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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由張作霖分電各省督軍,主張共推段祺瑞組閣,提議請曹錕、張懷芝領銜發表通電,且不必說推段的話,只說大局不安,必須有一個堅強有力、擔當得起的內閣總理,其人選“請東海與元首商定”。等通電一發表,請曹汝霖與吳炳湘二人負責聯系,催促徐世昌發言,安排段祺瑞組閣的手續。預計三天至五天的工夫,大功即可告成。
哪知事出意外,曹錕愿意擁護段祺瑞,只是領銜發通電,卻不免躊躇。這個問題不大,曹錕不愿,可以找別人,讓徐樹錚跳腳的是,內部有人在搗鬼。
原來段祺瑞的作風很特別,只要他相信的人,誰都可以放手辦事,出了麻煩,他來負責。因此他左右的紅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大家各行其是。段祺瑞只是“擇善而從”,很少去問問別人的意見。事實上他亦并不十分了解每個人在做些什么,像徐樹錚在關外跟張作霖、楊宇霆所談的一切,他就不大清楚,所以在秦皇島軍火被扣以后,居然致電張作霖嚴詞質問,要求發還。
就為了不了解徐樹錚的步驟,所以聽說張作霖希望他出山時,他還在遲疑。靳云鵬、段芝貴都勸段祺瑞慎重,出山容易,下臺很難,反正“參戰督辦”權力很大,居其實而不居其名,做好了更好,倘或力不從心,責任亦比較容易推卸。段祺瑞覺得他們的話很有道理,所以遲疑著不愿出山。
他不知道靳云鵬、段芝貴勸他的話,都出于私心。靳云鵬經手大批軍餉,差使甚肥,生怕段祺瑞一組閣,不必再有這個因人設事的“督辦參戰事務處”,明令撤銷,業務歸并陸軍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他的差使亦就完蛋了。
段芝貴更是異想天開,有意代理王士珍的職務,過一過內閣總理的癮——這是出于王克敏的慫恿。他本來是梁啟超約來的,與段祺瑞的關系并不深。心想梁士詒已經與朱啟鈐、周自齊同時被撤銷了通緝令,而且已經由日本到達天津,如果內閣改組,極可能由梁士詒接掌交通,而曹汝霖經手西原借款,接任財長是順理成章的事。唯有內閣不改組,自己才得蟬聯,因而教了段芝貴一套話,叫他去看張作霖。
怦然心動的段芝貴,決定照王克敏的話去試一試。不過他是袁世凱稱帝時,為張作霖從關外攆出來的,還不好意思親自出關,派了個親信去見張作霖,希望支持他代理內閣總理,交換條件是發表張作霖為東三省巡閱使。
張作霖最恨人忘恩負義。老段待小段甚厚,而小段居然挖老段的墻腳,在張作霖看,是件絕對無法容忍的事。加以有徐樹錚在旁邊歷數段芝貴的種種劣跡,張作霖越發光火,當著來使將段芝貴臭罵了一頓,連信都不回。
在曹錕這方面,徐樹錚親自出保定,與曹錕的胞弟、直隸省長曹銳去接頭,才知道曹錕怕段祺瑞復出,李純的江蘇督軍不能安于位。徐樹錚當即表示,可以勸請段祺瑞讓步。恰好攻湘的第一路軍打了個勝仗,攻陷了入桂要沖的岳州,主義派聲勢一振,加以剛剛由東京回任的日本公使林權助,出面請徐世昌斡旋僵局,于是局勢急轉直下,等十九省軍民首長,包括“長江三督”在內,勸段祺瑞出山的通電一到,馮國璋便不能不明令發表,以段繼王,改組內閣。
這件大事,徐樹錚自然要插手,他認為財、陸兩部,也就是王克敏、段芝貴非去不可。在天津面邀梁士詒接掌財政,而梁士詒轉保吳鼎昌,此人才具是夠了,資望卻還不足。因此徐樹錚建議,由段祺瑞自兼財政,而以吳鼎昌為副手,過相當時期,再提升他為總長。如果段祺瑞不肯自兼,則不妨由曹汝霖兼署。至于陸軍總長,徐樹錚保薦煙臺鎮守使聶憲藩,認為他可以勝任愉快。
對于段芝貴,由于“一方面臉厚而欲奢,一方面手軟而情重”,畢竟一仍其舊。至于財政總長,段祺瑞亦不愿自兼,聽從徐樹錚的意見,請曹汝霖兼攝。
段祺瑞開門見山地說,對西南用兵,以籌措軍費為第一大事。財長一席,大家不敢擔任,他相信曹汝霖肯負這個責任,而且也有勇氣。希望能跟他同任艱巨,兼攝財政總長,主持西原借款,同時推薦吳鼎昌做他的次長。
這些情形,曹汝霖事先已有所聞,也在心理上做了準備,當下很痛快地一口答應,借款也很順利。段祺瑞還特為南下犒師,在漢口慰勞了第一路司令曹錕、第二路司令張懷芝,又接受隨行人員曾云霈、吳鼎昌的建議,乘兵艦東下,去安撫贛、蘇兩督,在九江接見了陳光遠,到南京與李純及淞滬護軍使盧永祥歡聚,方始改乘專車由津浦路北上。
其時用兵的策略是,一、二兩路及段祺瑞所派的湖南督軍兼第七師師長張敬堯,共分三路攻湘。另外由浙江派兵一師援閩,會同福建督軍李厚基,出廈門攻湘、梅,聲援被困于廣東南路的龍濟光。在湖南的北軍,以湘鄉、寶慶為右路,衡山、衡陽為中路,攸縣、茶陵為左路,分別由張敬堯、吳佩孚、張懷芝負責。
這三路當然是中路打得好,吳佩孚的第六師,連克衡山、衡陽。左路由山東暫編第一師及倪嗣沖的安武軍所組成,戰斗力最弱。施從濱的第一師,士兵跟要飯的沒有什么兩樣。先是憑一股銳氣,打下了攸縣。沒有幾天工夫,湘軍師長趙恒惕及零陵鎮守使卷土重來,攸縣失而復得。第二路三萬五千余眾大敗,醴陵、株洲,先后為湘軍收復,北軍施從濱、張敬堯、張宗昌所部,分向長沙、萍鄉撤退,潰不成軍。
其時徐樹錚跟段祺瑞到了漢口,因為要安排奉軍援湘,逗留兩湖。在岳州得到前線敗報,徐樹錚除了急調奉軍第一支隊進援以外,星夜趕到漢口,為奉軍打前站。一路所見,傷心慘目,打個電報給段祺瑞,預備“進京請訓”,同時也作了戰地視察報告。
電報中說:“此次第二路之挫失,自有取敗之道,實非意外。以樹錚此行所見言之,長沙城外,施師退兵,并列官長,成列率行;僅僅十余、或廿、或卅成群,陸續麇集。頭無帽、足多赤,間雖有履,而緞布草麻不等。身無軍衣,所著汗褂,藍白黑各異其色。槍雖未失,而槍子瑯瑯墜地,亦不顧惜,惟背后各背一包裹,大小不等,皆護之若命。樹錚曾面詢一二人:‘背后包里何物?’則囁嚅不對。”
想來包裹中總是值錢的“戰利品”,卻又不然。徐樹錚又說:“至途中又遇零星竊逃者,準其附車北還,發現其包,則紅裙翠袖、婦孺小衣,燦然盈目。”
徐樹錚既駭且怒,下令隨行馬弁,奪過來便往車廂外面丟。哪知可駭可怒之事,還在后面。徐樹錚在電報中接下來說:“為之隨車散擲,則皆拼命跳下,重復拾集而去,絕不顧及墜車生死。似此奮勇之兵,真可為國家痛哭矣!”
根據所見,加以推測,徐樹錚的論斷是:“攸縣挫失,或尚出于驚潰;醴陵挫失,必系擄掠而逃。此種軍隊,為之官長者,尚敢飾報敵狀,希自遮掩,一死寧足蔽其辜乎?”
這是指施從濱及張懷芝而言。張懷芝兵敗以后,連電北京政府發給“收容費”,居然道是“打勝仗者固需款,打敗仗者尤需款”。陸軍部將這個電報轉到財政部,將曹汝霖氣得說不出話。他剃一個“海軍頭”,寸把長的花白頭發,根根上豎,像一把鋼刷,此時看來更有“怒發沖冠”之概。
第二天正好是國務會議,一張“大餐桌”,國務總理坐了主位,左面內務,右面財政,接下來是外交、陸軍、海軍、司法、教育,交通、農商兩總長忝居末座。曹汝霖本職是交通總長,為示謙虛,不坐兼攝的位子,所以與主席相隔甚遠。因為如此,段祺瑞就沒有注意到他這一天的臉色鐵青。
“這一次湖南的戰事——”
段祺瑞剛說得一句,突然發現遠處冒出一個人,定睛一看才知道是曹汝霖。既然他站了起來,自然就有話要說,段祺瑞便停了下來,請他發言。
“總理,提到湖南的戰事,財政部實在不勝負荷。發了開拔費,不久又要收容費,我真不知道收容了這種軍隊,有什么用處。出師不到半年,軍費已經用了不少,這樣下去,我實在無能為力,請總理另簡賢能。”說完,曹汝霖氣呼呼往下一坐,將臉扭了過去。
段祺瑞坐在那里,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親自走到曹汝霖面前,彎腰開口。
見此光景,曹汝霖不免歉然,趕緊也站起身來說:“請總理回座。”說著,伸手相扶。
“難怪你生氣。”段祺瑞說,“懷芝也太難了,自己不上前線不說,派一個暫編的師去打,宜其一戰即潰。初次出兵不利,大有影響;但兵敗不收容,貽害地方,亦不是辦法。”段祺瑞拱拱手說,“這件事不能只怪懷芝。總之,請勉為其難。如何?”
曹汝霖聽他話中有因,只好這樣答說:“容我回部里去商量,再來奉覆。”
等他一回財政部,立刻便有人將他所發的牢騷,轉告了正到北京來坐索收容費的張懷芝。他外號“三毛”,最容易動火,一聽便罵:“他奶奶的,曹汝霖敢不發收容費,俺請他吃衛生丸!”說完,掏出手槍,“啪”的一聲摔在桌上,不道“保險”不曾拴住,手槍走火,將來打“小報告”的人,嚇得魂不附體。
消息傳入曹汝霖耳中,自不免氣憤,但軍閥不可理喻,只好忍氣吞聲,照發收容費。等他回到前線,局勢已生變化,張敬堯色厲內荏,頗為怯戰,密電“段總理夫子大人”主和。曹錕則因段芝貴系屬皖系,有公然與直系為敵之意,頗為不快,暗中屯兵不進。段祺瑞得報,派徐樹錚到漢口去疏通。曹錕和張懷芝一致要求撤換段芝貴,可是曹錕對于進兵,卻顯得意興闌珊。于是徐樹錚決定聯絡吳佩孚,因為曹錕就靠第三師,只要吳佩孚同意再打,不怕曹錕不從。
吳佩孚其時駐扎衡陽,此地便是“彭郎奪得小姑回”的彭玉麟的家鄉。吳佩孚既以儒將自命,對這位前輩自然十分向往,在地方上與紳士橫槊賦詩,常有酬唱。徐樹錚投其所好,作了一首題名《衡州謠》的古風送吳佩孚,恭維他治軍愛民以外,“雍容雅度尤無匹”。當然,虛名以外還有實惠,徐樹錚面許吳佩孚,撥發補助款二十萬元,另外給他一個“將軍”的名號。有此名號,吳佩孚的身份便與各省督軍相等了。
哪知徐樹錚籠絡吳佩孚的手段,過火了些,以致曹錕大起疑心,只當徐樹錚在煽動吳佩孚以下犯上,一怒之下,專車北上,到了天津。
這一來自又非安撫不可。其時研究系所主張的臨時參院,即將召集,主要任務即在選出大總統接替任期將滿的馮國璋。由王揖唐出面,徐樹錚操縱的“安福俱樂部”,最初選舉段祺瑞為大總統。如果他當選了,國務總理自非徐樹錚莫屬。至于副總統,徐樹錚已許給了張作霖。不過,這把如意算盤沒有打通,馮國璋的打算是,如果自己不能連任,就擁護徐世昌。加上梁士詒跟徐樹錚也鬧翻了,從中策劃,制造一股空氣,非徐世昌出山,不能改變時局。
因此,段祺瑞知難而退,安福系亦姑且敷衍,先承諾選舉徐世昌為大總統,到時候看情形再推段祺瑞。至于副總統一席,改許了曹錕,作為交換他對西南繼續用武的條件。對于張作霖,則以撥給現款一百萬元,解決奉天的銀行擠兌風潮,作為補報。
因此而有第二次天津會議,曹錕、張懷芝、倪嗣沖、龍濟光之外,還有各省代表楊宇霆、盧小嘉等人。
開會的地點是奉軍設于天津的司令部,會中倪嗣沖極力勸曹錕、張懷芝力竟全功。徐樹錚報告了不久之前簽訂的《中日共同防敵軍事協定》的內容,表示有日本的支持,前途大有可為。曹錕因為臨時參議員選舉,安福系有操縱的把握,許了他的副總統一定能夠兌現,所以也就點頭答應了。張懷芝亦步亦趨跟著“曹三哥”走,不在話下。
及至會完各散,徐樹錚與楊宇霆還有事商量,留在那里未走。忽然衛士來報,說“炳威將軍”陸建章來了。
“他來干什么?”
“他來干什么?”楊宇霆也這樣問。
若說中國之大,有最討厭陸建章的兩個人,那就是徐樹錚與楊宇霆了。徐樹錚是為了段祺瑞,楊宇霆是為了張作霖。
段、陸是安徽同鄉,一個合肥,一個蒙城,而且在袁世凱手下,曾經是很親近的同事。光緒卅一年,袁世凱的武術右軍改組為新軍制的第六鎮,由段祺瑞接任統制,下轄三協,第十一的協統就是陸建章。
及至袁世凱當了大總統,陸建章被任命為“軍營執法處長”,甘為鷹犬,民黨死在他手里的不知凡幾。以后袁世凱稱帝,陸建章當然很起勁,而段祺瑞處處表示消極,“忠心耿耿”的陸建章,便常批評段祺瑞忘恩負義,成了對頭。到得陸建章在陜西被逐,輜重盡失,妻孥被辱,連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兒亦未能幸免,與段祺瑞便成了不解之仇。因為袁世凱“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陳湯”中的一陳——陜北鎮守使陳樹藩獨立以后,陸建章求和,自然讓出地盤,陳樹藩亦保證他身家財產的安全,結果一出灞橋,便遭陜軍荼毒。而保定第一期出身的陳樹藩,一直以段祺瑞的得意門生自居,所以陸建章會遷怒于段祺瑞。
這是陸建章對段祺瑞的一段舊怨。段祺瑞對陸建章,卻為了馮玉祥,而有一段新仇。馮玉祥的原配姓劉,直隸鹽山人。她有個族中的姑母,是陸建章的太太。馮玉祥如果跟著發妻叫陸建章,應該稱為“姑夫”,卻不知怎么叫成“娘舅”。這個娘舅很照應外甥,馮玉祥所帶的十六混成旅,就是陸建章的“老第七師”改編的兩個混成旅之一。因此,馮玉祥誰的話都不聽,只有對陸建章唯命是從。
段祺瑞當然知道他們的關系,屢次告誡馮玉祥,不要聽陸建章的話,但馮玉祥又何能不聽?就因為這樣,馮玉祥武穴主和,段祺瑞與徐樹錚就不能不疑心是陸建章的指使了。
原來十六混成旅本是奉命援閩,助李厚基對抗來自廣東的護法軍,為此特準十六旅擴充一個團。馮玉祥對擴充實力,深愜所懷,援閩則萬分不愿。因此屯兵浦口,在李純的掩護之下,兩三個月不開拔。馮玉祥與他的參謀長邱斌,是拜把兄弟,但趨向不同。邱斌主張奉命行事,馮玉祥不肯,以致邱斌拂袖而去,還發了通電大罵馮玉祥。
到得民國七年一月底,馮國璋迫不得已對南方下了討伐令,曹錕、張懷芝兩路進兵西南。馮玉祥亦疊奉嚴令,迅速入閩。二月初全旅官兵上船,本來應該東駛出江,取海道入閩。誰知竟是鼓棹西行,溯江而上,這時才有改變任務的命令,不必援閩,而是攻湘。因為段祺瑞左右,怕他入閩之后,會投到護法軍那里去,掉轉槍口打李厚基,所以改派至兩湖。那里有曹錕、張懷芝、張敬堯三方面的人馬,約計十五個師左右,馮玉祥如果不受節制,立刻就可以把他解決。
但馮玉祥成竹在胸,到得湖北蘄州以南的武穴,舍舟登岸以后,連發兩個通電主和。本來一個旅長的政治主張,無足輕重,但通電中有“對德宣而不戰,對內戰而不宣”,恰好道破機關,所以段祺瑞勃然震怒,下令撤除馮玉祥的旅長,而且準備明令討伐。
于是馮玉祥派出兩個人去見曹錕和張懷芝。這兩個人都是“清幫”,一個是繼邱斌而為參謀長的張樹聲,一個是騎兵營營長張之江。前者是清幫中的“大”字輩。
到漢口去見曹錕的是張之江,他用曹錕與馮國璋同為直系,而馮玉祥主和,不悖馮國璋的主張作為辯護的理由,又說吳佩孚剛剛拿下岳州,如果回師來打馮玉祥,勝不為功,敗則前功盡棄。何況吳佩孚的第三師雖為精兵,但大戰之后,正待休息整理。而十六混成旅卻是新硎初發,以逸待勞,勝負之數,實在難言。
曹錕一想這話不錯,當時表示,各不相犯。至于派到九江去見張懷芝的張樹聲,話就不如張之江那么婉轉了。因為張懷芝的實力,他很清楚,老實警告,十六混成旅會拼到底,兩敗俱傷犯不著。因此,張懷芝亦只好許諾,袖手不問。
這些情況反映到段祺瑞那里,改了主意,硬的不行來軟的,托人請陸建章到武穴去疏通,許下恢復馮玉祥的原職,但必須盡快渡江攻湖南。
在段祺瑞總以為陸建章除非不愿出面調停,倘或答應去了,一定能使馮玉祥聽話。哪知不然。
也不知是馮玉祥敷衍陸建章,還是陸建章跟馮玉祥說好,串了一出雙簧——馮玉祥答應陸建章,盡快渡江,下令三個團及騎兵、機槍兩直屬營準備開拔。馮玉祥天天騎了馬到各營區去視察,這天從馬上摔了下來,說是腿摔壞了,傷勢甚重,非兩三個月不能行動。這一來,部隊自然也跟著留下來了。
段祺瑞與徐樹錚都有受騙的感覺,而且怕馮玉祥在武穴搗亂,張懷芝管不住他,便將十六旅調到湘西,派馮玉祥為常德鎮守使。此地是水陸要沖,南北兩軍進出頻繁,不時會有騷擾,加以漢口的日本海軍,常派炮艇經洞庭湖來巡邏,糾紛亦很多。所以派十六旅駐守湘西,目的是要使馮玉祥受困,逐漸削弱他的力量。縱然如此,徐樹錚仍不能放心,怕他受了陸建章的教唆,遲早有一天會倒戈。
至于楊宇霆之討厭陸建章,實在是討厭他的兒子陸承武。原來陸建章與吉林督軍孟恩遠是兒女親家,陸家父子自陜西鎩羽而歸后,孟恩遠便將他的女婿陸承武找了去,頗加重用。
孟恩遠的心腹,都是他的親人,除了陸承武,還重用一個外甥,名叫高其儐。一婿一甥,分主內外,言聽計從。
其時張作霖羽毛漸豐,在楊宇霆策劃之下,積極展開統一東三省的雄圖。第一個目標是黑龍江督軍兼省長、滿洲旗人畢桂芳,為軍務幫辦許蘭洲所逐,而由張作霖保薦鮑貴卿接任督軍兼省長。
第二個目標便是孟恩遠。不過,張作霖此時還僅以逐孟為目的,并不期望能由他保薦繼任人選。所以一番活動以后,由馮國璋下令,將孟恩遠調京任誠威將軍,而以察哈爾都統田中玉為吉林督軍。于是陸承武與署理扶農鎮守使兼吉林陸軍第四旅旅長高其儐設計,致電北京挽留,因而引起風潮。最后是由王占元出面調停,孟恩遠終于暫準留任。有此滿意的結果,是陸建章在馮國璋那里很發生了作用之故。楊宇霆所謀不遂,自覺在張作霖面前大失面子,因而恨透了陸建章父子。
徐樹錚與楊宇霆,在當時都有“就是做錯了事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心理,一時沖動之下,楊宇霆表示:“這種人留在那里干什么?”徐樹錚亦就毫不遲疑地同意,隨即下令,處決陸建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