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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久,畢秋帆考上了軍機章京,接著乾隆二十五年庚辰會試中式,殿試的前一天,與同事在西苑值班,應該值夜的諸重光跟他說:“今天要你替我值宿,我得回家好好休息。我們總算字還寫得不丑,有鼎甲之望;像你的書法,就不必作非分之想了。”說完,不待答復,揚長而去。
畢秋帆的度量很大,一笑置之,派跟班回去,將李桂官早就替他預備好了的考具取了來,以便第二天一早,由西苑進宮殿試。
到得傍晚,養心殿發下來幾道奏折,其中有陜甘總督楊應琚的一通,以伊犁平定,宜興屯田,奏請留兵五千,奏折中規劃屯墾,頗為詳盡。畢秋帆夜來無事,將這個奏折細細讀完。不道第二天“金殿射策”,便有兩道關于屯田的策問,畢秋帆答得頭頭是道。高宗大為稱賞。讀卷大臣進呈的“十本”中,原列諸重光第一、畢秋帆第四,朱筆改為畢秋帆第一。這一來,原來第四名為二甲第一名傳臚,成了狀元;而諸重光到手的狀元,變了一甲第二名榜眼。
對這一樁佳話,有人說是運氣好,有人說是力學之報,議論不一。但若無俠義多情的李桂官,豈有揚眉吐氣的畢秋帆,卻是一致的定論。因此,都戲稱李桂官是“狀元夫人”,一時歌詠其事的詩詞,不知凡幾,傳誦人口的是袁子才一篇長歌中的警句:“若教內助論勛伐,合使夫人讓誥封。”
顧千里說薛燕紅媲美李桂官,指的就是這個故事。但只引起龔定庵無窮的感慨,他自覺經濟學問遠勝畢秋帆。但書法同樣不高明的畢秋帆,生在今日,莫說大魁天下,授職翰林院修撰,只怕想成為翰林院庶吉士都很難。這是個只講表面文章,不重真才實學的朝代,期望鼎甲在他便成非分之想,未免太傻。
可是,那首《摸魚兒》結尾的真意到底何在?他卻始終未能釋懷。睡在烏篷船中,聽夜雨瀟瀟,那種凄涼寂寞,激發出渴望與燕紅相晤的心情,勃然不可抑制;想寫首詞寄情遣懷,亦以心亂如麻,不能成句。
船是泊在胥門外萬年橋邊,就在等候拂曉官鼓聲響,巡司開放關卡時,龔定庵跟阿明說:“你上岸去雇一乘轎子,我要到山塘薛家。”
阿明知道主人的脾氣,勸阻無用,只問:“船改在什么時候開?我好告訴船老大。”
“等我一回來就開。”
“大少爺什么時候回來呢?”
這卻很難說了,估量了一下答說:“最遲也不過明天中午。”
“這樣說,今天是睡在薛家了?”
“睡也不會睡了。我跟薛姑娘大概要談到天亮,回來在轎子里打瞌睡。”
阿明不再多問,上岸費了一番周折,才雇到轎子,龔定庵已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起冷泛了!”老仆龔升說,“大少爺,你會受涼,換一身厚衣服再走。”
“來不及了。”
說著,龔定庵已踏上跳板,正要上轎時,龔升從船艙中追出來,大聲喊道:“阿明,阿明,把大少爺的衣服帶了去。”
他倉促之際找了一件灰鼠皮背心出來,阿明將它遞到轎中,順便說道:“大少爺,我要不要跟了去?”
山塘路遠,晚上又賃不到馬匹,讓阿明步行跟了去,不但太累,而且轎夫的腳程快,他也跟不上,因而答說:“你不用跟去了,不過地點要跟他們說清楚。”
“已經說清楚,轎子錢、酒錢都付過了。”阿明又說,“天一亮我來接大少爺。”
“好!我等你來接。”
轎子一起步,龔定庵心定了下來,精神卻很好,心中自問:與燕紅相見以后,該說些什么?
談正事易于措辭,但談到深夜作不速之客,倘說是想念之情,一發不可復收,說得淺了,跡近虛偽;說得深了,又怕聽起來肉麻。最好還是以筆代口,寫首詞給她看,比較蘊藉。
念頭一定,便思量自己熟悉的詞調。白天讀朱竹垞的詞,有一首《紅豆》,調寄《暗香》,完全記得,便用《暗香》的調子。等路入山塘,未到薛家,已經作成了。
四更將近,山塘燈火闌珊,到薛家敲開了門,聽說是“龔大少爺”,薛太太親自起身來接待。
“大少爺怎么這時候來?何不早派人來通知一聲?”
“臨時起意。”龔定庵問道,“燕紅睡了吧?”
“還沒有。”燕紅在她屋子里答應,接著房門開了,延龔定庵入內。
她已經卸了妝,梳一根辮子,穿一件玄綢緊身棉襖,益顯得膚白如雪。
“很冷吧!”她從他手里接過皮背心,又握住他的手說,“我以為你傍晚會來的。”
“本來不打算來的,只為你那首詞。”他說,“我也作了一首,寫出來給你看。”
“先喝茶,只怕也餓了,”隨后跟進來的薛太太說,“我叫人弄點心來。”
“不餓,不餓,不必費事。”
“一點都不費事。大少爺先息一息再說。”
等薛太太一走,燕紅取出筆硯來,親自磨墨,看龔定庵寫的是:
一帆冷雨,有吳宮秋柳,留客小住。笛里逢人,仙樣風神畫中語。我是瑤華公子,從未識露花風絮。但深情一往如潮,愁絕不能賦。 花霧,障眉嫵。更明燭畫橋,催打官鼓。瑣窗朱戶,一夜烏篷夢飛去。何日量珠愿了?月底共商量簫譜,持半臂、親也來,忍寒對汝。
“我是瑤華公子,從未識露花風絮。”燕紅不斷默念著,內心不免訝異,原來這位貴公子還是初次結識風塵中人!但“何日量珠愿了”,不正就是自己要問他的話嗎?
正在轉著念頭,只見龔定庵突然將他所寫的詞揉成一團,拋在桌上,搖搖頭說:“我這首《暗香》,遠不如你那首《摸魚兒》。算了,咱們好好兒談談。”
“你不必恭維我,更不必自貶。”燕紅將那團紙在桌上鋪平了,抹著皺紋說,“這是你送我的詞,取舍之間就由不得你了。”
龔定庵不作聲,只是含笑凝視,領略“露花風絮”那種不易捉摸的飄忽朦朧之美。
“我媽媽說,從今天起,每天在觀世音菩薩面前,多燒一炷香,保佑你文昌照命。”
“多謝媽媽!不過‘場中莫論文’,即使文昌照命,只怕主司瞎眼。”
“你考過幾回了?”
“你是說會試?”龔定庵答說,“兩回。”
“一二不過三。這回一定遇見眼不瞎的主司。”
“但愿如你所說。”龔定庵問,“燕紅,你那首詞,最后那幾句,意何所指?”
“‘便千萬商量、千萬依分付。’這還不夠明白嗎?”
“多謝你肯如此委屈。不過,我是指‘倘燕燕歸來’那三句。顧千里說,你有把我當作離巢之燕,不歸故壘的顧慮。是嗎?”
“不!他弄錯了,你也忽略了,上面有一句‘花間好住’,我是想另外找個花木清幽的所在,靜靜地等你的好消息。既已遷居,燕子歸來,就只有認我寫詩之處了。”
“解說得好!”龔定庵很欣慰地說,“這下我放心了。”
“你原來有什么不放心?”
“怕你不信任我。”
“沒有的話。”燕紅問說,“你是回杭州過年?”
“還不一定。”
“怎么呢?”
“這回到杭州,是去料理一點家務,如果順利的話,我要到上海陪我兩位老人家過年。不然就在明年正月底、二月初動身,路過蘇州,我要在這里多住幾天。”
“那時候我不會住在這里了。”
“噢,對了!‘花間好住’,你是不是已經看中了什么地方?”
“是的。”燕紅答說,“我早就看中了,離這里不遠,鬧中取靜,花木扶疏。可惜你要走了,不然我領你去看看。”
“這回不行了,我明天一早就得走。”龔定庵考慮了一會兒,暗地里做了個決定,起身說道,“明天中午,我請顧千里陪你去看房子。”
燕紅有些困惑,房子是早已看好了的,也早就想遷居了,只為與龔定庵一見傾心,終身有托,因而當機立斷,盡快移家。原是自己安排好了的已成之局,何用顧千里陪著去看房子,莫非顧千里說房子不好,自己就得打消原意?
她不知道龔定庵另有想法:他認為燕紅既然表示“花間好住”,是為了守候他會試的捷報,那么她遷居的一切費用,便須他來籌措,說請顧千里陪她去看房子,實在是請顧千里來為他經紀其事。
回到自己船上,已是黎明時分。龔定庵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便寫了一封信,關照阿興說:“你到顧老爺那里去一趟,說我有極要緊的事跟他商量,最好馬上能來。”
顧千里也是待朋友很至誠的人,接到信息,即時便隨著阿興來踐約。龔定庵將他昨夜與燕紅會面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隨即鄭重請托。
“千里,我只知道她對那座房子很中意,其余的情形,房主是誰,她是買是賃,一概不知。我的意思,最好典下來。還有件事,恐怕要費你的心,請你設法借幾百兩銀子給我,讓燕紅付房主作為定金。我在杭州等你的信,典價多少,我一起匯寄給你。”
“給你墊幾百兩銀子,倒是小事。不過,”顧千里說,“燕紅何以匆匆做此決定?她遷居以后,是算‘摘牌子’從良了呢?還是另構香巢?這些,先都要弄清楚。”
“我沒有問她。”
“這就是你糊涂了。如果是前者,你當然義不容辭;倘或移居以后,仍舊開閣延賓,你想想,你替她出錢營香巢,算啥名堂?”
“她已經說過了,她遷居是為了等我。”
“果然如此,也還罷了。不過,內中恐怕還有不得已的緣故,等我去看了再說。”
“拜托,拜托。不過,千里,你說還有不得已的緣故,請問,那是什么?”
顧千里遲疑了一下,答說:“我是瞎猜的。你等我的信好了。”
回到杭州不久,龔定庵接到顧千里的信,道出了燕紅急于遷居的一段內幕,原來從她急于擇人而事的消息一傳,毛遂自薦的人很不少,卻無一能夠入選,甚至有的自慚形穢,只見過一次面便知難而退。
唯一的例外是個姓楊的,行二,蘇州府屬的昭文縣人,父親做過一任道員,因案休致,算是在籍的紳士。楊二本人進過學,風度翩翩,而且頗有文采,燕紅的意思倒有些活動了,但就在論及嫁娶之際,她才發現楊二是個武斷鄉曲,什么包漕米、把持地方公益事業、包攬訴訟、欺侮孤兒寡婦等等,凡是歪秀才所做的壞事,此人無一不做。燕紅自不免失望,但亦不無慶幸之感,幸虧及時看出楊二的原形,得以懸崖勒馬。
但楊二卻不放過她,經常登門,或者打茶圍,或者請客打牌擺酒。既然懸牌應客,自有門戶中的規矩,縱然不喜此人,卻不能不勉強應付,楊二卻漸漸不能忍耐了,一再向她們母女催問從良的條件。而燕紅也覺得支吾不下去,私下忖度,只有杜門謝客之一途,因而才悄悄去覓新居。
就在這時候遇見了龔定庵,在燕紅的感覺中,恰如絕處逢生,死心塌地賦了那首《摸魚兒》明志。
“伊人新居,清幽絕倫。”顧千里在信中這樣寫道,“房主劉姓,姑蘇式微世家,久慕文名,聞為兄所營金屋,亟言無不可商量。弟言于薛氏母女,照兄所示,與房主議定,典價五百金,以三年為期。一年之內如找補七百金,即作為買斷。弟本已備妥全數,唯燕紅堅謂伊稍有積蓄,只肯受二百金,作為借款。現已成券,涓吉喬遷。”
得此結果,龔定庵頗為欣慰,但有件事放不下心。燕紅遷居,當然是脫籍而有了良家婦女的身份,但楊二既是無惡不作的武斷鄉曲,只怕對燕紅還不肯放手。因此,他切切實實地寫了一封信給顧千里,除了再三道謝以外,鄭重以燕紅相托,請他“保護”,勿使受楊二的騷擾。
這封信剛剛寫好,又接到顧千里的第二封信,打開來一看,信中有信,信面上寫“璱人公子親啟”,下面是用胭脂畫成的一只燕子,自然是燕紅了。
信中自然亦是談新居,對顧千里深表感激,連日忙著移家;只說定居以后,寫字讀詩,靜等明年初春良晤;對于楊二,只字不提。這種心情,龔定庵當然能夠了解,事成過去,如春夢之無痕,越快忘記越好,何必再提——她亦可能根本沒有想到,顧千里已將她這段煩惱,向龔定庵和盤托出了。
于是又寫了復燕紅的信,向賬房支了四百兩銀子,將阿興喚了來吩咐,專程到蘇州去投信,四百兩銀子一半還顧千里,一半給燕紅過年。
“你到了燕紅姑娘那里,悄悄打聽一下,是不是有個姓楊的在糾纏騷擾?”龔定庵格外囑咐,“要私下打聽,不要著痕跡。”
“是。”阿興問道,“要不要等回信?”
“要的。”龔定庵忽然想起一件事,沉吟了好一會兒說,“你把信跟銀子交了以后,不妨問一聲:‘是不是有回信?’燕紅姑娘一定會說:‘有的。’這時候你就說:‘最好信上能帶一筆,問一問少奶奶好。’這話要說得很自然,作為你自己的意思。”
阿興有些困惑,這話做下人的何可胡亂建議?不過主人如此吩咐,只好先答應下來再說。
正在書房中談著,吉云來了。她是聽老媽子說,阿興要去蘇州,又知道龔定庵在賬房里支了四百兩銀子,特為來問個究竟。
“我在蘇州搖了一場攤,輸了幾百兩銀子,跟顧千里借的。快過年了,人家等錢用,我不能不叫阿興送去還他。”
吉云并不懷疑他在撒謊,只說:“那就索性到上海去一趟,晚兩三天再走。”
“為什么呢?”
“我要做點點心,給老太太送去。”
杭州的風俗,包粽子不在端午,而在年下。包粽子有好幾道手續,所以需要兩三天的工夫。
“遲兩三天倒無所謂,不過東西太多,他一個人照顧不下來。再派一個人吧!”
于是另外派了一名仆人劉成,隨同阿興一起出發。船到嘉興要分手了,往東是上海,直北是蘇州。這是到上海的航船,應該阿興上岸,另行覓舟。哪知他路上受寒重傷風,雖不是要緊的病,體力畢竟受影響,一只皮箱里八個大元寶,竟提它不動了。
“阿成哥,沒辦法,你要送我到蘇州。”
劉成同意送他到蘇州,但途徑不一樣,主張先一起到上海,然后轉往蘇州。理由是:第一,這年天時不正,臘月中忽然回暖,如果先到蘇州,再轉上海,耽延日子,那些點心可能會變味;其次,航船直到上海,不必換船,比較方便;最后,到了上海道衙門里,要人要船,都很方便,不比在嘉興雇船,費錢費力。
“格外還有一項好處,老爺衙門里有兩位師爺,醫道好得很,請他們開一帖藥你吃,出一身汗,病好了,輕輕松松到蘇州,有多好?”
阿興為他說動了,跟著他原船到了上海,見了“老爺”沒有什么話說;見了“太太”話就多了,老家的上上下下都要問到。尤其是對阿興,他是“大少爺”貼身的書童,送點心是“大少奶奶”派的差使,怎么會派到他。
“我是要到蘇州,大少爺派我去還一筆銀子。”
“是哪個?”
“顧二少爺。”
“是不是號叫千里的顧二少爺?”
“是的。”
“大少爺跟他借的錢?”
“大概是的。”
“為什么跟他借?”龔太太問,“是不是大少爺賭輸了?”
阿興知道“老爺”“太太”對“大少爺”愛賭這件事,都很討厭,而且事實上也并沒有賭,所以斬釘截鐵地分辯:“不是,大少爺在蘇州連牌都沒有打一場。”
“那么,為什么跟人家借錢呢?”
“這,這就不曉得了。”
看阿興支吾其詞,龔太太越發追問得緊:“大少爺這趟回去,在蘇州耽擱了幾天?”
“我算算看。”阿興屈著手指數,“一共四天三夜。”
“為什么要耽擱四天三夜?”
“因為朋友請客,都留他。”
這是人之常情,龔太太不疑有他,便又問說:“借了顧二少爺多少銀子?”
“二百兩。”
龔太太心想,顧千里家道殷實,二百兩銀子在他不算回事,何必特為派專差去送還?而且這筆款子究竟作何用處呢?
疑云一起,便私下又找了劉成來問,這一問發現了阿興的話不實在。于是而有第二次的查問。
“大少爺叫你直接到蘇州去的,是不是?”龔太太問。
“是的。”
“你到嘉興要換船。因為箱子太重提不動,要劉成送了你去?”
“是的。”
“箱子里裝了幾個元寶,你提不動?”
這一下,阿興知道有麻煩了,意慌心亂之下,猶冀打個馬虎眼可以過關,便回答說:“大少爺自己裝的箱,里頭有多少我不知道。”
“劉成!”龔太太說,“你同阿興去把那口皮箱抬了來,他一個人提不動。”
皮箱是暫存在內賬房,在中門以外,阿興在路上埋怨劉成,不該說實話,劉成自然不服。
“我怎么曉得大少爺另外有話交代你?太太問我,我當然要老實說,這哪里好怪我?”
想想也真難怪他,如今只好向劉成問計了:“箱子一提進去,太太當然要打開來看,數目不符,我怎么說?”
“你不是已經說了嗎?不知道!沒有開箱不知道,開了箱子你就知道了,這是啥道理?”
“啊!啊!”阿興恍然大悟,反正咬定“不知道”就不錯。
于是等箱子一打開,整整齊齊八個大元寶排列在箱內,四周塞著舊棉絮,以防滑動。“大元寶”是俗稱,正式的稱呼名為“官寶”。各省征收漕米,例有“折實”,即是繳銀代米,那些散碎銀兩,由藩司衙門同爐熔化,鑄成元寶存庫,所以稱為“官寶”,定制足五十兩一個,八個便是四百兩,與阿興所說的數目不符。
“怎么會是四百兩?”
“回太太,我剛才說過了,大少爺自己裝的箱,我不知道。”
龔太太想了一下說:“大少爺總有信給顧二少爺,你拿來我看。”
阿興無奈,只有把信交了上去。龔太太叫丫頭用熱手巾將封緘之處慢慢燙透,小心揭開封皮,抽出信來一看,真相大白了。
龔太太暗暗心驚,但世家大族,處事另有法度,當時聲色不動,將信重新封好,箱子亦依舊上鎖,吩咐劉成照他們原定的辦法,送阿興到蘇州辦完事,直接回杭州。
到了晚上,等龔闇齋到簽押房去看公事以后,龔太太第三次傳阿興到上房問話。
“這燕紅是誰?”
“是——”阿興心一橫,不再想法子為龔定庵掩飾了,因而清清楚楚地答說,“是山塘的姑娘。”
龔太太在蘇州住過,知道這所謂“山塘的姑娘”便是勾欄中人,當下又問:“你見過沒有?”
“見過。”
“是怎么樣的人。”
“山西人。”
“我不是問她的籍貫,是問她的人品。”
這一下是阿興發問了:“太太是問她的相貌,還是本事?”
“都要問。”
“相貌是好的。本事會作詩。”
龔太太不覺失聲:“原來是詩妓。”
“還會吹簫。”阿興又說,“大少爺就是聽見她的簫聲,才同顧二少爺尋了去的。”
“噢,大少爺一共跟她見過幾次面?”
“兩次。”
“只有兩次,就要娶她回來了?”
這話阿興就無從回答了,龔太太是從信中看出龔定庵與燕紅有嫁娶之約,阿興卻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另外二百兩銀子是送燕紅的?”龔太太問,“大少爺是怎么交代你的?”
“交代我順便打聽打聽,有個姓楊的秀才,有沒有到燕紅那里去啰唆?”
“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曉得。”
“你不曉得怎么去打聽?”
“不曉得莫非就不能打聽?”
居然是搶白的語氣,龔太太貼身的丫頭月華便即呵斥:“阿興你昏頭了!哪好這樣子對太太說話?”
龔太太倒沒有生氣,沉吟了一會兒說:“阿興,你明天跟劉成一起走好了。回杭州以后,不要跟大少爺說我問過你燕紅的事。”
“是。”
于是龔太太命月華將信照樣封好,交了給阿興。然后跟月華談論心事。
“你看大少爺荒唐不荒唐?老爺要知道了,一定是場大風波。”
原來龔家詩禮相傳,最重敦品厲行,龔定庵的祖父龔敬身,以理學文章自任,以程朱韓柳為宗師;龔闇齋做學問,所致力的是《禮記》。龔家的家規,若非年過四十而無子,不準納妾,更莫說作狎邪游。
但龔定庵生性不中繩墨,只為他才氣大,且為獨子,所以龔闇齋格外容忍。這回準他納妾,是出于龔太太的成全,因為吉云雖然賢淑,但直率而欠含蓄,缺少一份溫柔婉轉的女人味道,所以龔定庵對她,只有夫婦之義,稍欠伉儷之情。知子莫若母,龔太太認為要羈縻龔定庵,能改變氣質,留意功名,只有柔情,因而以需要吉云留在南邊為理由,拿納妾作為龔定庵中進士的獎品,好不容易勸得龔闇齋點頭,但龔定庵將來所納之妾,自然是小家碧玉,說娶個勾欄中人回來,龔闇齋是斷然不容的。
月華卻另有看法。“既然準大少爺娶姨奶奶,當然要他自己歡喜的,才能在家里守得住。”她說,“不是說會作詩嗎?將來陪太太、陪二小姐唱和,也是蠻風雅、蠻好玩的事。”
龔太太失笑了。原來龔太太不但會作詩,而且刻過集子,名為《綠華吟榭詩草》;二小姐其實是長女,子女大排行才稱為“二小姐”,閨名自璋,號瑟君,也善吟詠,一筆小楷,尤其娟秀,與吉云并稱雙璧。本來龔家就有“一門風雅”之稱,再加上一個燕紅,名氣便越發大了。
“月華,”龔太太問計,“這件事,你看我該怎么辦?”
“依我說,太太先裝作不知道,看看人品再說。”
“人品再好,老爺也不會答應。詩禮傳家,已經五世,老爺把門風看得極重的,怎么肯讓這種人進門?”
“這要看太太怎么勸了——”月華說道,“會吹簫不足為奇,會作詩,看起來是好人家出身,淪落風塵,一定也是迫不得已。”
“這倒也是說得過去的道理。果然是好人家出身,人品又好,‘出淤泥而不染’,老爺或許會答應。”
“頂要緊的是大少爺自己要爭氣,但愿明年中個鼎甲,老爺一高興,什么話都好說了。”
“你在說夢話。”龔太太說,“除非二小姐能替他去寫大卷子,不然連點翰林都難。”
連著有四五天,龔太太始終對這件事不能釋懷,少不得又要跟月華商量。“我想叫大少爺到上海來過年,當面問一問他,”她說,“大少爺有一樣好處,在我面前從不敢說假話。”
“太太何必這樣子心急?如果叫大少爺來過年,馬上就會起風波。”
“怎么呢?”
“太太倒想,”月華說道,“老爺特為叫大少爺回杭州,因為過年供祖宗神像,不能沒有人磕頭。如今把他叫了來,老爺一定會追問緣故,叫大少爺怎么說?說假話,將來事情更難辦;說實話,不就是一場風波?”
想想也是,龔太太不由得嘆了口氣。
“何況這時候就叫了大少爺來問,也問不出一個究竟。太太關心的是燕紅的人品,現在大少爺正心熱的時候,問他一定說好,倒不如冷一冷再看。”月華又說,“大少爺明年二月里進京,我猜想他一定會先到蘇州去看一看。第二次看到燕紅,如果什么都沒有變,才是真的好。如果變過了,大少爺的心自然也就涼了,根本不必太太再替他操心。”
這番話說得很透徹,龔太太只好死心塌地,靜等明年二月,再做道理。
阿興守著龔太太的告誡,由蘇州回去,對于在上海被查問一節,只字不提。問到燕紅的情形,說是還沒有遷移,但原處已經雙扉緊閉,非問清楚了不開門。據說這就是有人上門去騷擾了的結果,但燕紅家諱莫如深,阿興旁敲側擊套問了半天,一無收獲。
燕紅當然有回信,但也很簡略,只說盼望一開了年,早早相晤,又說想請龔定庵為新居題名,自亦須親眼看過才能題。
“顧二少爺呢?”龔定庵問,“沒有信?”
“顧二少爺說,年下很忙,沒有工夫寫長信,請大少爺過了年,早早到蘇州,一切當面談。”
“他是說‘長信’?”
“是的。”
為何要寫長信?可見其中大有文章。因而為龔定庵平添了一份心事。過了正月十八,收拾祖宗神像,算是過完了年,便得打點行李進京了。
趕考當然是單身進京,選定二月初二是長行的吉日。假托與顧千里有約,雇定的船是由蘇州轉上海,到了上海打算由海道北上。
船到蘇州,仍泊閶門外。顧千里就住在閶門,咫尺之遙,安步當車,片刻之間便走到了。顧千里老親在堂,龔定庵先執晚輩之禮,請安問好,略作寒暄,然后在書房中密談。
“定庵,”顧千里說,“你有此風塵知己,實在是幾生修到。不過夜長夢多,你要趁早打主意。”
這“夜長夢多”四字,便包含著無數曲折內幕。龔定庵先不忙打聽,只考慮自己的境況。
“千里,實不相瞞,這件事我還沒有把握。第一,寒家的家規,你是知道的,我只為慈母溺愛,納簉室之議,是向家父力爭而得,但必得碰運氣。會試的房官、主考,像我鄉試的向老師、王老師那樣就好了。”
“萬一落第呢?”
“那得等明年。”
“明年又名落孫山呢?”
“這,怕就好夢難諧了。”龔定庵說,“還得等三年。”
“再等三年就是道光六年,連明年算上,一共要等四年。”顧千里說,“即令燕紅矢志無他,可是,這四年之中,會有什么變化?誰又知道?再說妙齡女子,又有幾個四年?你想過沒有?”
“然則,”龔定庵搓著手說,“計將安出?”
“我替你想過,有兩個辦法:一個是請老太太再向尊公爭一爭,‘提前給獎’;再有一個是‘先斬后奏’。”
“何謂‘先斬后奏’?”
“先圓了好夢,再向堂上負荊請罪。”
“這——”龔定庵躊躇著說,“先斬后奏,未免跋扈,有失臣道,于心不安。”
“那么用第一個辦法。”
“我怕不會邀準。”
“那就難了。”顧千里想了一會兒說,“你成進士是遲早而已,這個‘獎品’終歸亦會到手,依我之見,不如先‘偷’來一用。”
“怎么偷法?”
“現在金屋已經有了,把燕紅深藏于密,暫不說破。到你春闈有了捷報,再稟明堂上,作為新娶。”
“這倒可以考慮。不過——”龔定庵做了一個決定,“我一定得先稟明家母。”
“那在你了。”顧千里又說,“事情要快。”
龔定庵沉吟多時,要快即時就可定局,因為心有把握,慈母頂多說一句從小他就聽慣了的慈愛而無奈的責備:“你啊!教我說你什么好?”但這樣做,總覺于心不安,已經欺父,何復欺母?
“好吧,我一到上海就先稟明家母,馬上有信給你。”龔定庵急轉直下地說,“能不能陪我山塘一走?”
“少安毋躁。”顧千里說,“我跟你談談楊二的情形。”
原來顧千里與楊二雖是素識,但因氣味不投,平時不通吊問,只知他素行不端,最近由于受龔定庵之托,方始留意其人。哪知略略一打聽,才知道這楊二是個極其卑鄙奸詐的小人。他在燕紅身上,當然是花了些錢的,只為所謀甚遠,不亟于作入幕之賓。哪知正當燕紅左支右絀,窮于應付,迫不得已要讓楊二真個銷魂時,半路里殺出程咬金,來了個龔定庵,不但壞了他的好事,更打斷了他的久長之計,自是恨之入骨。
“說實話,燕紅對你一見傾心,固然不錯;但初會便論嫁,你不能不謝謝楊二反面激成之惠。因此,”顧千里加重了語氣說,“定庵,如果好事不諧,你簡直對不起自己。”
“也辜負了燕紅跟老兄。”龔定庵接口,“千里,如果辦不成這件事,我在想,你也會覺得可惜,心里好一陣子不舒服。”
“我心里不舒服的,還不在此。”顧千里說,“今天的局面是非楊即墨,不歸你就一定落入彼獠之手,仇快則親痛,這才是我最不甘心的一件事。”
“良朋愛我,匪言可喻。”龔定庵想了一下說,“千里,我今天跟燕紅要好好兒談一談;你請放心,絕不會有親痛仇快之事。”
“好吧!”顧千里問道,“山塘之行,是不是還要奉陪?”
“不但請你相陪,還要拜煩向導。”
“噢,你還不認識路。好,走吧。”
兩人是坐了馬車去的,一路上顧千里為龔定庵形容燕紅的新居:進門假山,繞過山去,豁然開朗,但正廳已經虛有其表,不能住人,需要大修;不過廳后曲池小橋,另一面竹林掩映中有一排曲尺形的平房,卻還完好,燕紅的香巢,便在“曲尺”轉折之處。
“能把那座楠木廳修好了,作個宴客談藝之處,那是太好了。”顧千里說,“不過,你要享這份清福還早得很。”
這使得龔定庵的功名之心越發熱了,因為早入仕便可早歸隱。他心里在想,今年會試中了進士,仍歸本班——捐納的內閣中書,變成正途出身的內閣中書,不但升遷比較快,最大的好處是,兩榜出身可應考差,各部司官及內閣中書經考差錄取,得充鄉試副考官,運氣好派到富庶或文風盛的大省,一筆門生的贄敬收下來,買山之資就有著落了。
“如果,”他說,“我今年三十一,預計五十歲隱居,這二十年之中,能夠稍有成就,到那時開閣延賓,交遍天下佳士,方稱平生之愿。”
“‘交遍天下佳士’下面,還要加兩句話:閱遍天下美人,讀遍天下奇書。”
龔定庵大笑。“千里知我,千里知我!”他一迭連聲地說。
這番重見,龔定庵不期而然地具有遠游歸來的心境。同樣地,燕紅與她的母親,也覺得是在迎接親人回家,早已備好酒食相勞以外,還替他布置了一間書房,因為有顧千里同來,接待他們便在這間屋子里。
“這回多虧顧二少爺照應,”薛太太說,“我們母女實在感激。”
“好說,好說,”顧千里也很得意,“總算不負好朋友所托,今天可以交差了。”
“言重之至,”龔定庵特意當著燕紅母女又加一句,“此后還求多多護持。”
“盡我心力。”
他們交換的這兩句話,都有言外之意,燕紅明白,薛太太卻聽不出來,盡自客套。燕紅便暗示她母親說:“娘,時候不早了。”
“噢,噢,”薛太太會意,“我到廚房里看看去,菜大概都差不多了。兩位請寬坐。”說著,起身而去。
“這里樣樣都好,”燕紅說道,“就是門戶不大謹慎,我想養一條狗。大爺,你看行不行?”
“大爺”是燕紅新改的稱呼,龔定庵初聽陌生,旋覺親切,連連點頭:“養狗是個辦法,不過,好狗也很難覓。”
“你從上海送一條來。”顧千里接口,“上海洋人多,洋人養的狗好,有些回國的,狗帶不走,往往送人,出賣的也有,只要出善價,不愁沒有好狗。”
“不錯,不錯。這件事,我叫人來辦。”龔定庵想了一下說,“千里,這件事馬上就又要托你了。”
“怎么樣?”
“在上海找條好狗不難,不過只有先送到你那里。”
顧千里知道,他的這座“金屋”,一時還不能向家人公開,所以要由他轉交。看樣子以后這種居間的差使還多,是個麻煩,然而義不容辭,便索性慨然應允。
“前面這一大片空地,不妨辟個花圃,”顧千里指點著說,“花愈多愈繁愈好,春來萬花如錦,必有可觀。”
“花圃只能種草本的花,樹還不夠,”龔定庵說,“四周不妨植梅百本,也算是個小鄧尉。”
“真的,”燕紅插嘴問說,“我請你題個名字,不知道想好了沒有?”
“‘小鄧尉’,不現成有了?”顧千里接口,“梅花也很合你的品格。”
“我哪配比作梅花,太謬獎了。”燕紅又說,“十年樹木,現在種梅,等到長成,起碼也得三五年工夫,再說要像鄧尉那樣,就算具體而微,也非上千本不可。”
“對!另想。”龔定庵說。
想了幾個,大家都有意見,顧千里便說:“我們來個憑天斷如何?”
“何謂‘憑天斷’?”
“是掣簽之意。”顧千里問道,“有韻牌沒有?”
“沒有韻牌,有詩牌。”
“詩牌更好。”
于是燕紅去捧出一個烏木嵌銀的方盒子來,掀開盒蓋,“嘩啦”一聲都倒在桌子上。
“請你都把它翻開。”
詩牌的形式跟牙牌一樣,不同的是花樣,每一張上面刻一個字,另有小字,注明韻腳,選的都是作詩常用的字。顧千里一面幫著燕紅翻牌,一面說道:“我們三個分工合作,一個選牌,一個抽牌,一個拼牌——把抽出來的牌拼湊成文。兩位看如何?”
“這倒也新奇有趣。”龔定庵說,“請你主持。”
“你們兩位先商量一下,題名是幾個字。”顧千里說,“加十倍來選。”
“通常都是三個字。”燕紅說道,“四個也行。”
“四個字好了。”龔定庵問,“如果不能成文怎么辦?”
“重來。”
顧千里開始選牌,詩牌一共一百六十張,平聲居半,他選了四十張,亦照此比例分配,平聲多用陽平,因為比陰平來得響亮。
“牌選好了。”顧千里將四十張牌復又翻轉,讓牌背朝上,洗了一陣,方始問道,“誰來抽牌?”
“自然是我抽,讓大爺來拼湊成文。”
燕紅說著,已抽出第一張,是個“巢”字,龔定庵脫口說道:“這個‘巢’字好。”
第二張是個“云”字。“這個字妙了。”顧千里說,“我選了一個‘吉’字在里,那要抽到了才真巧呢!”
燕紅不由得有些心慌,因為真抽到了“吉”字,合成夫婦的名字,龔定庵一定難以處理,于是她笑著說道:“大爺你抽!”
“為什么?”龔定庵說,“你怕抽到‘吉’字是不是?果真抽到了,不算。”
聽得這么說,燕紅方又伸手,這回抽出來的是個“鸞”字。
“‘科斗拳身薤倒披,鸞飄鳳泊拏虎螭。’”龔定庵念完了韓愈這兩句詩說,“你也該有個巢了。”
“鸞飄鳳泊”是用來形容夫婦離散的成語,燕紅厭其不祥,卻不便直道心境,只說:“我哪里敢當鸞字?”同時心里默禱,要抽一個能將“鸞巢”二字拆開來用的字。
因為如此,格外慎重,看了又看,才抽出一張,卻又不似前面三張那樣,一抽即翻,拿在手里,用手指蓋住了字,一點一點往下移。
“真有趣。”龔定庵笑道,“真像押寶似的。”
“這個字當中,有個‘吉’字。”燕紅說著,將牌翻了開來,絞絲旁一個倉頡的頡,可不是中有“吉”字?
龔定庵定睛看了一下說:“這個‘纈’字太好了,‘云纈鸞巢’。千里,會得其意否?”
顧千里想了一下問:“‘纈’字何指?”
“纈草之纈。”
“我想也應該說是纈草之纈,不是‘花鬟醉眼纈’之纈。”顧千里轉眼看著燕紅又說,“纈草紅色,指你;云自然是吉云夫人;雄鳳謂之鸞,是定庵自況。‘云纈鸞巢’者,是定庵將來攜嬌妻美妾偕隱之處。定庵,可是此意?”
“正是此意。”龔定庵很高興地說,“由燕紅抽出這四個字來,可稱天意。”
對于這個解釋,燕紅不能滿意,因為她希望有小星之名,外室之實,不與大婦同住,主要的原因是為了她的母親。世家大族除了極罕見的如《紅樓夢》中的所謂“家生女兒”以外,侍妾之母從來沒有跟著女兒住的,如果燕紅必須與吉云同住,她們母女就注定了要分離了。
轉念又想,只要把這層苦衷跟龔定庵說明白,他必能體諒,許她別居。而且無論怎么樣,這樣解釋總比“鳳泊鸞飄”要好得多,因而改變心意,也稱贊顧千里解得好。
“不是我解得好,而是定庵排比得好;說他排比得好,又不如說你抽得好。說起來真是因緣有定。”顧千里起身說道,“閑話少說,我該進城了,不要做討厭人。”
“沒有的話,你是‘云纈鸞巢’的特客。”燕紅拉住他說,“我娘一直在說,要好好謝一謝顧二少爺,現在菜已經在預備了。”
薛太太也察覺了,趕進來說:“顧二少爺怎么好走?特為請你,還怕你抽不出工夫。再說也陪陪我們大爺。”
“來之安之。”龔定庵說,“我也不放你走的。”
“好吧!”顧千里說,“既然如此,我就索性雅它一雅。”
他自告奮勇,要為“云纈鸞巢”題額。但畢竟沒有能“雅”得起來,因為題額要大紙、斗筆、墨海,燕紅家一樣都沒有。
“今天雖寫不成,不過是說定規了,顧二少可別忘記。但也不必心急,興到揮毫最好。”
“我知道,我寫好、裱好再送來,以五日為期。”顧千里問龔定庵,“那時你還沒有走吧?”
“我明天就得走。”
“明天?”燕紅臉上有黯然之色。
“我家兩位老人會盼望。這回遇著逆風,路上已經耽擱了。”
“多留一天吧!”顧千里說,“老太爺要責怪,推在我身上好了。”
“多留一天,諒無不可。”龔定庵握著燕紅的手說,“請體諒我身不由己。”
“老太爺、老太太在等,我自然沒話說。不過——回頭再說吧!”
于是鋪陳餐桌,開出飯來。肴饌頗為豐盛,最難得的是有松江的四鰓鱸,而且是最講究的做法,煮一鍋好湯,上加蒸架,洗凈的鱸魚蒸熟了,揭開鍋蓋,用筷子將魚肉撥落在湯中,加火腿屑勾薄芡,做成魚羹。最妙的是,恰好有龔定庵從杭州帶來的西湖莼菜,成為名副其實的莼鱸羹。
顧千里覺得此筵不可無詩,但分韻唱和,不免耽誤了他們的千金春宵,因而不作此提議,酒足飯飽,摩著腹部說道:“此時最宜黑甜鄉中討生涯,我要告辭了。謝謝,謝謝。”
送走了客人,洗盞更酌,燕紅問道:“這回進京,到底有幾分把握?”
“‘場中莫論文’,說實話,無把握之可言。”
燕紅不語,滿腹心事,漸漸浮現在臉上了。
“反正你我已成定局了。”龔定庵問道,“你們母女倆,一年的嚼裹要多少?”
燕紅想了一下說:“五六百兩銀子,大概夠了。”
“好!我到上海先寄三百兩銀子,托千里轉交。你我的事,我先跟我家老太太說明白。如果春闈僥幸,自不用說,否則,你就在門口掛一塊牌子好了。”
“什么牌子?”
“自然是‘龔寓’二字。”
燕紅心想,這倒是謝絕楊二來騷擾的辦法,想一想問道:“能不能加上‘仁和’?”
“亦可以。”
“如今唯一討厭的是楊二。”燕紅說道,“掛上‘仁和龔寓’的門牌,可以讓他望而卻步,可是不能禁止三姑六婆來跟我母親啰唆。”
“只要你拿定主意,人家也拿你無可奈何。”
“我是早已拿定主意了。‘此心匪石,不可轉也。’只是這樣子終非長局。”
龔定庵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安慰她說:“我一定想辦法來安排。”
燕紅愣愣地想了好一會兒,忽然失笑。“也許真是杞人憂天,”她說,“我也該往好的地方多想想。”
“正就是這話。來,來,我們喝個交杯盞如何?”
喝“交杯盞”常是鬧新房用來使新娘受窘的一種把戲——新郎新娘,伸臂相勾,做成一個連環,然后曲肘銜杯,相視而飲。龔定庵這樣說法,自是戲言,但燕紅卻寧愿想象為正式結縭,洞房花燭之中,為賓客逼迫而出此,欣然演作,閉著眼自我陶醉。
但等她剛喝下一口酒,發覺酒杯已從她手中移去,張眼看時已有灼熱的嘴唇壓了上來,他抱得她緊緊的,使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定情之夕,必有佳作。”顧千里笑嘻嘻地催促著,“寫來看,寫來看!”
“倘說無詩,你一定不信;若說有詩,只得兩句。”龔定庵朗然吟道,“設想英雄垂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
“少許勝多許,兩句就夠了。”顧千里說道,“定庵,你的詩真如禪宗的頓悟,明心見性,只在當頭一喝之間。我最佩服你的是,眼前情事,人人想得到,卻偏偏只有你說得出來,譬如‘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就是。”
“這不是偏偏只有我說得出來,是大家想到了不肯說。”龔定庵微喟著說,“如今忌諱是越來越重了!虛矯之氣,充塞朝野;貌為謹飭,中無所有;最可怕的是講理學講究‘不動心’,固然‘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這樣的不動心,應該佩服,但哀鴻遍野,視而不見,連惻隱之心都沒有了,這就連禽獸都不如了。”
“罵得痛快。不過,”顧千里莊容勸道,“你連番下第,都因為是話說得太真太切之故,‘罔識忌諱’,功名大忌,這一回無論如何要收斂,等進士入手,到了你可以說話的時候,譬如將來當御史,那時候痛陳時弊,也還不遲。”
這段話恰好為剛進來的燕紅聽到了,便即說道:“顧二少爺真是金玉良言。今天下午我也勸大爺,不能三年兩頭為考進士奔波,什么事都要中了進士才能作打算,何不發一發狠勁,怎么樣能中進士,就怎么樣去做,一切都到了那時候再說,豈不是好。”
“你聽聽,”龔定庵苦笑著說,“倒像我能中進士,沒有盡力似的。”
顧千里知道燕紅的心情,話雖說得急切了些,但也不能說她全無道理。
于是他說:“仔細想來,燕紅的話倒實在是個總訣:‘怎么樣能中進士,就怎么樣去做。’你可做的事也很多。”
“呃,”龔定庵也很認真地說,“倒要請教。”
“第一,”顧千里想了一下說,“先燒燒冷灶,看當朝大老,哪幾位有放總裁的資格,投幾個‘行卷’應酬應酬。”
“這第一就行不通,”龔定庵說,“所謂‘行卷’,無非平日所作的詩文,先就難中時流的法眼。”
“詩文中有鋒芒的,當然要避免,像‘設想英雄垂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這種詩,豈能為規行矩步的道學先生所見?你總也有溫柔敦厚的詩、說理平正的文章吧?”
“有是有。不過——”
“大爺。”燕紅攔著他說,“顧二少是好話,你先不要跟他辯駁,聽顧二少講完了再說。”
“好,好,請說第二。”
“第二,不要矜才使氣,總以平順通達為主。”
“好,第三?”
“第三,千萬不可寫奇字、怪字,文章亦不必求深奧古雅,因為主司看不懂。”
“千里,你講了半天,只有這一句搔著癢處:‘主司看不懂。’我要浮一白。”說著,他自己干了一杯。
“顧二少看,”燕紅無奈地說,“還是狂態不改。”
“你看,”顧千里對龔定庵說,“燕紅真是你的知己,相處不久,已經知道你‘狂態不改’了。你真該好好聽她的話。”
“聽,聽!”龔定庵摟著她親了一下,昵聲說道,“我不聽你的話,你會生氣,是不是?”
“我哪里敢生你的氣?”燕紅輕輕推開了他,“不過,我也聽人說,照學問才氣,龔某某中狀元也有份的,就是他的脾氣害了他。你這看不起人的脾氣——我也不知道怎么說了。”
“我改!”龔定庵是自知其非的語氣,“我一定要改。”
“但愿如此。”顧千里又說,“定庵,還有件事,只怕也是逆耳之言。你才大如海,肚子里又淵博,什么事很容易著迷。‘玩物’未必‘喪志’,但會誤時,這一回進京,琉璃廠這些地方,在試期以前,最好不去。”
“好!”龔定庵舉杯說道,“我答應你。”
“別老談這些俗氣的事了!”龔定庵說道,“尋點兒什么有趣的消遣吧?”
“算了,算了。”顧千里說,“你們有說不盡的情話,我不在這里討厭了。”
“不!”龔定庵很堅決地說,“你吃了晚飯再走,最好三更天一起進城,送我上船。”
“怎么?你天一亮就開船?”
“是的。不然明天趕不到上海。”
顧千里想了一下說:“送你上船就不必了,我飯后就走。”
此時只是下午三點,開飯還早得很,燕紅便即說道:“現成的詩牌,你們作詩吧?”
“作詩不如填詞。”
“用詩牌填詞,還是頭一回。”顧千里接口說道,“不妨試一試。”
“字不夠,不能用長調。”龔定庵隨手翻開一張牌,是個“百”字,不由得笑道,“沒法子,還是要用長調。”
“‘百字令’介乎中調、長調之間。不過,填詞不比作詩,重復的字很多,怎么辦?”
顧千里提出來的,確是一大疑問,龔定庵無以為答,于是燕紅開口了。“多加幾張白牌,隨意聽用。”她說,“本來是樂事,等牌硬湊,就不好玩了。”
“言之有理。”顧千里說,“加八張白牌聽用。”
詩牌不夠多,只好龔定庵與顧千里兩個打。燕紅招呼茶水之余,便坐在龔定庵身旁,指點商量,有時搶著為龔定庵摸牌,有說有笑,時而還起爭執,她說應該打掉的牌,他偏要留著。當然,最后是龔定庵做主,因為哪張牌有用,哪張牌無用,只有他心里有數。
“摸一張好的!”燕紅摸牌一看,是個“絳”字,看了看現有的牌說,“已經有了個‘紅’字,這個字可以不要吧?”
“哪里,哪里!這張牌好極了。我快要‘聽’了。”
過不多久,龔定庵摸了一張白牌,將牌一合,燕紅便即問說:“聽了?”
“不錯。”
“聽什么?”
“我有三張白牌,就是聽三張,不過實際上只聽兩張,因為其中有一個字,是牌中所沒有的。”
正在談著,顧千里打出一個“定”字,龔定庵將牌攤開,拿“定”字嵌在“山”字之上,一面將牌分開,一面念道:
“龍華劫換,問何人料理,斷金零粉?五萬春花如夢過,難遣些些春恨。帳亸春宵,枕欹紅玉,中有滄桑影。定山堂畔,白頭可照明鏡?”
“這是上半闋。原來是詠君家橫波夫人。”顧千里說,“我這個‘定’字原可不打。”
“君家之‘君’,應該改一個字。”燕紅笑道,“改個‘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