思,一掃而盡:“我遵太老師的訓誨,仍舊在京供職。”說著,他起身長揖致謝。
“這才是?!比钤终f,“《禮記》是府上的家學,你在禮部,大可發揮,不可見異思遷?!?
“是。”龔定庵將話題又轉回劉鳳誥的案子,“聯號的風波,太老師大受池魚之殃,至今猶有人覺得先帝的處置太嚴——”
“不,不!”阮元連連搖手,“恰好相反,我蒙先帝成全,只有身受者才能深切體會。”
原來劉鳳誥那一案,阮元以“止知友誼、罔顧君恩”,因徇庇而革職,召回京師,仁宗復賞以編修,在文穎館行走,等于從頭干起。因為有此蹉跎,所以晚至道光十二年方始入閣。但阮元卻另有想法。
“定庵,我在先公下世,閉門讀《禮》的時候,自憂不壽,因為年未三十,出任封疆,此雖由天恩祖德所致,但盛極必衰,自然之理。嘉慶十一年,我三年之喪,守制還不到一年,就有恩詔,派我署理福建巡撫。我亦知道海盜猖獗,墨绖從軍,移孝作忠,奪情亦是分所當為,但自憂太盛,堅臥不起。及至由劉金門一案而革職,我心里反而踏實了?!?
由阮元所說的“天恩祖德”,使得龔定庵想起一段傳聞?!疤於鳌碑斎皇侵杆芨咦诘奶剡_之知,乾隆五十四年點翰林,第二年散館考試居首;再下一年翰詹大考,因為《眼鏡》詩善于頌揚,復為高宗親自拔置第一,超擢為詹事府少詹事;五十八年升正詹,放山東學政,前后僅歷四年。
所謂“祖德”,是阮家祖宗積德,但傳聞異詞,要聽阮元自己說了,方知其詳。原來阮元的祖父阮玉堂是綠營武官,乾隆初年,官拜湖南參將,其時湖南有苗亂,貴州總督張廣泗奉旨節制七省兵馬平亂。有一處苗眾上千人,繳械投降,張廣泗下令盡數誅戮。阮玉堂以“殺降不祥”為理由,以死力爭。張廣泗不得已而聽從,但心里惱恨阮玉堂不遵命令,所以千方百計找他的麻煩,但阮玉堂怡然自得。不久,歿于任上。
這是一樁極大的陰德,但據阮元自己說,他的父親阮承信,修省的功夫更了不起。阮玉堂身后蕭條,而阮承信甘居貧賤,潔身自守。有一年在一處渡口,撿到一只箱子,異常沉重,原以為里面裝的是書,打開來一看,才知道是白花花的銀子,箱中還有一道公文,是專差解送稅款。阮承信心想,這個差官遺失這一箱公帑,可能會出人命,因而錯過渡船班次,一直守候至黃昏。
果然暮色蒼茫中有人來投水,阮承信拉住他一問,正就是那失銀的差官,于是阮承信將箱子原樣不動地還了此人,也不說姓名,自顧自揚長而去。
阮承信并無功名,所以一直以“老封翁”的身份,隨兒子到任上,接受供養。在山東時,巡撫是乾隆廿五年的狀元畢沅,年紀與阮承信相近,過從甚密,有一天畢沅跟阮承信說:“小女可配衍圣公,請老兄做媒!衍圣公的姐姐,可為令郎的繼配,我做媒?!边@三家兩門親事,很順利地成功了。
但當阮元由山東學政調浙江后,畢沅由山東巡撫復授為湖廣總督,未幾病歿。嘉慶四年,追論湖南教匪初起,畢沅失察貽誤之罪,發現他濫用軍事公款,因而抄家。阮承信看畢沅在世時,雖愛才下士,但操守不佳,而且容易為屬吏所欺,以致下場甚慘,深以為鑒,在浙江時,便將阮元管得很嚴,絕不準他有任何貪污的行為。
畢沅的經歷是少有的:第一是外放以后即未當過京官;第二是宦路只在陜甘、山東、兩湖五省。這兩項情況,在他以前,有個直隸總督方觀承可相仿佛;但第三,以狀元而從未當過主考,這在明清兩朝,是獨一無二的。
可是畢沅雖未主試,卻有另一條宏獎士類的途徑,敬重文人,唯恐不及,不論是在西安、開封、濟南、武昌,都在后花園中特設賓館,優禮名士。
談到畢沅,恰又觸及龔定庵所感興趣的“乾嘉朝士”,如果沒有扢揚風雅的畢沅,就不會有那么多“意氣飛揚”、可傲王侯的名士。但畢沅身后,毀譽不一。阮元久任督撫,凡是畢沅舊治之地,幾乎全是他的宦轍所經,見聞真切,與一般道聽途說不同,難得阮元這天的興致極好,談鋒極健,龔定庵自然不肯錯過這個叩詢真相的機會。
原來畢沅字秋帆,是江蘇太倉州所屬的鎮洋縣人,乾隆廿五年庚辰狀元。他之得以大魁天下,是龔定庵最向往的一件事,因為畢沅的書法,比龔定庵好不了多少,但以殿試前夕,在軍機處替同值的章京代班,恰好陜甘總督以平定準噶爾、回部,奏請在伊犁、烏魯木齊試辦屯田。長夜無事,畢沅便細看那道奏折,對于西北的形勢與風土人情,以及規劃屯田的好處,大致了然于胸。第二天金殿射策,四道策論題,倒有兩道與西北屯田有關,畢沅現販現賣,敷奏詳明,高宗大為賞識,在進呈的十本之中,親自將他由第四改為第一,原為二甲一名的傳臚,一躍而為一甲一名的狀元。如果畢沅生在今天,不但不會冠冕多士,以他的書法,一定也跟龔定庵一樣,連翰林都無份。
畢沅以策論屯田掄元,亦以服官西北起家,自乾隆三十一年外放甘肅開始,一直至五十年調河南巡撫,始終不離陜甘兩省。五十三年升任湖廣總督,其間一度因案降調山東巡撫,未幾復任鄂督,直至嘉慶二年在任病歿,未調他職。
此外每屆歲暮,必對貧士有所饋贈,也就因為如此,操守為人疵議。
“定庵,”阮元忽然問道,“你讀過畢秋帆的遺集沒有?”
“沒有。”龔定庵答說,“曾經想找他的《經訓堂集》來讀,可惜沒有找到。”
“我可以送你一部。”阮元又問,“‘經訓堂’的出典,你知道不知道?”
“聽說畢太夫人經學淵純,去世以后,高宗特賜御書‘經訓克家’的挽額褒揚,‘經訓堂’三字由此而來。”
“不錯。畢太夫人不但深通經術,就詩而論,只怕國朝閨秀中,亦數第一。唉!”阮元突然嘆口氣,“可惜?!?
龔定庵不免詫異,隨即叩問:“太老師何以長嘆?可惜什么?”
“可惜畢秋帆空有賢母?!比钤终f,“畢太夫人張氏,單名藻,字于湘,循吏之女。陜西撫署花廳走廊的墻壁上,刻有她的手跡,是一首五言,我念給你聽?!?
閨秀作詩,大多是近體,而且往往是絕詩,作古風的極少,因而龔定庵大感興趣?!疤蠋熣埳源彼f,“我要錄下來,給小門生媳婦去看。”
等聽差為龔定庵取來紙筆,阮元閉著眼睛念道:“‘讀書裕經綸,學古法政治。功業與文章,斯道非有二。汝久宦秦中,洊膺封圻寄?!?
“原來是畢太夫人的戒子詩!”
“畢太夫人是山東人,早寡。畢秋帆在陜西做官,老母留居山東,這首詩是在畢秋帆由藩司升巡撫時寄了去的?!比钤酉聛碛帜?,“‘仰沐圣主恩,寵命九重賁。日久為汝祈,冰淵慎惕厲。譬諸欂櫨材,斲小則恐敝。又如任載車,失誠則懼躓?!?
“好個‘失誠則懼躓’!”龔定庵說,“真是知子莫若母?!?
“下面還有好詩:‘捫心午夜慚,報答奚所自?我聞經緯才,持重戒輕易。教敕無煩苛,廉察無苛細。勿膠柱糾纏,勿模棱附麗。端己厲清操,儉德風下惠。大法則小廉,積誠以去偽?!?
“‘教敕’以下八句,可當一篇官箴讀。”龔定庵說,“下面應該指實時地了?!?
“一點不錯?!比钤m往下念,“‘西土民氣淳,質樸鮮靡費。豐鎬有遺音,人文郁炳蔚。況逢郅治隆,陶甄綜萬類。民力久普存,愛養在大吏。潤澤因時宜,撙節善調理。古人樹聲名,根柢性情地。一一踐其真,實心見實事。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不負平生學,弗存溫飽志。上酬高厚恩,下為家門庇?!?
“轉得好?!饼彾ㄢ终f,“應該結束了。”
阮元點點頭又念:“‘我家祖德詒,箕裘罔或墜!痛汝早失怙,遺教幸勿棄。嘆我就衰年,垂老筋力瘁。曳杖看飛云,目斷秦山翠。’”
一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字,龔定庵從頭又讀了一遍,不由得也嘆息著說:“制先生如此下場,畢太夫人九泉之下,必難瞑目。”
“你剛才說得不錯,知子莫若母。畢秋帆從小失怙,家世寒素,而有紈绔的氣質,你看詩中一再以清操儉德為誡,都是對癥發藥。無奈有人不許他清,不許他儉!”
這個人是誰呢?龔定庵忍不住問了出來:“是和珅?”
“不是?!比钤鹫f,“錢梅溪在《履園叢話》中所記的,大致屬實?!?
這錢梅溪單名泳,江蘇金匱人,雖只是一名小小的府經歷,卻為諸侯的上客,因為詩書畫以外,復精于小學,著作甚多,其中有一部筆記,名為《履園叢話》,記述他在武昌畢秋帆的衙門中做客時,恰好遇到權相和珅四十歲生日,內而宰輔,外而督撫,都送了極重的壽禮,唯有畢秋帆自己作了十首詩,另外揀出幾件收藏的書畫古董,打算派專差進京致賀。錢梅溪說:“公將以此詩入‘冰山錄’中耶?”這是將和珅比作唐朝的楊國忠。明朝的奸臣嚴嵩抄家后,有一本專記籍沒之物的目錄,名為《天水冰山錄》。將來和珅如果亦像嚴嵩一樣破家,抄出畢秋帆所送的詩,勾結之跡,鐵證如山,豈非亦將蒙禍?畢秋帆恍然大悟,“終其身不交和相”。
不交和相交誰呢?阮元答說:“畢秋帆是為福文襄所誤!”
福文襄是指??蛋?,高宗孝賢皇后之弟傅恒之子,但他的生父實為高宗,這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只是無人敢形諸文字而已。高宗自己亦不便公開,僅用“自幼豢養在宮”作為暗示。明明是皇子的身份,卻不能封王,這在高宗不免內疚,因而想盡辦法讓福康安建功,而以立大功為名,頻加恩賜,有人替他算過,“身被異數十三”,獨獨不曾尚主,就因為不能以子為婿。
??蛋菜坏漠悢抵?,最奇特的是乾隆六十年八月,因平苗之功由公爵晉封為貝子,嘉慶元年歿于軍中,更晉封為郡王。清朝開國時有異姓封王之例,但從無異姓封為貝子,因為這個爵銜,是非宗室不能被封的。
由于有這樣曖昧不明的異常之恩,以致僻遠之地發生了誤會。乾隆五十一年冬天,林爽文起事,??蛋卜蠲絹y,在鹿港登陸,歷時三月,收復嘉義。及至高宗內禪,臺灣民間以為平林爽文的這個“皇子”做了皇帝,因而編出一段“嘉慶君游臺灣”的故事。
“福文襄平林爽文,靠兩個人,一個是海蘭察,一個是柴大紀,后者之功,更勝前者,而禍福之不同,有如霄壤,這就是畢秋帆不能不為福文襄所誤的癥結所在?!?
這話說得莫測高深,非解釋不能明,原來當林爽文與“天地會”相結起事時,臺灣的官軍,由總兵柴大紀所統率,他是浙江江山人,武進士出身,當時駐守府城,聞警領兵北上,克復諸羅,率居民堅守待援。
來自福建的援軍,由總督常青率領,年邁不能辦賊,因而特命陜甘總督福康安為將軍,以海蘭察為參贊大臣,五十二年六月間奉命,直至十月間,先鋒方在鹿港登岸,福康安大軍,更遲至年底才到。柴大紀獨支危局一年之久。其間高宗朱筆密諭:“不必堅執與城存亡,如遇事急,可率兵力戰出城,再圖進取?!鼻覍⒅T羅更名為嘉義。但柴大紀以嘉義防務堅固,易守難攻,一旦棄之而去,為林爽文所得,聲勢更為猖狂,而嘉義通府城的運道鹽水亦不能保。奏折末段又說:“城廂內外居民及各莊避難入城者,共四萬余人,助餉協守,以至于今。不忍將此數萬生靈,盡付逆賊毒手,惟有竭力保守,以待援兵?!?
此折到京,高宗手詔以答:“所奏忠肝義膽,披覽為之墮淚!大紀被圍日久,心志益堅,勉勵兵民,忍饑固守,惟知國事民生為重,古之名將,何以加之?”因而封為一等義勇伯,世襲罔替。并命浙江巡撫派員送銀一萬兩至江山縣,為柴大紀贍家。
“哪知福文襄一到,情形完全變過了。”阮元說道,“嘉義解圍,柴大紀出迎。自以為功高拜爵,義勇伯與福文襄的嘉勇侯,不過一等之差,禮貌不免疏簡,而且圍城已久,快到人吃人的地步,供張當然不能豪華。福文襄恨在心里,飛章彈劾,說柴大紀詭詐,深染綠營習氣,不可倚任。高宗卻很明白,上諭中指出柴大紀可信,而訓誡福文襄的話,語氣微妙。我還記得片段?!?
阮元思索了一會兒,念出兩小段當時的上諭,一段是:“朕閱其疏,為之墮淚。福康安乃不能以朕之心為心乎?”另一段是:“大紀屢荷褒嘉,在??蛋睬岸Y節或有不謹,致為所憎,直揭其短。??蛋伯旙w朕心,略短取長,方得公忠體國之道。”
“這真是知子莫若父了?!饼彾ㄢ謫柕溃敖Y果呢?”
“結果令志士喪氣?!比钤鹫f,“工部侍郎德成公差浙江,受??蛋驳闹甘梗鼐┐髿Р翊蠹o,上諭派福文襄,閩督、閩浙兩巡撫按治。福文襄又寫信給軍機說:‘大紀縱民激民為變,其守嘉義,皆義民之力。大紀聞命,欲引兵以退,義民不令出城,乃罷?!谑歉锫毚?,高宗明諭:‘守諸羅一事,朕不忍以為大紀罪?!N南灞阋浴v弛貪黷,貽誤軍機’的說辭,嚴劾議斬。送京師命軍機覆讞,竟如福文襄所議棄市。至于海蘭察,嘉義之圍一解,即由一等超勇侯,晉封二等超勇公,賜紅寶石頂,四團龍補褂、紫韁、金黃辮珊瑚朝珠,第二次圖形紫光閣。定庵,你說禍福榮枯的關鍵何在?”
關鍵即在福康安的喜惡。高宗明知柴大紀為冤獄,但舐犢情深竟自陷于溺愛不明。然則與??蛋补彩碌亩綋?,明哲保身之道何在?亦就不言可知了。
“太老師的話,我現在才明白。福文襄的喜怒愛憎,一念轉移,定人禍福,即便是天子亦無可奈何,然則除非自速其禍,不然即非迎合不可。”龔定庵又說,“秋帆先生即令心不謂然,可是大軍到處,身為地方長官,豈能不加照料?死后獲咎,原是命中注定,逃都逃不掉的。”
“你的話說得很公平?!比钤蝗粏柕溃奥犝f默深在著一部記乾嘉兵事的書,可有這話?”
“是的——”
原來魏源自道光二年中舉人以后,會試連番不利,也走了他的路子,捐了個內閣中書,在京供職,為的是首善之區,人才薈萃,見聞真切,可有師友之樂、切磋之意。此人于書無所不窺,但做學問講究經世致用之學,合清初大儒“二顧”——顧炎武及著《讀史方輿紀要》的顧祖禹于一手,致力于研討古今成敗、國家利病與學術的關系本末。乾隆朝號稱“十大武功”,開疆拓土,聲威之盛,上追漢唐,因而,魏源決定編一部《圣武記》,雖以乾隆兵事為主,而自開國至最近所有戰役都有記述,一共分為十四卷:第一卷開創;第二卷藩鎮,專記平定三藩;第三卷至第六卷外藩;第七卷土司、苗瑤、回民;第八卷???、兵變。這六卷便是記十大武功。第九、第十,即是與福康安、畢秋帆有關的三省教匪之亂;第十一至十四卷,是武事余記,以及兵制、兵餉、掌故、考試等等。魏源對這部書的自期很高,確信為必傳之作。
“我有一點材料,或許他有用,請你帶給他看。”阮元又說,“畢秋帆為何誤于福文襄,大致亦可以從這里面看出來?!?
說著,阮元親自從書櫥里取出兩個大本子,封面題明是嘉慶初年論旨匯錄,其中許多“廷寄”,只有軍機處才有密檔,頗為珍貴。
在未轉交魏源以前,龔定庵一夜不睡看完了兩大本,其中嘉慶九年的一道上諭說:“從前節次用兵時,領兵官員原無格外犒賞之需,自??蛋矊掖纬鰩?,始開濫賞之端,任性花費,毫無節制,于是地方承辦之員,迎合備送,盈萬累千,以及銀牌綢緞,絡繹供支,不過以賞兵為名,亦未必實惠盡逮戎行也。即如麟德,迎其父柩,地方官致送奠儀,并備賞等銀四萬余兩,外省只知逢迎紈绔乳臭,卑鄙惡習,實出情理之外,竟非人類所有?!?
原來福康安是嘉慶元年五月,進剿湘西苗匪時,在乾州附近染了瘴氣,泄瀉不愈,歿于軍中。高宗那時已是太上皇帝,但仍舊掌握著一切權力,與未禪位前無異,其名謂之訓政。因此,對福康安的一切恤典,亦全照太上皇帝的意思辦理,特派固倫額駙豐紳殷德,帶同福康安的獨子麟德,前往迎靈。
豐紳殷德是和珅之子,尚高宗第十女固倫和孝公主。他的叔叔,也就是和珅的胞弟和琳,其時以四川總督帶兵出川,會剿苗匪。作為湖廣總督的畢沅,不但惹不起福康安,對后輩的和琳,亦不能不另眼相看。而和琳在乾隆五十四年還只是巡漕御史,五年工夫,當到四川總督,并封伯爵,完全是和珅迎合高宗的旨意,安排他去幫助福康安立功的結果。
這樣,和琳對畢沅有何要求,亦就等于福康安親自提出一樣,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不但??蛋采岸綆煏r,“開濫賞之端,任性花費,毫無節制”,須由畢沅“迎合備送,盈萬累千,以及銀牌綢緞,絡繹供支”,在??蛋布葰{,豐紳殷德往湖南迎靈時,亦須先經湖北,一切供應,亦由畢沅在公款中支給,麟德收受奠儀、賞銀四萬余兩,僅只是可以公開出賬、有數可稽的小部分而已。
嘉慶十年二月,又有一道上諭:“帶兵大員,本不當以一時犒勞私恩,輒立賞號名目,其始如傅恒等,尚系將自有之物,分給士眾,迨后群相效尤,又不能出資購辦,遂不得不向地方官調取預備,而??蛋矠橛壬?,因而承辦軍需者,居然視為正項支銷,自有賞號名目以后,帶兵大員,臘詞取索,漫無限制,而地方局員,亦不免以購備為名,浮濫多糜,甚至舞弊營私,交結見好。及至報銷帑項時,又復多方設法,希圖掩飾,所有軍營賞號一項,必當嚴行禁止?!?
兩個月以后,重申前令:“賞罰為軍紀之要,隨征官兵等,果有奮勉出力者,一經奏聞,無不立沛恩施,帶兵大員,何得擅立賞號,用示施恩?是以從前屢次用兵,本無此項,我皇考高宗純皇帝,曾經屢頒圣訓,著之定典,自??蛋渤鰩熍_灣等處,始有自行賞給官兵銀兩綢緞之事。爾時借其聲勢,向各省任意需索,供其支用,假公濟私,養家肥己,其后各軍營習以為常,帶兵大員等,不得不踵行犒賞,而力有不能,輒于軍需項下動用支銷,以公項作為私用,嗣后設遇辦理軍需時,不得再立賞需名目?!?
這些都是在嘉慶九年秋天,三省剿匪肅清以后,清查湖北濫支軍需案時所下的上諭。在這些只有軍機處密檔中才有的文件里面,最使得龔定庵驚異的是,湖南苗匪的靖服,是在嘉慶元年十二月宣示“湖苗”已平,大封有功將帥以后,而真正建大功的人,在他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名字,既驚且喜亦慚。
然而更有不足之感,因為他只是看到當時兩湖的方面大員奏保此人,以及每一次御批對此人的嘉許,究竟功績如何,不知其詳。
當時征七省之兵,集四省督撫,糜千萬之餉而未能剿平的湖南苗匪,竟成大功于一人之手,此人當然是異人,龔定庵平生最向往的就是這類人物。因而將本來還要留下來看幾天的嘉慶初年諭論旨匯編,提早送給魏源,為的是要跟他打聽這一異人的生平及事功。
“你是邵陽人,已近湘西。嘉慶初年的鳳凰廳同治傅鼐——”龔定庵忽然問說,“他的號叫什么?”
“重庵?!?
“那就稱他的號吧,免得跟江寧織造曹家親戚的傅鼐弄混了。”龔定庵緊接著問,“傅重庵有異于常人何在?我想你總了解吧?”
“當然。我正在寫他的傳。”
“好極了,先睹為快?!?
“剛剛開始動手,不過材料大致已經有了?!蔽涸春芨吲d地說,“儀征相國的這些抄件,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接著,魏源細談傅重庵其人。他原籍浙江紹興,先世是戶部的書辦,因而入籍順天府宛平縣。六部的書辦,都可以世襲,地位雖微不足道,但收入極豐,生活富裕,因而都安于所業,不求聞達。但傅重庵另有一番用世的大志,不愿坐享其成,便報捐了一名府經歷,分發云南。以他的才具,很快地升為知縣——境內有六大茶山,有名的普洱茶的產地寧洱縣知縣,在云南官場,已有能員之稱。
其時云貴總督為??蛋玻钪颊髅缃?,將傅重庵調到湖南,在大營管餉運,因功升同知,賜花翎。嘉慶元年鳳凰營新改為鳳凰廳,其地在萬山叢中,有一百零五座紅苗寨,正是湖苗作亂,首當其沖之處。第一任鳳凰廳同知,便派了傅重庵。
當他到任時,大軍移征湖北剿匪,一時投降、并未甘服的湖苗,乘機提出“苗地歸苗”的要求,湖廣總督畢沅、湖南巡撫姜晟打算接受,但傅重庵深知苗性,越撫越驕,因而設計了一套所謂“雕剿法”。
“雕剿”之雕有兩義:一義是為雕之犀利,看準了方始搏擊,不搏則已,下搏必速;不擊則已,一擊必中。另一義是碉的諧音,傅鼐召集鄉團,在要害之處筑碉堡,防苗出沒。有時苗匪來襲,一面作戰,一面仍舊筑碉,如是三年,碉堡筑成,邊墻連接一百余里,相度地形,分設哨臺及炮臺。同時開墾興屯田,婦女孺子皆可以下田工作,因為一見苗匪來了,在哨臺上瞭望的壯丁,放銃的放銃,鳴角的鳴角,警報遍于各處,婦孺立刻避入堡內,非常安全。
這是論守,論攻亦有一套與眾不同的訓練方法。苗人在亂山叢中,度越峭壁,如履平地,雖無部伍行列,但慣于在伏莽之中,從暗擊明。傅鼐便師苗人之技以制苗,平時訓練士卒,極其嚴格:像傳說中腿部縛沙囊疾走,一解沙囊,身輕如燕,健步如飛,確有其事;同時要練藤牌,翻撲跌滾,始終有一面藤牌護身,苗人擅長的飛矢,竟無所用其技。當然,最要緊的一著是,狹路相逢,短兵相擊,能致敵死命,所以一把單刀亦無不練得出神入化。
傅鼐訓練鄉團最切著的地方是,每一次作戰之后要嚴加甄別,不合格的斷然淘汰,如是數年,始得精兵千人,號稱“飛隊”,只要“飛隊”一出動,“風雨不亂有行列,遺資道路無反顧”。
“其實傅重庵大小百余戰,所用的鄉團,總數亦不過數千,福文襄以七省之兵所不能辦的苗匪,傅鼐以數千人了之,誰說佐雜之中沒有人才?”魏默深又說,“就論文采,傅重庵亦是佼佼者,比那些有名無實的翰林,強得太多了。我收藏有他一通函牘,你不妨看看?!?
魏默深所出示的是,傅重庵寫給湖南巡撫高杞,議興屯田的一封信:“防邊之道,兵民相輔,湖南苗疆,環以鳳凰、永綏、乾州、古丈坪、保靖五廳縣,犬牙相錯,營汛相距各數里。元年班師后,苗擾如故,鼐竭心籌之,制勝如碉堡,募丁壯數千,與苗從事,來則痛擊,去則修邊,前戈矛,后邪許,得險即守,寸步而前,然后苗銳望絕。湖南自乙卯二載用兵,耗帑七百余萬,國家經費有常,頑苗叛服無定,募勇不得不散,則碉堡不得不虛;后患不得不慮,則自圖不得不亟。”
龔定庵僅讀到這里,忍不住掩紙深思,傅重庵的碉堡戰法,在乾隆初年,張廣泗進兵大金川時,便已用過,何以張廣泗用而無效,傅重庵用而克竟全功,其故安在?
這個疑問,魏默深為他作了解答:“大金川之役,莎羅奔在碉堡中儲糧堅守,以致官軍無功,此正是‘制勝無如碉堡’的明證。后來訥親奉旨督師,一戰而敗,為之氣奪,因而亦議筑碉,謂之‘與敵共險’,其為荒謬,不言可知。訥親與張廣泗合疏言:‘天時地利皆賊得其長,我兵無機可乘’,然則即令‘與敵共險’,依然落了下風?!?
“照這樣說,傅重庵是師莎羅奔的故智。”龔定庵說,“他是戶部書辦,出仕即能辦賊,可見未經歷練,學問經濟,大概都從熟讀奏議、政書而來。足見經世致用之學,還是要講究?!?
“我也是這么想。即令現在不是好人出頭的時候,或許用不著,可是將來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于是相與縱論三朝用人,高宗如龔定庵詩中所說,“不拘一格降人才”,諸流競進,自有權衡,善而能用,惡而能去,舍短取長,人盡其才,除了最后那幾年,由于高年健忘之故,受和珅的蒙蔽以外,一切都是他自己做主。仁宗則保護善類,唯恐不至,衡情論法,細心推求,廟號“?;实邸?,名實相副,因此嘉慶朝的循吏最多,在風塵俗吏中,亦常有杰出之士,傅重庵以外,還有拔貢出身的貴州人劉清,在四川由縣丞升知縣時,政聲即為全省之最。嘉慶元年教匪起事,劉清募鄉勇五百人成為勁旅,教匪望影而避。四川教匪頭目叫王三槐,為劉清招撫,而總督勒保奏報大捷,俘獲王三槐,解至京師,仁宗親審,問他緣何造反。王三槐回答:“官逼民反。”再問:“莫非四川一省官都不好?”答說:“只有劉青天一個好人?!?
仁宗因而命勒保據實奏保,逐漸升至四川臬司。嘉慶十年入覲,賜御制詩:“循吏清名遐邇傳,蜀民何幸見青天。誠心到處能和眾,本性從來不愛錢。”可惜,如此循吏,只為不耐官場中的繁文縟節,又困于簿書錢谷,因而告病退休。仁宗知道他的隱衷,由文改武,以云南藩司,改授山東曹州鎮總兵。這便是仁宗不及高宗之處:如果是高宗,必有不使劉清困擾而能盡其長才的處置,不至于出以由文改武的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