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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洪憲皇帝”終于死了!“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陳湯”——四川督軍陳宦在五月二十二日打了個電報給袁世凱,說“項城自絕于川,宦不能不代表川人與項城告絕。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系。”袁世凱當時昏厥,因為陳宦是他心目中最忠貞可恃的心腹。接著,陜西督軍陳樹藩、湖南督軍湯薌銘,先后宣告獨立,袁世凱活活氣死、悔死了。
袁世凱臨死,找來四個“托派”的“顧命大臣”,第一個是段祺瑞,第二個是王士珍,“北洋三杰”中的一虎一龍;第三個是他的表弟張鎮芳,第四個才是徐世昌。論資格當然是徐世昌最老,所以袁世凱一死如何善其后,由他來主持會議。
估量當前的情勢,北方的實權在段祺瑞手里,他要一當了總統,自己就沒有機會了。所以徐世昌決定首要之著,是把段祺瑞壓住了再作道理。
于是想到現成有個人可以利用,便是住在光緒被幽禁之地瀛臺的黎元洪,主張照約法推黎副總統繼任總統。但他也不敢公然開罪于段祺瑞,因而緊接著又加了一句:“這是我個人的意見。究竟該怎么辦,要問段總理的高見。”
自袁世凱病重,段祺瑞就在考慮袁死以后的局面。論北洋這個“團體”中的實力,他自覺足夠繼承領導權,也就是繼承袁死以后的地位。但江南的馮國璋志不在小,正在親自聯絡長江各省的督軍,不知有什么花樣變出來;西南方不服北洋領導,更是彰明較著的事。如今要坐上總統這個位子,不會太困難,就怕坐上去也跟袁世凱“即位”那樣,火燒兩股,坐不安穩,一跤摔下來,豈非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如此一直躊躇不定,找幕僚商量,亦無定論。而到了此刻,卻必須要做一個決定了。
左思右想,覺得至少仍可保持總理的位子,也就是仍舊將實權握在手里,不愁以后沒有機會,是個比較聰明的做法。
于是他點點頭說:“我沒有意見。相國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大局一言而決,卻非一言而定,剛剛接任便發生了新舊約法之爭。段祺瑞以國務院名義發布全國的通告,說“袁大總統于六月六日巳正因病薨逝,業經遺令遵依約法第二十九條,以副總統代行中華民國大總統之職權”。所依據的是民國三年由袁世凱“炮制”,而為革命黨所反對的新約法。及至黎元洪就任宣誓,卻說“當依據民國元年頒布之臨時約法,接任中華民國大總統”,這話雖跟國務院的通告矛盾,其實不錯,錯在后面一句話:“并誓于代大總統職權之時,確守國憲。”
黎元洪的副總統是民國二年十月,照舊約法選出來的,任期六年,應該到民國八年十月為止。袁大總統一死,黎副總統依法繼任,也就是俗語所說的“扶正”,任期不變,仍到民國八年十月。現在說“代行”,變成以新約法為依據了。而依新約法,大總統缺位,由副總統“代行”職權,但只得三年,便須另選新總統。
新約法中規定,繼任總統的候選人,由現任總統神秘開列名單,一共三個人,藏入“金匱石室”,鎖是特制的,有三柄鑰匙,由總統、副總統、參議院長各執一柄,須要兩柄鑰匙配合,才能開鎖取出名單,由國會議員在推薦的三人中選出一人繼任大總統。
這是仿照清世宗秘密建儲,書皇子姓名,藏入鐵盒,置于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后面的辦法。據說袁世凱最先開列的名單是黎元洪、袁克定、徐世昌;到得西南起兵討袁,得病自知不起,曾派人悄悄打開“金匱石室”,名單改為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改了也無用,袁世凱是如此下場,根本就沒有資格推薦繼任人選,誰會去照他的辦法推選大總統?
因此,黎元洪的前后矛盾,等于自毀立場,一上來就引起了爭議。在南京的馮國璋,亦主張恢復舊約法,重開國會,目的是要推翻“政由寧氏,祭則寡人”,由黎元洪居虛名、段祺瑞掌實權的北方政局。此外,馮國璋在五月十五日所召集的,以團結北洋軍閥為宗旨的南京會議,一變而為由張勛主持,以造成西南與北方之間的第三勢力為主的徐州會議,締結了直隸、河南、山西、奉天、吉林、黑龍江、安徽七省同盟,議定解決時局綱要十條。頭一條就是:“尊重優待前清皇室各條件。”
好消息相繼傳入“大內”。第一個好消息是袁世凱去世。那天是端午深夜,也就是陰歷五月初六凌晨三點鐘,“西南好風”飄來一陣陣哭聲,知道是在為袁世凱舉哀,剛剛起床的太監,奔走相告,喜逐顏開。宮里將五短身材的袁世凱,說成是“癩蛤蟆成精”,道是“癩蛤蟆難過端午節”,果然應驗了。
第二個好消息就是徐州會議的決定。陳寶琛尤其滿意,他是主張暫時維持現狀,以待“圣德日進”,徐圖“中興”。當王壬秋為他的得意弟子楊度邀約進京來捧帝制的場時,王壬秋瘋瘋癲癲,既似擁袁,又似唐伯虎在明朝寧王宸濠門下,佯狂自污一般,一面故意誤認“新華門”為“新莽門”,一面又作了一副諧聯,謾罵共和制度,叫作“民猶此也,國猶此也,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陳寶琛將這副對聯說給溥儀聽時,還加了個橫額:“旁觀者清”,用成語而雙關,正表明了他的主張,隨民國的南北紛爭,采取袖手旁觀,不介入糾紛,長保優待條件,最為明智。
現在徐州會議的決定,證明了他的主張是正確的,因而對徐州會議的策動者張勛,也有了好感。
“雖然是民國,張勛跟他的兵,都留著辮子。袁世凱于民國二年,撲滅‘二次革命’,就虧得辮子兵攻進南京,才能成功。”陳寶琛又說,“隆裕太后大喪,張勛發了通電,說‘凡我民國官吏,莫非大清臣民’,總算很難得的。”
“照這么說,他是忠臣?”溥儀問說。
“是。”陳寶琛肯定地回答,“確是忠臣。”
“是忠臣,我幾時看看他,長得什么樣子?”
“他在徐州,不便召他來。臣可以找張照片給皇上看。”
另外還有個師傅梁鼎芬,對于張勛亦頗感興趣,很想在北洋政府中找個人居間,做一番拉攏的工作,無奈迎新送舊,正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只得暫且擱下不提。
迎新是迎黎元洪;送舊是送頭戴平天冠,躺在彰德太昊陵上一株千年神柏所制的棺中的袁世凱。
六月二十三日,黎大總統派內閣總理代表致祭,前一天并發表明令,派河南巡按使田文烈主辦“袁林”工程。皇帝的墓園稱為“陵”,用諧音的“林”,是為了安慰死者。
六月二十八日,由中南海居仁堂啟靈:是三十二個人抬那口柏木棺。黎大總統等在新華門口,靈柩經過一鞠躬,出了新華門,舁夫增至八十人,全體閣員、清室代表溥倫,步行執紼。到東安門,送葬的行列加入各國公使,直到前門車站。“導子”的順序是特別挑選過可以擔任儀隊的軍警;中西樂隊;騎兵護送的禮轎;袁世凱生前所騎的一匹棗騮馬;六十四名和尚,三十二名喇嘛,手執法器,一路念經;靈轎,除了袁世凱的大照片以外,還有他在世所用的衣冠及所得的中外勛章;披麻戴孝的兒孫;長長的一串白布小轎,不時傳出嚶嚶哀哭之聲;最后是執紼的隊伍。這個“民國皇帝”的大出喪,著實熱鬧,老百姓傾巷來觀,不消說得。
到得前門車站,在一百零一響的禮炮聲中,靈車南下,伴靈的除了袁氏家屬以外,還有徐世昌、治喪委員曹汝霖及黎大總統派到彰德送葬的代表蔣作賓。當然,張鎮芳、雷震春、袁乃寬之類的心腹,也是少不了的。
一路南下,逢站必停,以便接受路祭,因此走了一天一夜,始到彰德。在袁世凱“洹上歸隱”的“養壽園”中停靈設祭,這時北洋系統的督軍,紛紛到達,舉行“團體”公祭,主祭的自然是徐世昌。
“項城是去世了,北洋團體不可分散。”徐世昌就在靈前召集會議,以主席的身份發言,“帝制時期,北洋同人不免有分裂的現象,大足以使親痛仇快。項城臨終前幾天,跟仲仁最親密,有許多心事吐露。我想請仲仁來追述遺言,當著項城靈前,大家作一番自省,以慰在天之靈。諸位看如何?”
當然不會有人反對。于是即刻派人到里面,將在袁世凱書房中整理遺稿的張一麟請了來,由徐世昌說了緣由,請他講話。
張一麟自不免為難,因為袁世凱臨終前批評了許多人,大半在座,如果照實直言,會造成很尷尬的局面。于是很仔細想了一會兒,覺得有段話可以說。
“項城在取消帝制期間,有時候一天要找我三次,其實也沒有什么事,不過那時候大家都怕見項城,他實在無聊不過,只好找我去聊天。”張一麟接著又說,“項城有一天跟我說:‘梁燕孫本來不贊成帝制,后來勸我,決不可取消。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
這話令人頗感意外。先勸進,后來又勸袁世凱取消帝制的人很多;先反對,后來又不主張取消的,恐怕只有梁士詒一個人。他是為了什么?
“燕孫跟項城說:如果取消帝制,那么天天在盼望封爵封官的人,自然大為失望,左右解體,請問何來最后共事的人?項城頗以此為然,否則,取消帝制的申令,早就下了。”
“由此可見,項城始終是為‘團體’著想,亦可說是為大家的利益犧牲了。”徐世昌接著張一麟的話說,“這一點,我希望在座同人,格外要記住。”
“我還有句話,可以報告各位,項城自始至終,都說大局鬧到如此不可收拾,都是他自己不好,從沒有怪過任何人。”說完,張一麟站起身來,悄然退席。
“各位剛才都聽見仲仁的話了。”徐世昌說,“項城自任其咎,不愿歸過于哪一個人,亦無非是說全由北洋支配。現在項城雖已含恨以終,北洋的實力仍在,咱們今天要研究的是,如何保持政權于不墜?眼前是段芝泉當政,不過大問題不解決,終有后患。”
所謂“大問題”即是大總統這個位子,現在是由黎元洪占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總要將這個大位,抓在自己手里,才無后患。徐世昌的言外之意,是很明顯的。
“眼前是不要緊。”倪嗣沖說,“徐又錚當芝老的秘書長,一定吃得住‘黎菩薩’。如今只談后年的問題好了。”
“后年什么問題?”湖北督軍王占元問。
“咦!后年不就是黎菩薩的任期到了嗎?”
“噢,你是說改選大總統的問題。”王占元說,“只有一個辦法,請老師當大總統,仍舊是芝老的國務總理。”
“老師”是指徐世昌,他所希望的就是這句話,正想以退為進地謙虛幾句,就此做成一個協議。不道“半路里殺出程咬金”,張勛甩著辮子,大搖其頭。
“也不見得只有一個辦法。”他說,“項城本來不是要奉還大政嗎?咱們該照項城的意思去做,讓他死得瞑目。”
徐世昌非常見機,急忙接口:“紹軒的話,深獲我心。這是解決時局、保全團體利益的上策。”
所謂“保全團體利益”就是各人仍能保住地盤,一旦復辟,就算是“君主立憲”,亦可裁抑國會的勢力,保住地盤,更為方便,因而沒有人對此表示異議。
“眾議僉同,方針是有了。”倪嗣沖提議,“這件事當然請老師領袖群倫;實際籌備工作,我想紹軒是義不容辭的。”
“是的。除了紹軒,沒有第二個人。”山東督軍張懷芝說,“請紹軒說吧,什么時候再聚會?”
“等我好好籌劃一下,不會拖太久。有了結果,我請大家再到徐州來玩幾天。”
又有人主張,在外交方面,主要的是日本,應該先取得聯絡。這一工作,割據各地的督軍,是無法進行的,當然要由徐世昌來主持。
于是復辟活動,分成兩個中心,一個在徐州,一個在天津。在徐州的張勛,正在籌備召集第二次會議時,直隸省長朱家寶派人陪了一個日本浪人木澤暢,來看張勛,帶來了一個復辟的機會:宗社黨的軍事行動開始了。
宗社黨名義上的領導人是小恭王溥偉,實際上是肅親王善耆。宣統初元,他當民政部尚書時,聘請了一個日本浪人川島浪速做顧問;清帝退位,善耆由于川島的安排,全家遷居大連,仍稱肅王府。川島在王府中的權力很大,因為他是宗社黨的靈魂。善耆也刻意籠絡,將一個小女兒過繼給川島,改了姓也改了名字,叫作川島芳子。
但是,善耆不知道川島浪速是在利用宗社黨。原來民國肇建,川島向日本軍部獻了一計,名為“支那分割策”,又名“滿蒙分離策”,顧名思義,便可想象得到,目的是搞滿蒙獨立。計劃是由善耆聯絡蒙古科爾沁親王巴林,合建滿蒙王國,日本方面供給槍械、軍餉,供他們“打天下”。
此策為日本軍部所接納,朝鮮總督寺內正毅亦表支持,但日本首相西園寺公望不贊成,及時阻止,使得宗社黨遭受了一次打擊。不過川島浪速并沒有死心。
到得袁世凱稱帝,日本軍閥及外務省以“倒袁”作號召,舊事重提,大規模進行“滿蒙分離策”,由陸軍省次官田中義一,關東軍參謀長福田雅太郎、參謀小磯國昭,主持其事。陸軍參謀本部派了一名大佐土井市之進跟川島去聯絡。川島手下有三個列入“預備役”的軍人,亦是浪人,名叫青柳勝敏、木澤暢、入江種矩,分頭活動。青柳帶著善耆的第七子憲奎,入內蒙古去聯絡一個大土匪巴布扎布;木澤則經由天津駐屯軍的介紹,輾轉來跟張勛接頭。
木澤告訴張勛說,巴布扎布的騎兵四千多人,已在青柳勝敏指揮之下,于七月一日自大興安嶺以西的根據地向洮南進擊。等巴布扎布打到張家口時,雷震春和朱家寶會策動當地的軍隊接應,希望張勛和倪嗣沖,帶兵北上,借口保衛京師,一舉完成復辟大業。
張勛欣然同意,但有個問題,必須先澄清:日本方面有什么實質上的援助?
木澤的答復是,需要的槍械、子彈,日本無條件供給。同時他也證實了一個傳說:日本財閥大倉喜八郎,確是借了一百萬日元給善耆,條件是將來取得東三省的森林采伐權。張勛聽得怦然心動,決定將來帶兵北上時,也要找個借口,向日本,不論政府還是財閥,大大地借他一筆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