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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給他另外找個娘。”
“噢!”宜妃脫口說道,“是這么回事!那一來不就成了四阿哥的嫡子了嗎?”
原來宜妃以為德妃想將金桂所生之子,作為胤禛嫡妃烏拉那拉氏所出。胤禛原有四子,長子弘暉,即為烏拉那拉氏所出,八歲而殤。次子弘盼,三子弘昀,四子弘時,皆為側妃所生。弘盼、弘昀,皆未養大,如今只剩下一個弘時。倘或金桂之子作為嫡出,則后來居上,委屈了弘時,自然是很不妥的一件事。
這一層,德妃早就顧慮到了,“當然不能那么辦!”她說,“我想讓鈕祜祿氏去養。”
這鈕祜祿氏在胤禛府中的位號稱為格格。她的出身很好,是開國元勛弘毅公額亦都的曾孫女,今年二十歲,很得德妃的寵愛。如果金桂之子作為她之所出,在身份上就比弘時還高些了。
“這也沒有什么不可以,”佟貴妃笑道,“不過我不明白,你這是疼孫子,還是疼鈕祜祿格格?”
“兩樣都有,”宜妃看著德妃問道,“我猜對了沒有?”
德妃報以微笑。佟貴妃卻又有話要問:“疼鈕祜祿格格,還有可說,那孩子我見了也疼。可是,你那個孫子,連什么模樣兒都還沒有見過,何以這么疼他?”
“這是因為——”宜妃話到口邊,突然咽住。她原本想說佟貴妃沒有兒女,不知道父母之心,更不了解祖母對孫兒女的感情,但這話會引起佟貴妃不快,所以機警地縮了回去。
“說實話,”德妃很快地接口,“我老覺得那孩子可憐,他娘也是一樣!唉!”她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中秋賞月,就皇帝來說,是對文學侍從之臣慰撫親近的一個好機會。也是文學侍從之臣唯一在日沒以后猶能“親侍天顏”的一天。因為珍惜此日難得,皇帝在“煙波致爽”這一處近水得月的樓臺,召宴文學侍從之臣,直到三更過后,方始傳諭散去。
而月到中天,正是一年月亮最好的時候,因此聽得近侍奏報“貴妃在如意洲等著萬歲爺賞月”時,皇帝欣然應諾,由“煙波致爽”迤邐而來。
在皇帝,這是很新鮮的事情。七八年來,年年在避暑山莊度中秋,年年亦都是以召宴文學侍從之臣,作為度中秋的唯一點綴,實在也有些倦了。如今聽說以佟貴妃為首,召集各宮妃嬪,奉請皇帝開筵賞月,自是欣然嘉許。
就在這時候,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帶著成年的弟弟、妹妹,來陪侍皇帝賞月。一等太監傳報,許多年輕的妃嬪慌忙走避。清朝的家法,妃嬪需年過五十,始得與成年的皇子相見,所以只有德、宜、惠、榮四妃仍然留在如意洲。但佟貴妃雖只四十四歲,因暫攝六宮,身份同于母后,是唯一例外,跟年過五十的妃嬪一樣,不須回避。
這所謂陪伴賞月,其實只是盡一種禮節。妃嬪與皇子難得見面,彼此拘束;皇帝要擺出做父親的款派,亦覺很不自在。因此,一番周旋之后,誠親王胤祉領頭,跪安退出。這一下,反倒造成了佟貴妃與四妃便于進言的機會。
“皇子皇孫不厭多,圣祚綿綿,萬世無疆。今天花好月圓,更有添孫之喜,奴才略略備了皇上喜愛的膳食,請皇上開懷暢飲。”
佟貴妃說完,隨即有太監抬上食桌來。這是私下小酌,不比正式的御膳,所以樣數不多。但也有十六品,分擺了兩桌。明黃五彩龍鳳的細瓷碗,一律加上銀蓋子,在清輝流映的皓月之下,顯得格外華麗。
“打蓋子吧!”
佟貴妃一聲吩咐,套著白布袖頭在侍膳的太監,立即以極迅速的手法,將銀蓋子揭了開來。皇帝聞到一陣香味,不由得便有了食欲。
這味有意擺得最近的佳肴,原料是窮家小戶用以佐膳的豆腐,但配料極其講究。全用香蕈、口蘑、松子、瓜子、雞肉、火腿,細切成丁,和入極嫩的豆腐片中,用濃雞湯制成,起鍋上桌,名為“八寶豆腐”。
提起“八寶豆腐”,大有來歷。皇帝第一次南巡時,駐蹕蘇州織造衙門。織造是內務府出身,名叫曹寅,極意辦差,以重金覓得蘇州最好的名廚,名叫張東官,供應御膳。上方玉食,自然珍貴非凡,但駝峰、熊掌之類的八珍,亦僅是肥厚而已,若論精致,輸于民間富家。
皇帝極其賞識張東官的手藝,一味“八寶豆腐”,更是食之不厭,每飯不忘,還京之時,甚至將張東官帶回京中,賞他五品頂戴,在御膳房供職。每有大臣告老回鄉,皇帝常以“八寶豆腐”的制法相賜,但到御膳房取這張法子時,已定出例規,須賞銀一千兩。
自張東官病歿,他人照方所制的“八寶豆腐”,始終不合皇帝的口味,或者過老,或者太膩,或者香味不足。慢慢地皇帝就不大點這樣菜了。不想十年未嘗的美味,忽又出現在面前,聞香味便覺是那回事,再用湯匙舀起來一嘗,與張東官所制不相伯仲,如何不喜?
“難得之至!”皇帝問道,“這是誰做的?”
“德妃宮里的福子。”
“朕有賞賜。”
“有皇上夸獎的話,比什么賞賜都貴重。”
“話雖如此,到底也讓她得點兒實惠。”皇帝向隨侍在側的總管太監說,“賞德妃宮里的福子,多一份月例銀子。你傳話給她,不必來謝恩,好好當差。”
“是!”總管太監答應著,自去傳旨。
“奴才替福子謝恩!”德妃蹲身下來,恭恭敬敬地請了個安。
“你們也都來嘗嘗,不必拘禮。”
于是太監另行安置食桌矮凳,眾星拱月似的圍繞著皇帝坐下,然后由佟貴妃開始,以次捧酒布菜,各致敬禮。
“你剛才說,我添了個孫子,我沒有答你的話。”皇帝向佟貴妃說,“想來你指的是四阿哥得的那個男孩?”
聽得這話,德妃立刻緊張了,抬眼看時,月色正映在皇帝臉上,平靜如常,她才略略放心,側身聽佟貴妃如何回答。
“是!”佟貴妃答說,“四阿哥只有一個男孩,如今再添一個實在是喜事,聽說是個大白胖小子,皇上更該高興。”
“如果是他身邊的人生的,我當然高興。可惜偷偷摸摸,不成事體。”皇帝感嘆道,“平時四阿哥很講邊幅,哪知道,唉!”皇帝搖搖頭:“他也三十多歲的人了,教我說什么好?”
語聲甫落,只見德妃站起身來,隨即又往下直落,雙膝已經著地。“請皇上千萬不必生氣!”她說,“寬免了四阿哥這一回。”
“跟你不相干,起來,起來。”
“是!”德妃答應著,卻未起身。
皇帝知道德妃另有要求,便即說道:“你有什么話,盡管起來說。”
“是,”德妃這才起身,“奴才叩求天恩,準新生的皇孫,交給四阿哥府里鈕祜祿格格撫養。”
“呃,這是什么道理呢?”
“鈕祜祿格格,八旗世家出身,知書識禮,奴才心想,孩子交給她帶,將來才會有出息。”
這個理由很正大。皇帝向來最講情理,立刻點頭答應:“這話有理!就這么辦。”
德妃大喜,隨又謝恩,接著又傳胤禛來向父皇磕頭。
“我倒要問你,”皇帝提出一個令胤禛想不到的疑問,“你那個孩子,在娘胎中懷了十一個月才生,你可知道,這有先例沒有?”
胤禛被問住了,思索了一會兒才想起關于老子的傳說:“兒子讀《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的考證中說,老子李耳,其母懷胎八十一載,逍遙李樹下,割左腋而生。這是荒誕不經之談。此外,兒子淺陋,想不起還有什么先例。”
“先例甚多,不過未經記載而已。十月懷胎是指其成數而言,或者提前,或者落后,皆是常事。提前便是先天不足,反之便是先天就有過人之處,你這個兒子,倒不可等閑視之。”
“是,”胤禛很興奮地答道,“仰賴皇上的蔭庇,天語褒許,兒子將來一定要切切實實教導孫兒,做一個不負皇祖期許的有用之人。”
“對了!哪怕是生來就有爵祿的皇族,也別忘了做個有用之人。像三阿哥招納賢才,纂修古書,這是于世道人心大有益處的事業,你們都該學他才好。”
聽說夸獎誠親王胤祉,是雍親王胤禛心里最不舒服的事。但父皇教誨,唯有用極誠懇的態度,表示接受。
“那個宮女叫什么名字來著?”
“叫李金桂。”胤禛低著頭回答。
“你可得好好兒待她。”
“是!”
“胤”字輩之下是“弘”字輩,第二個字用“日”字偏旁。胤禛現存的一子名為弘時。金桂所生之子,由宗人府起名弘歷(“歷”的繁體字寫作“曆”或“歷”——編者注)。玉牒上的記載是:“雍親王胤禛第四子弘歷,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時誕于王府,母格格鈕祜祿氏。”
不說生于熱河行宮,而說誕于雍親王府,是不得不然。因為鈕祜祿氏并未隨扈,如說生在熱河,謊就要拆穿了。
不過,從第二年起,雍親王妃烏拉那拉氏,以及鈕祜祿氏,便年年能夠隨著胤禛避暑熱河。因為皇帝接納了隆科多的建議,為年長而封了王的幾個皇子,都造了住所。胤禛的“賜園”,御筆題名“獅子園”,因為就在獅子山北,碧水回環,蒼松夾護,中有“芳蘭砌”“樂山書屋”“水情月意”“待月亭”“松柏室”“忘言館”“秋水澗”“妙高堂”諸勝景。
在這些勝景中,夾雜著一處絕不相移的原有建筑,并無專名,只稱“草房”,這里就是弘歷降生之地。
這座“獅子園”,僅僅稍遜于誠親王胤祉的賜園。至于大阿哥胤禔,二阿哥胤礽,根本就不曾被賜——胤礽連太子都不是了。
原來太子胤礽,廢而復立,立而又廢,其事就發生在弘歷出生兩個月的時候。起初是查得一件貪污案,有個戶部的書辦,勾結本部的一名司官,完攬稅收,額外需索,這本是常有的事,哪知往深處追究,才知道牽連到好些旗下大員,而這些旗下大員,一大半是太子的私人。
這一來皇帝大為懷疑,嚴旨徹查,查出來的內幕駭人聽聞。據說,太子因為弟弟們都能隨扈皇帝巡幸,游山玩水,自由自在,唯有他被留在京城,而且皇帝特派親信監視他的行動,因而內心不快,常有怨言。
僅止于怨言,不算太大的罪過,還有極其荒謬的舉動:沉湎酒色,營私舞弊,派私人到各省去物色美女,搜求珍寶,小小不如意,便以“監國”的身份,加以責罰,以至各省督撫敢怒而不敢言。
最不可恕的一件事是,一次喝醉了酒擅自闖入大內,調戲同父異母的胞妹。
這件案子從康熙五十年查到第二年五月才結案。皇帝聽說太子如此不成器,心涼透了。到了十月初一,應該頒發下一年皇歷的那一天,朱筆廢立。這是件大事,卻未詔告天下。皇帝的朱諭中說:“前次廢置,情實憤懣,此次毫不介意,談笑處之而已!”這是想通了,只當根本沒有生過這么一個兒子。
然而二阿哥胤礽雖被禁錮在咸安宮,還是有人替他說話,奏請復立為太子。皇帝說道:“建儲大事,未可輕言。胤礽為太子時服御俱用黃色,儀注上幾于朕,實開驕縱之門。宋仁宗三十年未立太子,我太祖太宗亦未豫立。太子幼沖,尚保無事,若太子年長,左右群小,結黨營私,鮮有能無過者。”
朱諭中又說:“太子為國本,朕豈不知?立非其人,關系不輕。胤礽儀表、學問、才技,俱有可觀,而行事乖謬,不仁不孝,非狂易而何?凡人幼時,猶可教訓,及長而誘于黨類,便各有所為,不復能拘制矣!立皇太子事未可輕定。”
從此,皇帝絕口不提立太子的事。但是世無不死之人,貴為天子,亦不例外,而大位到頭來必有歸屬。皇帝究竟看中了誰呢?
這是無大不大的一個疑問,也是多少人——包括皇子以及許多想攀龍附鳳以求富貴的滿漢大臣,不斷在反復覬覦觀察思考的一個疑問。
有個看法是很合理的,皇帝心目中尚無中意的人,他只是在默默物色之中。這就是說,每一個皇子,都有繼承大位的可能,只看自己的條件如何。或者說,自己的表現,如何才能為皇帝欣賞。
不管自己的表現如何,有件事是很清楚的,決不可露出覬覦帝位之心。倘或如此,不但會被排除在皇帝考慮繼承人選的名單之外,甚至會像大阿哥胤禔、十三阿哥胤祥那樣拘系高墻,或者如二阿哥胤礽禁錮咸安宮,或者類似八阿哥胤禩軟禁于暢春園側。
因此,盡管自問有資格逐鹿的皇子,如三阿哥誠親王胤祉、四阿哥雍親王胤禛、九阿哥貝子胤禟等等,以招納賢才為名,暗蓄奇才異能之士,但表面上均謙恭自持,表示將來只愿為賢王,不敢妄希大位。這一來,皇帝倒真減了好些煩惱。
到得康熙五十七年十月,皇帝頒了一道上諭,令人大出意外。十四阿哥胤禎(“禎”繁體寫作“禎”——編者注),本封貝子,晉封為郡王,并授為“撫遠大將軍”,受命出征青海。
十四阿哥是雍親王胤禛的同母弟,比他一母所生的哥哥整整小十歲,這年正好三十。胤禎向來得皇帝的鐘愛,是宮中人人皆知之事。當第一次廢太子以后,八阿哥胤禩活動得很厲害,皇帝勃然震怒,降旨將胤禩鎖交議政處審理,九阿哥胤禟跟胤禩最好,但自知并不見重于皇帝,唯有慫恿胤禎去討情,事雖不成,但胤禎在皇帝面前能說得上話,是得到一個明證了。
可是,鐘愛是一回事,賦以重任又是一回事。胤禎能獲此新命,自然是皇帝的一種暗示。
暗示便在“大將軍”這個職位上。清朝以武功得天下,當初宗室從龍,以戰功定爵位高下,所以“大將軍”這個職銜,不輕易授人。除非像皇帝的胞兄裕親王福全那樣,爵位至高,才蒙特授。如今拿十四阿哥胤禎看得跟裕親王的身份一樣重,而且越過八、九、十一、十二、十三諸兄而封郡王,顯而易見的,天心默運,大位已有所歸了。
于是,宮中閑談,都在議論此事。甚至有人公然向德妃賀喜,說她子以母貴,將來必成太后。德妃是極謹厚的人,一聽這話,不是掩耳疾走,便是懇切勸告,萬不要這么說,倘或傳入皇帝耳中,會起絕大的風波。
有一次宜妃也半開玩笑地說:“德姊,你將來可得多照應照應我。九阿哥跟十四阿哥感情是不錯的,不過九阿哥性子直,到了君臣之分已定的時候,還只當弟兄和好,自以為他是哥哥,那可得請德姊跟十四阿哥說一說,千萬要寬恕他!”
“宜姊,”德妃將她拉到一邊,悄悄說道,“別人面前我不敢胡說,你是最識大體,知道利害輕重的,我不妨跟你實說了吧!不過,你可——”
“德姊,”宜妃不等她說完,便把話搶了過來,“你這是多叮囑的,我豈能不知道輕重?你要不要我跟你罰咒?”
“不,不!”德妃撫著她的背說,“你別多心。我要拿你當外人,我也不跟你說這些話了!”
“是啊!德姊,你知道的,我也沒有拿你當外人。”
德妃點點頭,站起身來,四面看清楚了沒有人,才挨著宜妃坐下,輕聲說道:“皇上對我說,今年六十五了,大概總還有十年的壽數,那時幾個年老的阿哥,都過了五十。國賴長君,固然不錯,五十歲的人,總是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治理天下這副擔子,恐怕挑不起來。因此,想來想去,決定選十四阿哥!”
“原來如此!皇上的打算一點兒不錯,那時候十四阿哥四十歲,正是壯年。”
“就四十歲也嫌年紀大了,不過,”德妃忽然縮住了口,“唉,不說吧!”
宜妃知道她的意思,必是皇帝跟她說過,年紀輕于十四阿哥的,才具不足,難當大任。她不肯隨便批評其他皇子,正是她忠厚之處,使得宜妃更為佩服。
“德姊,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怕什么?你盡管說。”
“從十四阿哥這件事揭開了以后,照我想,心里最難過的,只怕是四阿哥。”
“不,”德妃答說,“我先也跟你這么想。暗地里留神,他竟一點兒都不生芥蒂。反倒常說,皇帝的打算,大公無私,真是顧到了天下治世。”
“這敢情好!”宜妃亦覺欣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和和睦睦過日子多好!唉!”她忽然嘆口氣,沒有再往下說。顯然的,她是感嘆這十年來廢立的糾紛。
宜妃的眼光很銳利,只有她一個人看出來,十四阿哥胤禎膺此新命,心里最不舒服的,便是雍親王胤禛。
“我就不懂,我哪一點不如第十四的?”他這樣對年側妃說,憤恨之情,溢于言表。
“王爺,”年側妃悄悄地勸他,“何必這么說!萬一傳到皇上耳朵里,又是件不得了的事!”
“我也只是對你說。只要你不說出去,有誰會知道我說過這話?”
“我當然不會,就怕隔墻有耳。”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胤禛有些不耐煩,“你明天回家去一趟,問你父親,亮工怎么好久不給我來信?”
“亮工”是年側妃的二哥年羹堯的字——年這個姓是獨一無二的。他家祖先本姓嚴,明朝出了個進士叫嚴富,發榜時不知怎么錯“嚴”為“年”,因而嚴富將錯就錯,改名為年富。
這年富后來做到遼東的巡按御史,在關外落了籍。子孫是明朝的武官,萬歷崇禎年間,明軍一再敗于清兵,到崇禎末年,一敗涂地,大都投降了清兵,被改編入旗,稱為漢軍,年家屬于漢軍鑲黃旗。雖然年羹堯的父親遐齡,已經官居湖廣巡撫,但對親藩來說,仍是下人。年遐齡父子在胤禛分府時,為皇帝撥過去服役。所以稱為“雍親王門下”,因而胤禛才用那樣的口氣對年側妃說話。
“是!”年側妃恭順地答說,“明天我就告訴我爹。”
于是年遐齡立刻寫信給他次子,轉告胤禛的意思。年羹堯接到父親的信,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年羹堯是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放過四川、廣東的主考,不過六七年的工夫,便已升到二品的內閣學士,其時年羹堯剛過三十,真可說是少年得志!
當然,一半是他的才具為皇帝所賞識,一半也由于胤禛的援引。到了康熙四十八年,亦由于胤禛的進言,年羹堯才放了四川巡撫。這幾年川藏邊境,變亂迭起,年羹堯親自領兵征剿,很出了些力,益得皇帝的信任。
及至康熙五十七年策妄阿拉布坦作亂,年羹堯可就無能為力了,因為蒙古西藏的綏服,是皇帝在康熙三十五年親征的結果,如今西藏復起變亂,當然亦須奏請皇帝親裁。
這策妄阿拉布坦,是元順帝之后。明太祖滅元,只能將蒙古人逐至大漠以北。哪知元順帝有個好子孫,在漠北中興,蒙古人稱統治者為“汗”,此人的稱號,叫作達延車臣汗。由于這個部落跟明朝的關系很微妙,忽友忽敵,變動不居,大致馴順則朝貢,不馴則劫掠,而明朝自英宗“土木之變”后,對此部落以安撫為主,因而達延車臣汗的十個兒子中,有四個侵入漠南,繁衍到清朝開國,這四個子孫占內蒙四十九旗的大半。
留守漠北的是達延車臣汗的第八子名叫格勒森札,部下有精兵一萬多人,分為七旗,由他七個兒子分掌,其中老大、老四、老五最能干,所部最強。他們的稱號是札薩克圖汗、土謝圖汗、車臣汗,統稱“漠北三汗”,亦可以叫作“喀爾喀三汗”。喀爾喀是達延車臣汗為他的部落所定的名稱。
“喀爾喀”在瀚海以北,它的西鄰,叫作厄魯特蒙古,明朝稱為瓦剌,共分四部,其中有個部落叫準噶爾,地在西藏伊犁。康熙二十幾年,準噶爾有個酋長噶爾丹,自立為準噶爾汗,一意擴張,先向西攻入青海,再向南摧毀回部諸國,而其時正好漠北三汗發生內訌,給了噶爾丹一個很好的趁火打劫的機會。
喀爾喀的內訌是,土謝圖汗攻札薩克圖汗,殺汗奪妻,糾紛鬧得很大。皇帝特為遣派使者,陪著西藏黃教的達賴喇嘛到喀爾喀去調解,就在這時候噶爾丹亦派人到了喀爾喀。
此人是受命來制造糾紛的,手段很絕,抱著犧牲的決心,激怒了土謝圖汗,結果被殺。噶爾丹便以問罪為名,大舉入侵。
當漠北三汗內訌時,噶爾丹已悄悄地借游牧為名,將人馬自伊犁向東移動,在寧夏北部的居延海與阿爾泰山間屯扎,所以一聽得土謝圖汗殺了他的使者,立即揮師北上,直攻庫倫。這一次出其不意的奇襲,打了一個勝仗。這是康熙二十七年夏天的事。
其時朝廷正命內大臣索額圖、佟國綱與俄國劃定國界,經過外蒙。土謝圖汗便一面揚言,說中國已派專使領兵來援;一面向索額圖、佟國綱求救。噶爾丹得知消息,趕緊亦遣使者來解釋。索、佟二人不肯多事,做了鄉愿,只兩面勸和,不問是非。噶爾丹窺破底細,知道中國無意干涉,膽便大了,大舉進兵,縱橫東西,漠北三汗都被擊潰,得要找條生路。
這要取決于喀爾喀各地所共同尊奉的一個大喇嘛,他是土謝圖汗的弟弟,名號叫作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是活佛的弟子。喀爾喀七旗將領,都主張就近投奔俄國,但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執意不可。
“羅剎不奉佛。”他說,羅剎就是俄國,“語言、眼色,都跟我們大不相同。不如全部內遷,可邀萬年之福。”
于是遣使朝廷,皇帝大為嘉許。當漠北三汗所率領的喀爾喀七旗舉族內遷,特命將存儲在歸化城、獨石口、張家口三地,備邊防的軍糧盡量供給,并賜大量的茶布牲畜,更將水草豐肥的科爾沁草原,撥作牧地。土謝圖汗的孫子還做了額駙,所尚的是比雍親王小一歲的皇六女恪靖公主。
這時的喀爾丹,擁有喀爾喀、回部、青海各地,雖然遺使朝貢,但既驕且狂,居然要求朝廷,將土謝圖汗及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交給他處置,理由是土謝圖汗殺了他的使者。
朝廷當然拒絕,不過仍持勸和的態度。而噶爾丹對此二人,志在必得,托達賴喇嘛代為交涉。皇帝依然不允。于是噶爾丹在康熙二十九年五月以追敵為名,選派精銳,向東侵入中國的疆土。
皇帝久有對噶爾丹用武之意了,所以毫不遲疑地下詔親征,特命一兄一弟為大將軍,分道出兵。
皇帝行三,長兄早夭,所以只有一個哥哥,就是行二的福全,只比皇帝大一歲。當世祖因為出天花不治而駕崩時,只得二十四歲。皇二子福全與皇三子玄燁一個九歲,一個八歲,資質品貌,差相仿佛,照道理說,福全居長,理當嗣位,但皇帝祖母——傳說曾下嫁多爾袞的孝莊太后斷然做主,以玄燁繼承大統。
這是一個外國人的“一言興邦”。此人是個天主教士,叫湯若望,是德國人。早在前明萬歷末年,即已來華傳教。清兵入關,孝莊太后不知以何因緣,信了天主教,她的“教父”就是湯若望。孝莊太后對他言聽計從,他對孝莊太后亦是忠心耿耿,知無不言,此時提醒孝莊太后說:“三阿哥出過天花,二阿哥還沒有出過。”
出過天花,不會再出,像大行皇帝那樣的悲劇,不致重演,所以孝莊太后毫不考慮地選中了皇三子玄燁。皇二子福全,則在康熙六年后被封為裕親王。皇帝天性篤厚,對這位胞兄是很敬愛的。
一弟是行五的恭親王常寧,被授為安北大將軍。又以皇長子胤禔為撫遠大將軍裕親王的副手,簡親王雅布、信郡王鄂扎為安北大將軍恭親王的副手。這番聲勢,已足以遠震塞外了。
其時噶爾丹已侵入察哈爾東南與熱河接壤的烏珠穆沁部,下一目標自然是科爾沁各旗,所以皇帝命左翼裕親王出古北口,右翼恭親王出喜峰口,另調盛京、吉林駐軍及科爾沁的蒙古兵助戰。出師之日,皇帝御太和殿親賜裕親王撫遠大將軍敕印,送至東直門,儀節異常隆重。
誰知出師不利,前鋒遇挫。噶爾丹領兵渡過遼河支流的西拉木倫河,直逼熱河赤峰縣境內的烏蘭布通地方,距京師不過七百里而已。
福全此時駐軍烏蘭布通三十里外,兩軍隔河對陣。噶爾丹的布陣,空前絕后,他用上萬的駱駝,縛住四足,臥在地上,駝峰上加木箱,蒙上澆濕了的氈毯,名為“駝城”。他的士兵就在木箱之間的空隙中,向隔河的清軍開火。
無奈噶爾丹的火銃,不及清軍的大炮。從中午轟起,聲震天地,日月無光,直到黃昏,噶爾丹的駝城斷成兩截。于是福全下令渡河攻擊,騎兵步兵,踴躍爭先。噶爾丹大敗,幸得時已入夜,八月初一沒有月亮,才能遁走。
到得第二天,噶爾丹一面請一個西藏喇嘛到軍前請和;一面拔營向北,到得西拉木倫河,無船可渡,砍下大樹,浮于水面,載浮載沉地到得北岸,連夜狂奔,所過之處盡皆“燒荒”。連天黃草,化為灰燼,一場火燒了幾百里!
這時,出塞的皇帝,已因病回鑾,軍前大計,決于福全。他因為他的副手,也是他的胞侄胤禔,在軍中作威作福,胡做主張,處處掣肘。
這個仗打下去是很危險的,所以接納了噶爾丹求和的請求,命由歸綏出兵,負有阻斷噶爾丹歸路重任的康親王杰書,不必攔截,以致噶爾丹竟得逃回科布多,但數萬精兵已剩下十分之一了。
其時福全已飛奏到京,解釋他未能追擊噶爾丹的原因,說盛京及科爾沁的援兵來到,噶爾丹則據險以守,所以利用喇嘛濟隆羈縻噶爾丹,等諸軍會師,合力再擊。
于是皇帝在乾清門召集王公大臣會議,這有個專名叫作“御門聽政”,凡有大政事必定舉行。御前會議中,皇帝將福全的奏折發交公議。眾口一詞地說,裕親王明知濟隆是為噶爾丹來施緩兵之計,居然會聽他的,是坐失軍機。因此,皇帝降嚴旨責備。不過,他也知道皇長子胤禔犯了許多過失,留在軍前,以防僨事,所以同時將胤禔召回。
福全當然要找濟隆說話。結果特遣侍衛,由濟隆帶著去問罪。噶爾丹在佛前設誓悔罪,另外備了奏章與誓書到軍前正式乞降。
奏報到京,皇帝準如所請。不過,降旨告誡:噶爾丹狡詐百出,我一撤兵,他一定會背盟,所以仍應戒備。而福全卻以軍糧將盡,意料噶爾丹已經出邊遠遁為由,要求撤兵回京。
這一下又大失皇帝的本意,雖準他撤兵,卻以“擅率大軍內徙”的罪名,等他回京之后,還要議罪。及至福全到京,皇帝不準他進城,留在朝陽門外聽勘。上諭申引以前的故事,有好些近交親貴,曾因“不遵旨行事,皆取口供,今應用其例”。
這時的皇帝實在很為難。自三藩之亂平服,十年來,當初出力的功臣,如今都已爬到極高的位置,只要有一個心里不服,發幾句牢騷,都會引起很大的影響。福全雖為皇兄,而此番所犯的過失,卻必須在軍言軍,以軍法從事。倘或置而不問,無以服眾,就會嚴重地打擊士氣。
更有一件為難之事是,如果追究福全的責任,必然要拖出胤禔來。事實上福全所以不敢深入窮追,就為的有胤禔在,怕他亂發命令,擅作威福,萬一極塞窮追之地,激出兵變,那就是死不足贖的大罪。所以論起來,胤禔要負的責任,重于福全。而況他的人緣不好,如果聽取將領的證言,對胤禔必然不利。然則到了那時候,怎么處置皇長子?
皇帝自然有舐犢之情,但保全兒子,還得令人心服。想來想去,想得一條苦肉計,在御門時,疾言厲色地告誡胤禔:“裕親王是你的伯父,如果你的口供跟裕親王有異同,我一定先拿你正法!”
這話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是不準胤禔在口供中攻擊裕親王福全,抑子尊兄,情意摯厚。福全本想將胤禔在軍中的種種過失,盡量抖露,聽得皇帝這么說法,感動得痛哭流涕。
“皇上這么衛護我,我還有什么話說?”福全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不提胤禔一個字。
于是王公大臣會議,奏請削裕親王的爵,皇帝以擊敗噶爾丹立功,降旨從輕處分。罷議后,罰俸三年,撤減護衛。
噶爾丹在烏蘭布通一役中,倒霉可是倒霉,損兵折將以外,還落得個妻離子散的結果。
當然,這是他自取之咎。噶爾丹之能成為準噶爾汗,是兄終弟及,繼承了胞兄僧格的大位。僧格有兩個兒子,一個叫策妄阿拉布坦,一個叫索諾木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所聘的妻子,與噶爾丹的妻子阿努是姐妹,這就是說,侄媳是小姨,而叔侄做了連襟。噶爾丹就像當年多爾袞納肅親王豪格的福晉那樣,竟奪侄媳為妾,而且還殺了另一個胞侄索諾木拉布坦。
于是,策妄阿拉布坦領兵兩千,趁夜逃走。既有奪妻殺弟之恨,自然要得之而甘心,及見噶爾丹來侵,抓住絕好的機會,當他兵止烏蘭布通,在布設“駝城”時,策妄阿拉布坦攻入庫倫,擄掠了噶爾丹的子女玉帛牛羊,回到他原來所定居的吐魯番,于是以嬸母而兼大姐的阿努,成了策妄阿拉布坦的新寵。
叔侄的仇怨愈結愈深,恰好給了皇帝一個機會。皇帝英明過人,料定噶爾丹絕不會就此洗心革面,安居在喀爾喀這片廣大但寒苦的地區,所以在康熙三十年一面親自出塞,調解土謝圖汗與札薩克圖汗的糾紛,并安撫內蒙四十九旗;一面派侍讀學士達虎出嘉峪關到吐魯番,頒賞策妄阿拉布坦。收服了他,即可以偵察到喀爾喀那面的情況,又可以牽制噶爾丹,給他留下一個后顧之憂,使他不敢蠢動。
但噶爾丹急于想打破困境,而手段不高。在康熙三十一年,竟在哈密殺了朝廷第二次派往吐魯番的專使馬迪。同時一再上書,要求將喀爾喀的七旗,遣回故土。皇帝當然不會準許,只是敷衍著。
噶爾丹忍不住了,勾結了第五世達賴喇嘛的一個行政官桑結,在內蒙四十九旗中,策動叛變。皇帝得到內蒙的密報,將計就計,命四十九旗偽意允許噶爾丹,當他內犯時做內應。噶爾丹信以為真,到了康熙三十四年,居然又興兵了。
于是第二年正月,皇帝第二次下詔親征。這次沒有派大將軍,親率八旗勁旅出獨石口,居中路;以黑龍江將軍薩布素率東三省兵出東路,阻他的攻勢;以歸化城將軍費揚古、甘肅提督張思克率陜甘兩省兵由寧夏出西路,截他的歸途。
這時朝廷的武力又非昔比,因為烏蘭布通一役,證明大炮確為制勝的利器,所以在四年前便專立一個火器營,擁有好幾尊大炮。噶爾丹最畏忌的便是這個營。得到親征的警報,唯有向羅剎乞援,而俄國剛與中國訂立《尼布楚條約》,定界保和,自然不便援助中國要討伐的叛逆。這一來噶爾丹便只有硬拼了。
三月間出了獨石口,由于沙磧松軟,無法用大車拉炮,只好留在后方,用馬與駱駝載著小型的子母炮隨行。四月間,快逼近敵境了。可是東路軍未到,西路軍由于噶爾丹當地燒荒的徹底,水草不長,大軍迂道而行,偏又連朝遇雨,人困馬乏,未曾交鋒,便已成了強弩之末。
勉強走到土拉河邊,距離庫倫還有五六百里的途程,費揚古迫不得已,上奏請求暫緩進軍。東師未至,西師疲憊,而中路孤軍深入,卻如自投羅網,因此隨扈的老臣、文華殿大學士伊桑河進大帳力諫,請皇帝回鑾。
皇帝疾言厲色地拒絕,他說:“我祭告天地宗廟出征,不見敵而回師,何顏以對天下?而且大軍一退,噶爾丹就可以盡全力對付西路,西路軍怎么擋得住?”
不但口頭拒絕,而且有果敢的行軍。皇帝下令直指克魯倫河。這條河自東徂西,極其寬闊,是蒙古境內第一條大河。噶爾丹就扎營在北岸,所以御駕一到,便是正面相敵決生死的時候了。
在視察過前線之后,皇帝召集御前會議,商量進取方略。文臣武將,各抒所見,歸納起來共有三個辦法:一個是等西路師到,并力進攻;一個是出其不意,派精銳突襲;一個是遣使告訴噶爾丹,御駕親征,敵人為先聲所奪,必致驚疑動搖,然后揮大軍進擊,則事半而功倍。
皇帝深知噶爾丹一聽說親征,便有畏懼之心。如果讓他親眼看到御駕,必然更為恐慌。而且出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亦更威風,所以決定接納最后一策。
于是遣派使者,由一名俘虜帶著渡過克魯倫河去通知。噶爾丹不信,親自登上一座高山,遙望南岸,但見黃龍大纛,迎風飄拂,御營之外戰車環列;再外面又有一道防飛篁的網城。旌旗耀目,刀甲鮮明,軍容極壯!噶爾丹大驚失色,下得山來,時已入暮,下令連夜拔營,悄悄遁走。
第二天一早,斥候來報,北岸空空,半個營帳都找不到了。這倒使得皇帝深感意外,本以為他會拒河而守,誰知望風披靡,是這等無用。
因此,皇帝留一部分兵軍搜索斷河,自己親率前鋒渡河追擊大軍,千乘萬騎,自然不及噶爾丹的輕騎來得快。追了三天,看看追不上了,皇帝方始回軍。其時為五月十二日。
第二天,費揚古的西路軍,到了庫倫以東的昭木多。原來西路士兵聽說皇帝已冒險進軍,大為感奮,重賈余勇,行道疾進,得以及時趕到昭木多。
其地又名東庫倫,昭木多是蒙古話,意思是多樹林的所在。有樹林就有水草,自是一片樂土。但有水草,不一定有糧食,這是西路軍最大的危機。
早在剛過翁金河時,西路軍便有糧食不足的情況。從來“人馬未動,糧草先行”,尤其是出塞遠征,屯糧更為首要之圖。這一次親征,準備了有兩三年,皇帝早派大員,陸續出塞,辦理糧臺。無奈西路情況特殊,自噶爾丹燒荒以后,往往數百里不見寸草,有糧亦無從屯起,只能隨軍攜帶。現在遇到這樣的窘況,唯有采取減糧兼程之計,吃得少,走得多,體力加倍消耗。所以雖到了昭木多這一片樂土,士氣依舊昂揚,但戰力則已大大地低落,如果遇到強敵,心有余而力不足,仍舊會落得全軍盡沒的悲慘結果。
“怎么辦?”費揚古不斷地自問。
當然是求援。費揚古從到了昭木多,便分途派出得力人馬,想與中路的皇帝取得聯絡。而沙漠無際,渺無人煙,雖不是大海撈針,但行蹤只要一錯過,就無從補救,所以派出去聯絡的人馬,固然著急,而守在昭木多的費揚古,更是憂心忡忡,度日如年。
幸好皇帝已經想到,西路必然缺糧,斷然降旨,盡量縮減口糧,并只留最低的存糧,其余全數供給西路。
因此,費揚古在偵察聯絡人員全無消息報來之際,而突然發現大批駱駝載糧而來,真有喜從天降之感。士兵們自是歡聲雷動,平白地長了幾倍的精神。
其時噶爾丹在昭木多西北二十里的特勒克濟地方。他為皇帝的威風所懾,率部下自克魯倫河北岸拔營而逃,馬不停蹄五晝夜之久,到了東庫倫以北的拖諾山,本想重新布署迎戰,無奈部下在流離亡命之中,命令不能貫徹。一路上遺棄老弱輜重,哭聲前后相接,幾百里不止,到了特勒克濟,只剩下一萬人左右。但這一萬人能經過重重嚴酷的考驗,當然是一個人可以當幾個人用的精銳。
于是費揚古與奉旨運糧前來的、皇帝面前第一號寵臣明珠商議,認為官兵久饑,體力未充,而且戰馬損失了一半,士兵大多徒步,在行動上不能快速,就無法展開突襲。因此,決定采用反客為主、以逸待勞的方略。
于是選中昭木多以南三十里的地方扎營。這里有座小山,三面皆河,土拉河過庫倫向東,折而往北,分歧為二,一在東,一在西,中間就是西路軍扎營之處。
照兵法看,這是個絕地,因為出路只有北面一處。如果對方以重兵扼守封鎖北面,官軍就會被活活困死。但費揚古另有打算,他知道噶爾丹的處境,必須速戰速決,所以本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故意自踏險地,誘引噶爾丹進入這個像袋子形的陣地,以便一舉而收殲滅的全功。
及至部署停當,派出四百名前鋒去誘敵,且戰且退,將噶爾丹的部隊引入袋形陣地。在東面設陣的八旗兵都已下馬等待,而孫思克則率領綠營兵,直上小山,居高臨下,用火槍勁弩往下轟擊。噶爾丹的部隊,拼死要爭這一處高地,不斷地一波又一波,往上沖鋒,硝煙彌漫之中,只見紅妝白馬,往來馳騁。原來噶爾丹的妻子已經逃回丈夫身邊,此時亦在陣中。
那孫思克是前明王化貞部下叛將孫得功的兒子,驍勇善戰,親冒矢石督陣,綠營只要一前進,后面立刻布設拒馬,表示有進無退,有死無生。而就在這鏖戰的當兒,費揚古有了發現。
他發現敵后的人馬不動,前鋒打得如此激烈,仰攻何等吃力,而后援不至,當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想而知的,婦孺牲畜是在那人馬靜止不動之處。因而指揮西面沿土拉河布陣的伏軍,疾趨往北,一半截噶爾丹的后路,一半去奪他的輜重。
據高向北的綠營兵,一看伏兵發動,阻截敵人的退路,知道收功在即,更為奮發,歡呼猛沖,前后夾擊,噶爾丹部下的百戰精銳,終于無法支持了,狼奔豕突般奪圍而逃。官軍連夜乘勝追擊,追出三十多里地去。
天明收兵,清查戰場,斬首三千,生擒數百人,投降的亦有兩千多。俘獲的駱駝、馬、牛、羊、帳篷、軍械,不計其數。還獲得了一具艷尸:披銅甲、佩弓矢、長得白皙的阿努陣亡了。
于是皇帝命費揚古清理戰場,親自撰文記載這一次戰役,立碑銘功,然后回駕至歸化城,慰勞西路凱旋之師,殺羊宰牛,加上關內運來的大批美酒,大饗士兵。俘虜中有個噶爾丹帳下的老樂工,能通漢語,當筵奏技,吹笳獻歌,唱的是:“雪花如血撲戰袍,奪取黃河為馬槽,滅我各王兮虜我使歌,我欲走兮無駱駝。嗚呼!黃河以北奈若何?嗚呼!北斗以南奈若何?”
大駕在六月間奏凱還京,九月間復又出塞。其時青海回部紛紛輸誠,表示愿意與策妄阿拉布坦合力擒獲噶爾丹獻于朝廷。而噶爾丹走投無路,亦只好派遣使者二度出塞向駐蹕歸化城的皇帝投降。
這個使者名叫格壘沽英,皇帝告訴他說:“你回去告訴噶爾丹,叫他親身來投降。否則,我一定要親自去問他的罪!我在這里行圍等你,限你七十天內來回報,過此限期,我就要進兵了。”
格壘沽英自然奉命唯謹。不道有個內務府管御用米糧的包衣,名叫達都虎,貿貿然面奏:“御用米糧快將吃完。”意思是不如早日回駕為宜。
皇帝大怒,因為格壘沽英尚未遣回,聽得這話,回報噶爾丹,就可能不把七十天的限期當回事。所以當眾宣諭:達都虎搖惑軍心,依法處斬。同時表示:“如果糧米將盡,隨處可取,何慮之有?真個缺糧,哪怕嚼雪,也要窮追,斷斷不會回師!”接著又命修筑一條通往邁達的蹕路,因為那里有座很靈異的廟,皇帝要親自去拈香。
事實上,達都虎的話也沒有錯,缺糧的情況,確已相當嚴重。時已十一月,天寒地凍,從關內趕運接濟,亦很困難。所以全軍將士,對皇帝的意向,都有莫測高深之感。
其實皇帝這番做作,完全是表現給格壘沽英看的。等將他遣走之后,復命人跟蹤,等確定格壘沽英不會再潛回窺探動靜時,隨即下令班師。
盡管這樣費盡心機,而噶爾丹倔強到底,始終并無投降的誠意。七十天限期一過,皇帝在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復又下詔親征。
這一次不出獨石口,而是渡黃河到寧夏,循河西向北走。這時噶爾丹的部下,已派了他的兒子,獻于行帳。從俘虜口中得知,噶爾丹處于掘草為食的困境,想西歸伊犁,為胞侄所不容。唯一的出路是,南竄西藏,投奔達賴喇嘛,可是官軍扼守甚嚴,這也成了妄想。
皇帝已經勝算在握,而噶爾丹寧死不降。四月間到了綏遠五原縣西北的狼居胥山,費揚古奏報:“準噶爾族人來告,閏三月十九,噶爾丹在阿密阿穆塔臺地方,飲毒藥自盡。他的尸首、他的女兒鐘齊海,尚有三百戶人口,已經運到。”
于是漠北三汗復回故土,而準噶爾則歸策妄阿拉布坦掌握。皇帝也知道他野心未馴,這幾年重用他父親的舊臣七人,招納流亡,開疆辟土,志不在小。如今乘勝進兵,解散他的部下,改設郡縣,并非難事,只是伊犁一帶,數千里地廣人稀,為收一個小部落,要動用多少人馬運糧運械,太不上算。所以劃定阿爾泰山以西至伊犁這片土地,為策妄阿拉布坦的游牧之地。
二十年的工夫,策妄阿拉布坦走了他叔噶爾丹的老路,休養生息,日漸強盛,于是先則騷擾近地,終于犯境,有公然反對朝廷的鮮明跡象了。
策妄阿拉布坦垂涎西藏已久,尤其是拉薩。西藏共分四部:康、前藏、后藏、阿里。康早就改土歸流,稱為西藏。前藏在西藏的東部,后藏居中央,西面就是阿里。拉薩不但是前藏的首邑,也是整個西藏最好的一處地方。
拉薩號稱“極樂世界”。沒有到過世界最高的這塊土地上的人,誰也不能相信,有這樣一處不亞江南的勝地:四山環措,一水中流,藏風驟氣,溫暖宜人。放眼望去,滿目青蔥,一片良田。到得春夏之交,桃靨吐蕊,柳眼舒青,令人恍然有悟,何以稱為極樂世界?
拉薩是達賴喇嘛坐床之地。但此時握統治前藏實權的,本是準噶爾的一個酋長,稱號叫拉藏汗,住在拉薩城西北約兩里許的布達拉。平地突起的一座山,山上建寺,以山為基,砌石成樓,共有十三層之多,名為布達拉宮,有金殿、金塔,夕陽斜照時,整個布達拉宮看去便似黃金鑄成。
在這座金碧輝煌、富麗非凡的布達拉宮里,住著兩萬喇嘛,但都隱隱聽命于拉藏汗。他在年輕時是個英雄,無奈歲月不饒人,如今老了,雄心壯志都消磨在酒杯中,已去死不遠,因而才啟發了策妄阿拉布坦的覬覦之心。
他手下有個得力的族人名為大策凌敦多布,在康熙五十五年受命領精兵六千,徒步經天山之南,繞過大戈壁,經出美玉的和闐,迤邐往東,晝伏夜行地走了一年多的工夫,才到達西藏邊界。
接著翻過昆侖山,往東南方向走,以騰格里海為目標。西藏群山錯綜,湖泊星羅棋布,不可勝數,最大最有名的,便是騰格里海。
這座大湖長達百里有余,寬只有四十里,水色清黑,與蒼穹相似,因而名為騰格里,亦名納木錯。前者是蒙古話,后者方是地道的藏語,但意思一樣,都是指天,騰格里海用漢語譯意,便是“天池”。
這天池為西藏人視作靈異之地。地在拉薩西北不遠,朝拜過布達拉宮以后,往往順道來到天池,望水膜拜,祈求冥福。
大策凌敦多布,與他的部下,即是由天池突入拉薩,殺掉拉藏汗,俘虜他的家族,搜刮各大寺廟的鎮山之寶,送到伊犁。達賴與班禪亦都被拘禁了。
警報到京,召集廷議。群臣多主張明年進兵。但談到進兵的方略,聚訟紛紜,莫衷一是,以致久久不能定議。
其時皇帝已成竹在胸,要讓皇十四子胤禎成此一場他三番親征、未盡全功的大勛業,所以召集文武大臣做了一番宣諭。
他說:“我親自綜理軍務多年,經歷甚多,而且也親領大軍出塞定邊。如今大家說,明年應當進兵,但又怕路遠,糧米難運,這個見解不能算錯。但大兵進剿,策妄阿拉布坦勢不能擋,必定逃避。那時駐兵圍剿,勢必牽延日久。糧秣供應,不能不預為籌劃。所以明年不必進兵。”
然則明年做什么呢?皇帝指示,盡明年這一年加意耕種,儲備糧食。同時準備器械馬匹,務求整齊。等一切停當后,后年再行進兵。至于調盛京、寧古塔的兵丁,不妨照舊調發,只是在京城里的勁旅,不妨到后年出動。
不過西藏乞援,不能不理,大規模的討伐雖尚有待,必要的支援仍舊照行。皇帝命湖廣總督額倫特署理西安將軍,再調四川、陜西的一部分部隊,由額倫特帶領相機進援。但額倫特只是駐兵青海的西寧,防敵南下,因而策妄阿拉布坦仍舊得以騷擾西藏,日甚一日。
于是康熙五十七年二月,皇帝決定出兵,但并非出盡了全力,只派出兩路人馬,一路由吏部尚書富寧安率領,一路由領侍衛內大臣傅爾丹率領,同時命額倫特自西寧出青海支援西藏。
這三路兵自蒙古、甘肅、青海分道西征,到得金沙江上游的木魯烏蘇河,已經接近敵人了。渡河之后,且戰且進,對方卻且戰且退,而實為誘兵之計,策妄阿拉布坦已裹挾了好幾萬的人,分一半埋伏在哈拉烏蘇河。官兵的糧道斷絕,相持月余,終于全軍堵塞,額倫特陣亡。
消息傳到京師,所有大臣無不吃驚,召集廷議時,一反以前的論調,不主進兵。皇帝卻大不以為然。
他說:“西藏是青海、云南、四川的屏障,準噶爾部雄視西北,世世成為邊患,如果再據有西藏,如虎添翼,不但西面永無寧日,且必有內犯而大動干戈之時!”
于是皇十四子胤禎被封為撫遠大將軍,視師青海,克日出兵。四川巡撫年羹堯升格為四川總督,仍兼管巡撫事務,作為大將軍的主要助手。
發兵之前,皇帝又宣諭:“往年用兵三藩,用兵外蒙,都有不主進兵的親貴大臣,說得有道理,我無不嘉納。這一次,我認定非出兵不可,喀爾喀及青海,都已歸服。如今策妄阿拉布坦霸占西藏,毀他們的寺廟,欺侮番僧,青海為宗喀巴降生之地,理應奮起討伐,哪知竟無實心效力的人,實在可嘆!我想,人家能夠繞過沙漠,受盡千辛萬苦,步行一年,到了西藏,難道我們的兵就不能到?如今滿漢大臣都說不必進兵,賊無忌憚,煽動沿邊部落作亂。那時作何處置?安藏大兵,必宜前進。”
于是分三起發兵,胤禎是第三起,駐扎青海西寧,傳諭各部的“臺吉”,會議進兵西藏,并送第六世喇嘛入藏,皆無異議。
第六世喇嘛有真偽兩位。原來第五世達賴時,大權旁落,以致圓寂之后,朝廷竟不知道,由奸人假達賴名號執掌政權。十五年之后,朝廷詰問,才隨便找了個人充數。
這個偽達賴在康熙四十五年,由拉藏汗獻送京師,死在途中。于是拉藏汗又立了一個名叫阿旺伊什嘉穆錯的人為達賴,仍稱第六世,這假中之假的達賴,在大策凌敦多布奇襲拉薩時,被幽禁于札克布里廟。
其時在西康里塘地方,有個人叫索諾木達爾札,生個兒子叫羅卜藏噶勒藏嘉穆錯,靈慧非凡,康藏青海各部落都相信他是真的達賴轉世,敬禮不絕。拉藏汗自然容不下這個“神童”,決定殺掉他。虧得有人報信,索諾木達爾札背負襁褓中的兒子,星夜逃走。于是青海各部落,上奏朝廷,爭論其事。拉藏汗則拉出在后藏的班禪為他作證,說他所立的是真達賴,而且清朝廷頒給全冊金印。皇帝為了安撫起見,準如所請。
青海各部落,當然不服,紛紛攻擊拉藏汗。皇帝已知真相,特命將此“神童”移居西寧宗喀巴出世的黃教祖寺,由他的父親養護,如今順應民意,送羅卜藏噶勒藏嘉穆錯回西藏,正式“坐床”成為真正的第六世達賴,青海蒙古各部落,當然要派兵護送。
經過整年的部署,皇帝在康熙五十九年正月,下令分三路進兵西藏。
第一路是由都統延信率領。此人是肅親王豪格的孫子,算起來是撫遠大將軍胤禎的堂兄。皇帝并特授予平逆將軍的稱號,他所帶的是青海、蒙古各部落所派來的兵,主要任務是護送第六世達賴到拉薩。
第二路是四川兵,由已授予定西將軍、年羹堯所保薦的護軍統領噶爾弼率領,從康定出發。
第三路由振武將軍傅爾丹率領,自蒙古西行出鎮西,至阿爾泰山之南,牽制策妄阿拉布坦的北路。
至于撫遠大將軍胤禎,則奉旨率領前鋒統領皇七子淳親王的長子弘曙,由西寧移駐穆魯斯烏蘇,坐鎮后方,管理進藏的軍務糧餉,如當年皇帝親征,大致只主持大計一樣。
出兵時已在夏天,不過高原氣候,比較涼爽,只是道路艱難,行軍極苦,尤其是四川隊伍,自西康往西,萬山叢中,羊腸鳥道,崎嶇艱險,得未曾有。但前驅的隊伍,始終保持著昂揚的士氣,這得歸功于噶爾弼部下的一員大將岳鐘琪。
岳鐘琪字東美,原籍甘肅臨洮,入籍四川成都。按說他是岳飛的后裔,父名升龍,以平三藩之亂的功勞,當到四川提督。岳鐘琪本是捐班的同知,自請改為武職官,一直在四川效力,如今是永寧協的副將。噶爾弼受命援藏,特派岳鐘琪為先鋒,領兵四千,打前站。
西康中部有個要隘叫作昌都,土名察木多。岳鐘琪領兵到此,暫且駐扎。因為由理化到此,全是大路。再往后走,一條是大路先往南,再往西,路程甚遙;一條是小路,也是捷徑,即由昌都一直往西,路要省出來一半。不過大路雖遠,沿途補給方便;小路則所經之處,絕少人煙,必須自帶糧食。岳鐘琪早就決定取捷徑,預料六十天內可到西藏,所以在昌都備辦兩個月的軍糧。
就在這時候,抓到一名準噶爾派來的間諜。仔細一盤問,才知道大策凌敦多布已分兵迎戰,并且煽動康藏邊境的番酋,守住一道三巴橋,阻遏清軍前進。
岳鐘琪大吃一驚。因為這道三巴橋又名嘉裕橋,架在怒江之上。如果斷橋而守,無法渡怒江而西,那就只有沿大路入藏,不但費時,而且整個作戰計劃都要推翻重定了。
經過一番苦思,岳鐘琪決定來一次奇襲。選派了三十名敢死之士,都是壯健機警,并通番語的好漢。換上番服,悄然渡江,打聽到準噶爾派來煽動番酋的密諜,一共十一個人,住在怒江西岸名為洛隆宗的地方。于是黑夜偷襲,十一個準噶爾人,六個被殺,五個活捉,一網打盡。
到得天明,為首的露出本來面目,用番語宣示:天朝大兵經此入藏,順者生,逆者亡。番酋大為驚懼,亦無不懾服。岳鐘琪很順利地帶著全軍進駐洛隆宗,等候噶爾弼到來,再作計較。
噶爾弼已接得軍報,星夜行軍,趕到洛隆宗會合岳鐘琪,向西推進,到康藏邊境的嘉黎,又名拉里的這個地方,必須等待了。
要等的是蒙古兵,照敕令應該會師以后,再入藏境。可是岳鐘琪另有意見。
“從昌都到此,走了四十幾天,所帶的糧食只夠十幾天了。萬一蒙古兵不到,怎么辦?”
“你說怎么辦?”噶爾弼反問一句。
“我想該用以番攻番之計。”
“何謂以番攻番?”
原來拉藏汗的舊臣多人,自拉薩為大策凌敦多布所破,紛紛逃散,潛隱在康藏邊界。岳鐘琪的以番攻番之計,即是招撫拉藏汗的舊臣,里應外合,攻入西藏。
噶爾弼大以為然,派遣能言善道的使者,秘密跟拉藏汗舊臣中為首的康濟鼐與頗羅鼐取得聯絡。康、頗二人看朝廷為他們復舊主之仇,如何不喜?當即取得協議,召集兩千番眾,悄然報到,相助進攻。
這時已接到諜報,據守拉薩的大策凌敦多布,已親領精銳,迎擊自青海入藏的延信一路;另遣部下的大頭目春丕,領兵兩千六百,守住了拉薩北面、拉里正西的各個山口。因為由西康入藏的大路,在拉里南面,而以太昭為康藏明顯的分界。由此往西,經金達、鹿馬嶺入西藏的仁進里、墨竹工卡,便到了拉薩江邊,沿江下行經郎渡、東德慶,對岸便是拉薩。春丕心想清軍若由大路進攻,一到拉薩江,就過不去,天然設險,無須多防;要防的是北面各個山口。自黑河以南,順著數下來是:卡爾慶山口、上順山口、拉慶山口、拉吉山口。山口雖多,但一夫當關,萬人莫敵,兩千六百人綽綽有余了。
這遇到了很棘手的情況。噶爾弼跟岳鐘琪商量,還是要等援軍到了方能進攻。
“不!”岳鐘琪說,“由此到拉薩,不過十天的路程,一鼓作氣,乘勝而下,最好!否則師老無功,便成坐困之局。”
“不,不!從長計議。”
所謂從長計議,就是擱置不議了。岳鐘琪大為著急,因為這樣蹉跎,即成自誤,糧食不足,士氣受傷害,不必敵人來攻,自己就垮了。
因此,他在營中公然表示:“事在必行,我以一腔熱血,上報朝廷,非出兵不可!”
噶爾弼聽得這話,將岳鐘琪找了去,責備他說:“你怎么自做主張?你要知道,你這一去,是送死!”
岳鐘琪微笑問道:“倘或不死而生,并且大勝,可又怎么說?”
“你說個能生、能勝的道理我聽!說得不錯,我放你走。”
結果不但放岳鐘琪走,噶爾弼自己都領兵跟著他一起走了。不過,還留下若干比較老弱的隊伍,駐守拉里,旌旗依然,笳鼓如常,設的是疑兵;大批精銳則自拉里往西南,在從無人跡的萬山叢中辟路推進。
走到第八天上午,翻上一座高峰,往下望去,只見拉薩河就在腳下,黃流滾滾,隱約可聞水流湍急之聲。再放眼眺望,遠處云山繚繞之中,透出一片金光,正是拉薩的布達拉宮。
其時已近黃昏,岳鐘琪下令扎營。三更天起身集合,飽餐干糧,吩咐所有的營帳鍋碗,盡皆拋棄,隨身只帶武器,還有一項最重要的裝備:羊皮筏子。
于是只憑微茫星月,冒險下山。岳鐘琪親自當先,辨路而行。山徑陡仄,怪石嶙峋,傾跌撞傷的不計其數,但沒有一個人敢作呻吟。有些失足墜落山澗的,不但沒有人管,甚至喪命的是誰都不知道。
于是越走越順利了。因為近山腳的坡度較緩,而且曙色已露,辨路亦較容易。但越順利越危險,因為行藏已現,敵人如果有備,緊急集合,拒河而守,便非受困不可!
因此,岳鐘琪越益奮勇,由上往下直沖,如飛而下,幾乎收不住腳。他親自選練的五百親兵,至少有一半緊跟他身邊,所以等他到了平地,那兩三百亦就接踵而至。
喘息未定,士兵已在岳鐘琪的指揮下,往兩邊拉開,背水面山,望著同伴。岳鐘琪便從衣襟中扯出一面綠旗,連連揮了幾下。這是一個約定的信號,山路上背負羊皮筏子的士兵,便站住腳,看準方向,將羊皮筏子往下一拋。霎時間,滿空飛舞著灰白臃腫的怪物。當然有為樹枝杈丫以及崖石夾住,或者已破漏氣不能用的,不過拋到平地,完整堪用的,仍有數百具之多。
羊皮筏子是統稱,其實有大有小,有牛皮,有羊皮。最大的牛皮船,需用四頭牛,斷頭,截蹄,破腹,挖肉,然后用麻線密密縫好,在烈日下曬干,仍是龐然大物,不過重量是輕得太多太多了。
到臨時要用時,就在江邊取兩根碗口粗的木頭,分縛兩邊,連綴而成長形,再橫鋪木板,扎縛牢固,就是一條可以乘坐十來人的筏子。推入水中,不用舵,不用槳,但憑一根竹篙,順流而下,隨意所適。當然整體的干牛皮用得越多,越能載重,不過通常四牛的皮船已很夠用了。
羊皮船的制法,與牛皮船相同。所不同的是羊身小,羊皮薄,載重輕,所以該用四牛的,至少需用六羊。
另外一種比較簡便的制法,名為皮葫蘆。最小的用羊皮鼓氣,縛在背上,橫流而過。但急流之中,羊皮太輕,難以控制,要用比較厚重的牛皮,名為“大葫蘆”。甚至以兩枚大葫蘆聯在一起,方足以在湍急的亂流中資以濟渡。
清軍所攜帶的,大多數是羊皮葫蘆。因為墨竹工卡的江面不算太闊,水流亦不太急,取其輕便,所以使用羊皮葫蘆。岳鐘琪等噶爾弼一到,隨即點了數百人,每人一個羊皮葫蘆,你替我縛,我替你縛,很快地準備妥當,可以渡江了。
“將軍!我帶人過江去了!一定可以得手。只看布達拉宮南北兩面有火光,便是大事已定,請將軍帶兵渡江。”
“好!但愿你馬到成功。”噶爾弼在岳鐘琪的羊皮葫蘆上,拍得砰砰作響,“秋深了,水怕很冷。一得了手,趕緊換衣服,免得受寒致病!”
生死俄頃之際,絮絮做此叮囑,仿佛多余。但岳鐘琪卻是暖在心頭,感于至深的信任愛護,更激發了無比的勇氣與信心。
“多謝將軍,鐘琪自知當心,請靜候好音。”
說完,往河邊疾行,頭也不回地跳下水去。霎時間只聽“撲通、撲通”亂響,數百健兒一齊跳入拉薩河中,在昂揚的士氣之下,沒有人想到河水溫涼。只是時序入秋,風從雨至,這頂頭的逆風,使得渡河不甚順利。
岳鐘琪心里有些著急,因為奇襲成敗的關鍵,就在搶得快,出其不意,乘其不備,方能手到擒來。倘或渡河的時間一長,對方得以集兵,等在河邊,岸都上不去,還說什么奪取布達拉宮?
這非改變方法不可,心里正在這樣想,發現有些識水性的兵,順著河水,往下游淌得極快,但順勢而劃,漸漸地靠近西岸。這一下恍然大悟,原來不能橫渡,要斜著游過去,就力半而功倍了。
于是,他在水中旋過身子來,高舉右手揮了幾下,然后又轉身順流而下,乘勢往西,很快地河岸已近。探頭望去,岸上拖曳著黃色長袍的喇嘛,四散奔跑,不由得心頭一喜,因為這亂糟糟的情形,充分顯示,對方并無防備,可以兵不血刃而定。
想到這里,勇氣大增,游到岸邊,攀緣而上,反身拉起在后的士兵。這樣彼此支援,很迅速地集中了全隊,拉開一條陣線,各人亮出白刃,待命廝殺。
預先選定的一名懂得藏語的親兵,此時以洪亮的嗓子,使勁喊道:“大小第巴聽著,朝廷特遣大軍來援西藏!西藏是西藏人的西藏,一齊起來,打倒準噶爾的人!”
此言一出,拉藏汗的舊臣,特別是經康濟鼐、頗羅鼐預先秘密通知的人,在辨明了岳鐘琪與他部下的身份以后,群起響應。一片鼓噪之聲:“打倒準噶爾,打倒準噶爾!”
接著,便見喇嘛們四處尋覓,但也有人張皇奔走。顯然,是準噶爾人逃命要緊。岳鐘琪更不怠慢,命那親兵又喊:“順朝廷的人,趕快上來接話,立下功勞,重重有賞!”
“我不要賞,只要大策凌敦多布的命!”有個身材魁梧的喇嘛,一面說,一面跑,亂舞著雙手,直到岳鐘琪面前站定。
通過親兵的翻譯,岳鐘琪問道:“布達拉宮,可有敵人在內?”
“有!不多。”
岳鐘琪心想,布達拉宮內的準噶爾人雖不多,但所據之地,堅固過于尋常的城堡,倘或負隅固守,哪怕有上萬人進攻,亦未見得能打進去。為今之計,唯有智取,不能力敵。因為一吃了敗仗,此番如從天而降的懾人氣勢,就會一掃無余。本地的喇嘛及土著,信心一失,大事就不可為了。
于是,他說:“你看這布達拉宮,金碧輝煌,如果攻成斷垣殘壁,豈不可惜?”
其時他們的位置,是在布達拉宮之東,身后山上,朝陽甫升,照得布達拉宮一片金光,耀眼生花。那喇嘛回頭看了一下,不由得便脫口而答:“是的,太可惜!”
“大皇帝有命,三路入藏的王師,無論哪一路,先到拉薩,務必以保全布達拉宮為必不可違的軍令。你再看!”岳鐘琪回身向山上一指。
山上只有東升之日,那喇嘛只覺陽光刺限,茫然莫辨景物,便即問道:“看什么?”
“山上有一尊紅衣大炮,對準了布達拉宮,只待我的通知,便即發射,炮子居高臨下,威力特強,不難將布達拉宮轟坍!宮內的喇嘛們,都是善良之人。只為有少數準噶爾人在,以致玉石俱焚,更為不忍。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將軍的意思是要我們設法自己擒獲準噶爾人來歸順,就不必再開炮了?”
“一點兒不錯!”
“這容易,我去跟他們商量。”
岳鐘琪看他的臉色淳樸憨厚,是可以信任的人,便即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羅丹布吉。”
岳鐘琪轉臉對親兵說:“羅丹布吉,你把這個名字記住!”
那親兵很機警,隨即對羅丹布吉說道:“將軍命我把你的名字緊緊記住。將來要敘你功勞,奏請皇上重重賞賜。”
“我不要別的賞賜,只求將軍在擒獲的準噶爾人之中,讓我挑一挑,其中有四人,賣給我,隨我處置。”
“這是為什么?”
“是我的殺父仇人。”
“好!”岳鐘琪很鄭重地允許,“我一定讓你如愿。”
羅丹布吉即時浮現了憨笑,“請將軍等一等。”他說,“我去找一個人來跟將軍見面。”
其時,喇嘛們都在遠處觀望,一看羅丹布吉走了回去,紛紛迎上來探詢究竟。羅丹布吉匆匆說了經過,喇嘛們便都抬頭探望,顯然,都是在看山上的紅衣大炮。
岳鐘琪心里有些嘀咕,因為這是適逢日出所使用的一個障眼法,如果迷目的朝陽再往上升,看清楚山頂上的情形,大話一挑穿,形勢又會起變化。不過此時不宜有何行動,也不能做任何行動,唯有盼望羅丹布吉趕快回來復命。
幸好,羅丹布吉很順利地找來一個高年的喇嘛,岳鐘琪看他經行之處,喇嘛們讓路躬身,神態恭敬,知道這是個有地位的大喇嘛,心便放下了一半。
果然,那高年喇嘛的職稱名為“倉儲巴”,是管刑名錢糧的行政官,名叫札隆布,對布達拉宮內的喇嘛頗有號召力。
“請問將軍,”扎隆布一開口就問,“宏法覺眾第六世達賴喇嘛何在?”
“宏法覺眾”是皇帝對新達賴的封號,岳鐘琪聽他這樣稱呼,便知他忠于朝廷及新達賴,當即答說:“正由平逆將軍延信,率領青海、蒙古各公吉,護送入藏,已經在路上了。”
“撫遠大將軍呢?”
“駐扎在穆魯烏蘇河口。”
穆魯烏蘇河仍在青海境內,不過已在西寧以西,昆侖山與巴顏喀拉山之南,為長江的上游。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胤禎是奉旨移駐,以便居中指揮,但札隆布卻有懷疑。
“何以不是大將軍親自護送入藏?”
這仿佛有著懷疑胤禎輕視新達賴之意,岳鐘琪便即解釋:“朝廷為順應民意,特遣三路大軍入藏。糧秣供輸,兵略指揮,皆非大將軍總其成不可,因而奉旨移駐水陸要沖,能兼顧北、中、南三路的穆魯烏蘇河口。”
“噢,”札隆布又問,“北路是哪位將軍率領?”
“是兩位將軍,一位額駙。”
北路的兩位將軍,一個是振武將軍傅爾丹,一個是靖逆將軍富寧安。額駙叫策棱,是元太祖的嫡系子孫,姓博爾濟吉特氏,世居蒙古喀爾喀。
喀爾喀本只有三個部落,即是“漠北三汗”。但策棱的曾祖圖蒙肯,由于遵奉西藏黃教為達賴所欣賞,因而扶植他另成一個部落,號為賽音諾顏。在札薩克圖汗之東,土謝圖汗之西——圖蒙肯本是土謝圖汗諾諾和的第四子。
及至噶爾丹進犯喀爾喀,策棱與他的弟弟恭格喇布坦都還是不滿十八歲的少年幼童,由他們的祖母攜帶著,吃盡辛苦,輾轉逃到歸化城,覲見皇帝。
蒙古的博爾濟吉特氏,是清朝的國戚,太宗、世祖兩朝的后妃,出自這一族的很多。雖然那都是科爾沁部的女子,但總是出于博爾濟吉特氏。為此皇帝對這兩個劫后孤兒,另眼相看,派人送到京師,在后宮教養。康熙四十五年,并且賜婚皇十女和碩純愨公主與策棱。
尚主的策棱,照例援為和碩額駙,并賜貝子品級——比公爵更高一等了。
皇帝對這個愛婿的期許遠大,所以在康熙五十四年,就派他回蒙古,出北路防御策妄阿拉布坦。他到底是土著,對蒙古的山川險易,了解極深;又善于練兵,親自訓練了一千健壯,作為親兵,每次出獵,亦以兵法部勒,所以從軍雖不久,威名已經大震。由蒙古到青海,無不知賽音諾顏部,出了這樣一位少年英雄。
札隆布聽說策棱亦在北路,更為欣慰。原來,他早有光復布達拉宮之志,平時密密布置,安排下好些人,分布重要所在,只待他一聲號令,隨時可以起事。可是他有顧慮。
他的顧慮是,朝廷的力量不夠,不能一舉肅清準噶爾,則不論策妄阿拉布坦,或者策零敦多布卷土重來,那么所受的荼毒,將不知過于往昔幾倍多。
再一個顧慮是怕朝廷為德不卒,名為安藏,只是將達賴送到,便即撒手不管。或者皇帝的本意可感,而奉命安藏的大員,畏難怕事,敷衍塞責,亦不能不想到發現這樣的情形以后,所產生的嚴重的后果。
如今聽得朝廷三路大兵的部署,以及岳鐘琪那種堅毅誠懇的態度,所有的顧慮,自都消失。當即換了一副臉色,殷殷致謝之外,很認真地說:“將軍,你能領兵渡過拉薩河,就算已經成功了。不過成功以前,亦可能馬上遭遇失敗。”
“這是怎么說?”岳鐘琪很率直地笑道,“此刻時機緊迫,工夫不容絲毫浪費,請你實言相告。”
“是!說得是!”札隆布說,“將軍,布達拉宮歸我,攔截策零敦多布的人,歸你。”
這話簡潔清楚,責任分明。岳鐘琪頗為欣賞,但更重視。因為就在與札隆布這短短的片刻接觸之中,他已了解了整個情勢,札隆布并不是不能收復拉薩與布達拉宮,只是有難以為繼之苦。倘無后顧之憂,必收先驅之效,此刻所問的一句話,如果有滿意的答復,那就真的如他所言,一渡過拉薩河,就算是成功了。
岳鐘琪知道,策零敦多布派為留守拉薩的首腦,名叫春丕,但有多少實力,駐扎何處,并不清楚,何能貿然應諾?
同時又想,看羅丹布吉與札隆布都不是奸詐之人,可以相信他們決非借故拖延,為春丕行使緩兵之計。但這兩個人不一定通曉戎機,不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以為春丕不在本地,不妨從容談論。殊不知用兵之要,即在爭時。也許就在這談話之間,春丕已經得到消息,發兵來攻。總而言之,事情必須立刻有所決定。當然,最好是札隆布即時就能把布達拉宮控制住。只要拿下布達拉宮,他自信已就立于不敗之地了。
話雖如此,他也不能不明情況,就一口應諾。然而也不能開口探問春丕的情況,怕札隆布心里會想:原來你對敵人的情形,根本不明,何能克敵致果。那一來信心減低,更會躊躇。
略想一想,他這樣答說:“好!一言為定。不過,春丕的情況,我知道的一定不如你多,你看,我應該怎么做?”
“我不知道你應該怎么做。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春丕沒有想到你會從這條不能行軍的小路來,他只守住了北面的各個出口。”
一聽這話,岳鐘琪又驚又喜。到這時候,不必有顧忌了,坦率問道:“他有多少人?”
“二千多,三千不到。”
“掃數都派出去守山口了?”
“還剩下些。”
“有多少?”岳鐘琪問,“剩下來做什么?”
“剩下來大概兩百人,都不是好兵,讓他們留守而已。”
“原來如此!”岳鐘琪有了把握,又一反自己的想法,認為不必過于倉促,還是了解情勢最要緊,所以又問,“他倒不怕你們在這里會起事,敢只留下兩百老弱殘兵守拉薩?”
“這——”札隆布看著他喊一聲,“將軍!”
看他臉色有異,岳鐘琪答說:“有話盡請直言。”
“我不知道你問這話的意思。我覺得此刻不是細談春丕的時候。”
“噢,”岳鐘琪歉然笑道,“是我的不是!不過兩三千人,足足應付得了,你請放心。我了解得越多,越有把握。”
“這話也是!”札隆布的態度顯得更合作了,“準噶爾人最奸詐,也怪我們自己不爭氣,有人甘心通敵。春丕就利用這些奸細,做他的耳目,以為拉薩一發生變亂,通個信給他,回師鎮壓還來得及。”
情況都很清楚了。岳鐘琪認為無須再問,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即速部署向北進擊的行動。他要求札隆布派一名向導,而且希望就由羅丹布吉擔任。
“我不但派他做向導,而且派他做我們之間的聯絡者。”札隆布說,“將軍,我們各遵約定。請你帶隊往北去對付春丕,攔住了他,這里你就不用管了。等你打敗了春丕,回到拉薩,我在布達拉宮為你慶功。”
這是表示,不讓岳鐘琪在這里插手,只要他作前驅去攔截春丕。倘或凱旋,札隆布踞布達拉宮相拒不納,進而相攻,豈不是先受他的利用,后中他的計。
這是很難決定的一刻,但看到羅丹布吉臉上憨厚的笑容,再回想與札隆布的對話,怎么樣也找不出他有奸詐的片言支語,因而毅然決然地說:“我一定會到布達拉宮來赴你的慶功宴。不過,要請你替我準備干糧,越多越快越好!”
“當然,理當供應。”
于是,札隆布指定布達拉宮東北的色拉寺,為大軍駐扎之地。岳鐘琪依照約定,燃火通知噶爾弼率眾渡河,在色拉寺整頓隊伍,籌集糧秣,羅丹布吉非常賣力。這樣到得第三天,拔隊向北,在一個名叫羊八井的地方布了防線,反客為主地扼守要隘以逸待勞,準備攔截春丕的部隊。
他的想法是,春丕的陣線拉得很長,而散布在山區之中,補給不便;在得到大軍已到拉薩的消息以后,必定回師猛撲,至少要打開一條出路,才不致因糧盡被困。所以守住羊八井,截斷春丕的糧道,便足以致他的死命。
中路,延信護送新達賴入藏的行程,異常艱苦。
由西寧往西,便是青海。所謂青海是一個方圓兩萬里的咸水湖,亦就是一個絕大無倫的鹽池。一行由青海北面,繞湖而西,到得青海盡頭,有一條大河,名為布喀河,接到諜報,策零敦多布已在河西布下陣勢了。
“來得好!”延信大笑,“就怕他不來!”
原來這一路往西是煙瘴惡水,從古少行旅的絕域。尤其氣候之壞,無以復加,像這樣的初秋,中午穿薄棉,早晚必著老羊皮襖,七月見霜,大如雞蛋的冰雹,說來就來,從西寧到此,已遇到過兩次,打傷了好多人馬。至于風沙不斷,煙瘴彌漫,更不在話下。
延信早就在盤算,天時、地利,如此惡劣,幾千里跋涉已不知如何艱辛,還要不斷防備準噶爾侵襲,這樣天天提心吊膽,用不到多少日子,士氣就要崩潰。所以最好的策略,是找到敵人,將他們引來,速戰速決,一舉聚殲,安心上路,才能集中全力,應付道路的艱難。
是這樣的想法,當然歡迎策零敦多布來挑戰。當即派人召請隨同護送新達賴入藏的青海、蒙古各部酋長,集會商量破敵之計。
延信的部下,是以青海的部眾為主力——青海與蒙古、準噶爾一樣,各部落的酋長,都是元朝皇室的后裔,一向分左右兩翼。
清朝開國,青海兩翼最為恭順。因此兩翼的“汗”都被封為親王,所轄各小部落的“臺吉”,封為貝勒、貝子。這一次最忠于朝廷的達什巴圖爾親王,遵從皇十四子撫遠大將軍的約定,親自率領部下五臺吉,集兵三萬五千,聽從延信的指揮。此外蒙古及綠營共一萬五千。延信有五萬人可用,自然不把策零敦多布放在眼里。不過,他亦不敢輕敵,集議之時,先虛心向達什巴圖爾請教。
“不必客氣!延將軍,”達什巴圖爾答說,“行軍作戰,號令必須齊一。我聽延將軍的調遣就是。”
“既承親王謙辭,我就僭越了。”延信隨即將他希望速戰速決的想法,很透徹地做了一番講解。
這當然是一個能夠獲得一致支持的策劃。不過,作戰不能有后顧之憂,如今達賴在軍中,必得分兵保護,行動亦受拘束,達什巴圖爾認為這一局必須籌妥善之策。
“親王的見解高明之至。”延信衷心同意,“請大家出主意,只要妥當,我無不聽從。”
“將軍!”默爾根臺吉問道,“卑禾羌海偏西有個海心山,你可知道?”
“卑禾羌海”就是青海,蒙古人則稱之為科科諾蘭。延信點點頭答說:“我知道青海之中好幾個小島,以海心山為最大。”
“不但最大,也最好。是蠻瘴中的樂土,樹木青蒼,風景絕佳。海心山上有好幾個廟寺,不如送達賴暫且在那里安床。等打退了策零敦多布,再去奉迎。”
“這個主意好!”延信問道,“各位以為如何?”
“確是個好主意。”達什巴圖爾說。
延信心想,新達賴的安全固不能不重視,達什巴圖爾也是個緊要人物,萬一有何差池,責任甚重,因而順理成章地說:“我想就煩親王陪達賴到海心山暫住,靜候捷報,請勿推辭。”
達什巴圖爾看一看他的臉色笑道:“莫非將軍以為我老了,上不得戰場?”
“哪里,哪里!親王老當益壯,我是最佩服的。不過,尊敬達賴,我想該由親王相陪。”
聽他言詞懇摯,解釋的理由也很站得住,達什巴圖爾領受了好意,深為感動,當即表示接受。
“那么,我就將達賴鄭重托付給親王了!”說罷,延信起座長揖。
這一下,更是面子十足。達什巴圖爾還禮以后,對五臺吉有番話說。
“羅卜藏,你們聽好了!”
達什巴圖爾的長子叫羅卜藏丹津,他這樣指名稱“你們”,自然是包括青海五臺吉在內,所以都跟著羅卜藏站了起來聽訓。
“天朝大皇帝,恩澤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如今派延將軍護送達賴安藏,順應青海蒙古子民的意愿,我們當然要效前驅。延將軍亦是金枝玉葉,肅親王的孫子,當今皇帝的胞侄。你們都看到的,體恤我上了年紀,不讓我親當前敵。這樣殷厚的情意,我實在感動。為人當知恩圖報,你們應該感激延將軍,格外奮勇!這亦是替我、替青海爭氣。”
“不敢,不敢!”延信遜謝,“親王言重了!”
“你們還不向延將軍道謝!”達什巴圖爾叱斥著。
于是由羅卜藏領頭,向延信行禮。但延信卻忽然覺得不樂,因為他在無意中發現羅卜藏眼神閃爍,帶著點悻悻然的表情,心里在想,這個人,可得好好防他。
將達賴與達什巴圖爾送到海心山以后,延信決定立即動手。但由東往西,一直到柴達木盆地所設的“軍臺”,不斷派人來報,策零敦多布在構筑防御工事,似乎有擋路堅守的模樣。倒使得延信有些著急了。
細細研究下來,共有三策破敵,一是硬攻,二是奇襲,三是誘敵。他無法確定哪一策最好,便又召集部將共議軍情。
“自然是硬攻!”羅卜藏說,“天朝大軍,兵精將猛,怕什么?”語氣與神態,都帶著譏刺的意味。
延信聲色不動地在心里盤算,這人雖意存輕視,但也不能說他的話錯,聲勢奪人,亦是用兵的一法。
盡管也有人贊成誘敵之計,而延信畢竟作了硬攻的決定。這等于是接受了羅卜藏的挑戰。有些看出了其中曲折的,都默默地在注意,要看延信是如何硬攻。
很快地看出來了,延信是以軍威懾敵之膽,先派出先鋒兩隊為斥候,相距三五十里,大軍接續前行。首先是平逆將軍的大印與王命旗牌,由親軍校捧著,在兩行執旗的馬隊護送之下,作為前驅。接著是大纛旗高舉,護纛的精銳,刀出鞘,弓上弦,目不斜視。跟在后面的是將軍的屬官,文武皆有。間隔一大隊人馬以后,是將軍的輜重,有馬有駱駝。然后是騎步相間的各種作戰隊伍。延信親自督隊,左右親軍夾護。但見遍野刀光旗影,綿亙數里,軍容真個如火如荼,壯觀之極。
果然,軍臺報來,策零敦多布的陣地,亂紛紛地已露怯意。延信由于先聲奪人,更增信心。下一天便命羅卜藏率隊出擊。
“臺吉,”延信在頒令之前,先有一番話說,“我久聞你智勇雙全,這破敵的第一功讓給你。不過,凡事不可強求,勝敗亦兵家常事。倘或出師不利,你須記著,我領大軍為你全力后援。你不要做出了讓我對不起親王的事來!”
意思是羅卜藏如果兵敗不退,以致陣亡,便是他對不起達什巴圖爾。
這些話看似體恤,其實卻在激將。羅卜藏心里很不舒服,立意要爭一口氣,所以冷冷地答說:“請將軍放心,我還不至于敗給策零敦多布!”
“切切不可輕敵!”延信仍然誠懇地叮囑,“勝了不可窮追!孤軍深入,兵家大忌。”
這一次不言敗而言勝,羅卜藏心里比較好過些了,答一聲:“理會得!請將軍看我明天一早破敵。”
第二天黎明時分,羅卜藏帶著他所屬的三千人,掃數出動。排面拉得極寬,所以在后面的大軍,只在漫天煙塵中,聽得萬蹄奔騰,如夏日荷塘急雨,那喧嘩之聲,令人興奮不已。
等塵沙稍定,延信隨即下令,派黑龍江馬隊埋伏接應,如果羅卜藏敗回,先不必攔截敵人,等全隊皆過,斷他們的歸路,逆向進擊。
黑龍江的馬隊都屬于滿洲索倫族,世居黑龍江兩岸,以漁獵為生,還是半開化的野人,但強弓善射,勇猛絕倫,而且說一不二,最忠實不過。領隊也是索倫人,官拜副都統,名叫虎爾木,領了將令,隨即出動,照計行事。
接著延信又下令警戒,調集所有的火槍營,置于前列,壓住陣腳。部署已定,傳令召驍騎校椎椎進見。這椎椎是蒙古人,名字念作“吹吹”。其名甚怪,其人更異,身不滿五尺,長了一對碧綠的眼睛,與一身又長又黑的汗毛,像一頭猩猩。此人被延信視如至寶,因為他有三項人所難及的長處,對于行軍作戰,幫助極大。
第一項長處是目力特佳,登高望遠,三十里外像羊這么大的東西,就能辨識無誤。不過,這項長處在西洋的望遠鏡傳入中土以后,比較不太重要了。
第二項長處是記性過人,不論什么人,不論什么地方,只要見過到過,就再也不會忘記。哪怕是變了形,也逃不過他那一雙碧綠的眼睛。因此每逢抓到諜探奸細,都要請他來看一看,他一眼就能斷定,此人在何處見過,當時是何神態,著何服飾,甚至能指出此人是否經過化妝。這雖難能可貴,但用處不大。在塞外行軍或者風沙驟起,憑空添了許多沙堆,或者大雪紛飛,彌望皆白,沒有山川樹木,更無人家樓閣,可借以辨識方向,非迷路失道不可。但有椎椎在就不必擔心了。
第三項長處,在緊急時,可保一軍之命。原來椎椎不但目明,而且耳聰。沙漠中皆是伏泉,遇到缺水,全軍皆渴,幾乎要瘋狂時,只要椎椎騎著馬在周圍找一找——以耳貼地,細聽片刻,總能找出泉水來。
如今延信要借重他的是第一項長處,登上高處,看一看羅卜藏的動靜。椎椎欣然領命,并且作了約定,身藏三面旗子,勝為紅旗,敗為白旗,不見蹤影則為黑旗。等他策馬出陣,延信又派出騎哨,兩人一隊,一里一站,一共派出去六十個人,回來了十個,知道椎椎已在二十五里以外了。
到得日中時分,只見兩匹黃馬絕塵而馳——是最后一隊騎哨傳信來了。
延信得報,出帳立等。騎哨一到,滾鞍下馬,氣急敗壞地大叫:“白旗!白旗!”
羅卜藏出師不利,卻不知他是力拼還是敗回,這只要看椎椎是不是馬上回來,便可以知道。
當然,延信是要做羅卜藏敗回的準備的,因為這一下等于實現了誘敵之計,反敗為勝的大好良機,豈容錯過?
當即下令,前隊仍以火槍保護大營,壓住陣腳;中隊、后隊迅即向兩翼疏散,等索倫人絕了敵人的歸路,估計羅卜藏會回師反撲時,兩翼即向中間收束,完成包圍,聚而殲之。
不過,右翼的兵力較為單薄,延信準備敵人可由此突圍。圍城必留缺口,是稍知兵法的人都了解的,否則就逼得對方拼命到底,固守不下;相反有個缺口留在那里,恰好助長了他的貪生之念,便無戀戰之心,更易得手。
延信對誘敵之計,考慮過很久了,認為圍城如此,圍人亦復如此,所以調兵遣將時特意在右翼示弱。
但在示弱的同時,亦打了個如意算盤。想法是從《三國演義》上來的:從延信的曾祖父——太宗皇太極在位的年代起始,便拿這部小說視作兵法,特別譯成滿文,分發到八旗去研讀。延信亦曾熟讀滿文《三國演義》,想到赤壁鏖兵,諸葛孔明遣關云長華容擋曹的故事,認為不妨師其意而略加變通,事半而功倍,很值得一試。
他的想法是,敵人被誘入伏,在四面合圍之下,必定向阻力較少的右翼突圍。官軍自東往西進擊,右翼是在北面,敵人由這方面奪路而走,回老巢也近些,所以論勢論理,乃至于論情,都以沖破右翼為上策。既然如此,何不在他們必經之路上設伏?
打定了主意,延信找向導來細問了山川、道路的艱險難易,決定派親兵等候在一處必經的山口,待敵人奪圍成功、喘息未定之際,迎頭痛擊。
部署甫定,椎椎疾馳而來,身后跟著二十多人馬,所有的騎哨都自動撤回來了。
“怎么樣?”延信直迎到馬頭前,“敵人有多少?”
“一萬有余。”椎椎氣喘得很厲害,所以答語簡單,無法多說。
“羅卜藏呢?損失重不重?”
“不重。幾乎是全師而退。”
“噢!”延信不解,“既然沒有什么傷亡,何以撤退?”
“我不知道。”
延信心想,這話問得確似多余,便問敵人的距離。
“很近了。”
“有二十里路沒有?”
“那差不多。”椎椎喘息已定,接著往下說,“青海臺吉打得很好,忽然就往后退了。看來羅卜藏是有意取敗的。”
“為什么?”
“我不知道。”椎椎忽然凝視著延信,仿佛有難言之隱似的。
“說嘛!盡管實說。”
“我不敢說。”椎椎使勁搖著頭,“那是絕不會有的事!”
“什么事絕不會有?”
“將軍,”椎椎翻著他那雙碧綠的眼睛,“你請試想,羅卜藏還能引著敵人來沖陣嗎?”
一聽這話,延信大驚,不過臉色卻還平靜,“好吧!”他說,“你又立了一功。請先回帳休息。”
“是!”椎椎行了禮告退。
延信卻認為椎椎的忠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凝神細想一會兒,認為羅卜藏有趁火打劫的企圖。
原來羅卜藏本就對延信不滿,及至領兵出發,在馬上思量,敗既不愿,勝了不能窮追,就無法大獲全勝,也沒有什么意思。這個仗打得窩囊,越想越氣,便起了個不顧大局的開攪搗亂的心思。
他的做法是,與敵甫一接戰,便全師而退,引敵來沖陣,如果廷信抵擋不住,是咎由自取。反正他是奉了將令的,情形不妙,不妨撤回,并無戰敗之罪。如果到時候看情勢于己有利,更不妨揮師回攻,由敗而勝,也是一場功勞。
但是大策凌敦多布,亦很機警,怕中了埋伏,追了一陣,下令收兵。羅卜藏便又轉回去攻擊,殺聲震天,夾雜著各種刻薄的辱罵。等對方回身一擋,他卻又趕緊撤退。如是三次,撩撥得大策凌敦多布怒不可遏,便將計就計,選派精銳,繞道到羅卜藏的后方,去截他的歸路。這一著很厲害,卻不知延信軍中有個異人在。
延信接得椎椎的報告,本以為羅卜藏很快地就會趕回來。誰知左等右等等不到,心知情勢有異,羅卜藏不是已經反撲,便是被圍,因而又命椎椎照老法子去偵察。
這一次椎椎是特派第一隊的騎哨,直接來向延信報告,只有八個字:屢進屢退,實力無損。延信細細研究,大致了解了羅卜藏的用意,越發加強戒備,以便等羅卜藏引得敵到時,可以聚殲。
轉眼間,太陽已經偏西;但見夕陽里一騎飛馳,起先只是一個小黑點,眨眨眼之間,已能辨形,矮小如猴,必是椎椎。他親自來報軍情,可知情勢嚴重,延信便親自策騎迎了上去。
兩馬相遇,各自勒住,椎椎跳下馬來,廷信亦即下馬,走到一處,椎椎說道:“敵人另外派了一支兵,繞道而來,怕是來截羅卜藏臺吉的歸路!”
“噢!”延信問道,“有多少人?”
“約莫一千五百。”
“在哪個方向?”
“右面。”椎椎指著右前方說,“離羅卜藏臺吉側面,只有里把路。”
“你看到黑龍江的馬隊沒有?”
“看到了。”
“他們在哪里?”
椎椎將身子轉過來,往北面一指:“十里之外。”
“如果他們往南來遮擋,能攔住那一千五百人嗎?”
椎椎想了一下說:“要快。”
“當然要快!”延信接口說道,“你的判斷不錯,他們是來截羅卜藏的歸路,幸虧讓你發現了,還來得及對付。”他又問說:“你的馬快不快?”
“快雖快,不及將軍的馬快。”
“你騎我的馬去。請你通知虎爾木,立即南下迎敵,我另外派人增援。”延信又說,“這本不該是你的差使,不過派別人去,一怕找不到虎爾木,二怕說不清楚,只好請你辛苦一趟。”
“這也無所謂!”椎椎從延信的護兵手中接過韁繩,不由得笑逐顏開。因為延信的坐騎是一匹異種名駒,雪白的毛片上,散布著好些制錢大小的紅點子,大概是所謂“純駟”的白馬與胭脂馬交配而生的名種。延信有個幕友,替它起的名字跟它一樣漂亮,叫作“桃花浪”。
桃花浪不但漂亮,而且跑得快,不但跑得快,而且通靈性。有主人在,它如何肯讓人騎。盡管椎椎通騎術,也制服不住它,亂踢亂咬,像匹野馬。
“乖!”延信走上去拍拍馬股,“別撒野了!快送了椎椎去,也記你的大功,給你酒喝。”
原來桃花浪也會喝酒。每逢它奔馳格外出力,回到槽上,必得在水中加少許白干,氣力才恢復得快。
說也奇怪,經延信這樣拍馬屁撫慰之后,桃花浪帖然就范。不過仍然淘氣,等椎椎一躍上馬背,立即一沖而前,亮開四蹄,如飛而去。虧得椎椎機警,一把死抓住它的鬃毛,才沒有被掀了下來。
馬快路熟,騎術又精,真是眨眨眼的工夫,便發現了黑龍江馬隊派出來的警哨。椎椎生具異相,全軍皆知,所以不須盤詰,很快地找到了虎爾木。
聽得椎椎所傳達的延信的命令,虎爾木大感興奮,立即下令集合。
但沙漠遼闊,隨處都是大路,要怎么樣才不致錯失,恰好截住,是個絕大難題。這就又要靠椎椎的奇能了。
行軍原有伏地聽聲的法子,不過在沙漠中,只有像椎椎這樣的異人,才能用這個法子。
他將身子伏了下去,右耳貼地,聽了好一會兒,一躍而起,向虎爾木問道:“可有羅盤借來一用。”
“有,有!”虎爾木將隨身攜帶的一個精巧小羅盤,遞了過去。
椎椎面北而立,身子左右移動,看羅盤指針筆直下垂,指著正南方向,確定了自己面向正北的位置,方招招手將虎爾木喚過來,指點敵人的方位。
“你看,對方由西往東,是在西北西的位置,距離大概十五里。”
“只有十五里,那不很快就到了嗎?”虎爾木說,“待我領著弟兄迎上前去,給他來個迎頭痛擊。”
“那是你的事!”椎椎笑道,“不過,對方要攔的不是你!”
虎爾木被提醒了,“你是說,對方發現我們,不會接戰,會——”他問,“會轉而向北,去攔截羅卜藏?”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虎爾木想了一下說:“你的顧慮不錯!我大可以逸待勞。”
左前方大概三里以外,有個沙堆,虎爾木領著他的部下,就埋伏在沙堆后面。
椎椎認為他的部署很妥當,便跨上桃花浪,很快又回到了延信身邊。
天色快黑了,大策凌敦多布頗為困惑。照道理說,對方的歸路已斷,不是四下潰散,便是回師反撲。誰知追了幾十里下來,遙遙望去,對方仍是保持著完整的隊伍,怎么樣也看不出有受驚的跡象。莫非沒有攔住?
倘或未曾攔住,自己一味窮追,變成孤軍深入,犯了兵家的大忌,也許伏兵已繞道到了敵后,腹背夾擊的機會,隨時可以到來。如果自己撤兵而回,則派出去截敵的一支人馬,即成對方夾擊的目標。這一出一入,關系太大了。
大策凌敦多布始終躊躇不決,但馬蹄甚疾,這樣蹉跎著,不知不覺又追下十幾里路去。轉過一個沙堆,在身后都蘭山巔余暉照映之下,隱隱發現五色旗影。驀地醒悟,不由得大驚失色——怕已入伏了!
于是他立即勒住了馬,從隨從手里奪過一具笳角,面向著都蘭山的殘日,嗚嗚地吹了起來。這是后隊改為前隊、迅速撤退的號音。
五千人馬,亂成一片,原地打了幾個轉,終于一起往西,在歸途上疾馳而去。走出五六里外,只見南北兩面,旌旗飄拂,萬馬奔騰,往后回顧,似乎羅卜藏又趕上來了。三面受敵,唯有全力而沖,希望在對方南北兩面伏兵未會合以前,逃出“袋口”。否則就等于被封在口袋中,將有全軍覆滅之厄。
就這時,只見迎面又有一路人馬。滾滾而來,大策凌敦多布倒是一喜,只當去攔截羅卜藏歸途的那一千多人回師相救,心里這樣想著,不由得勒一勒韁繩,為的是讓馬蹄稍緩一緩,好看個仔細。
急切間哪看得清楚?金紅色的殘暉,正面射來,耀眼生花,望出去是人是馬,無非一片黑影。而就在這眨眨眼的工夫,情勢已經大變。不但清兵的左右兩翼,已將會師,而且發覺迎面沖來的竟是敵人——虎爾木的馬隊,退敵功成,收軍回營,恰好填補了正面的缺口。
大策凌敦多布心知已經入伏,對光作戰,視線不佳;入敵陣地,虛實不明;三面被圍,寡不敵眾,天時、地利、人和,都處劣勢,看來只有突圍逃命了。
念頭在轉,身子也轉了。大策凌敦多布心想,清軍都調遣在外,后路空虛;剛才誘敵的那支兵,追追打打逃逃,也是疲憊之師,不足為懼,倒不妨假奪圍以沖陣,說不定活捉延信,或者俘獲了新達賴,挾為人質,則反敗為勝,指顧間事。
起了這個僥幸的念頭,頓覺精神一振,一叩馬腹,往前直沖,口中大喊:“殺啊,殺啊!”
這股重來的余勇,一開頭倒也氣勢驚人。無奈延信勝算在握,十分沉著——看敵人沖了過來,第一道命令,穩守陣腳,不準妄動;第二道命令,前列的弓箭手,單腿跪地,扣弦待命;第三道命令,火槍營與硬弩間隔排列;第四道命令,頭通鼓開槍,二通鼓射弩,三通鼓放箭。
部署已定,將椎椎找到身邊問道:“你知道不知道,火槍、硬弩、弓箭能打多遠?”
“當然知道。”
“好極!請你司鼓發令!”
椎椎欣然應命。他那一雙明察秋毫的碧眼,見光不畏,向前看得非常清楚。預先估計好三條界線,等大策凌敦多布沖到第一條界線,立即將高舉著鼓槌的手往下一落,二十來面大鼓一齊驚天動地似的響了起來,洋槍開火乒乒乓乓地,只見對方人仰馬翻,隊伍大亂。
大策凌敦多布卻不顧一切,依舊冒死前沖,到得第二條界線,硬弩又在椎椎的鼓聲指揮之下,一排一排地射了出去。
這時三面合圍的清軍已經趕到,正好截住往回逃命的敵人而回陣休息的羅卜藏,見此光景,豈肯不湊這個熱鬧,自失立功的機會?斜刺里領兵沖來,前后夾擊,使得最后預備著的弓箭手,竟無用武之地了。
殺到天色已暗,告一段落,延信吩咐收兵,清點戰果,敵人死傷兩千有余,投降的亦有三千,自己這面的傷亡,只一百多人,可說大獲全勝。美中不足的是,策零敦多布趁黑逃掉了。
論功行賞,連羅卜藏也有份。在他自是卻之不可,但未必覺得受之有愧。
部署稍定,并派向導隨同先遣部隊探明了路程,延信奉迎達賴六世,繼續向西藏進發。一路行去,一路不斷有諜報到來:策妄阿拉布坦在各路兵敗的困境之下,猶不服輸,調集所有的精銳,連同老母妻子,守住一個名叫卜里多的要隘,成為延信大軍入藏,不易排除的一個障礙。
因此,行程就緩了。延信召集部下會議,都認為敵逸我勞,硬攻不是好辦法。好在拉薩已經平定,盡歸官軍的掌握。如果岳鐘琪能遣輕騎北上,撫敵之背,則策妄阿拉布坦怕受夾攻之危,必然自動讓路。彼時再看情形,在他遁向老巢的歸路上,設伏截擊,豈非事半功倍。
舍此以外,別無善策。延信只得依從,選派剽悍機警、熟悉路程的勁卒,帶著書信,趕往拉薩去聯絡。可是路途遙遠,難期速效。轉眼秋深,道路艱難,又怕糧食不足,士氣不振,那時敵人卷土重來,只怕難以抵擋。延信為此郁郁不樂。
“將軍,”椎椎獻計,“我聽說策妄最聽他老娘的話,如果能將這位老太太說通了,讓策妄來投降,那有多好!”
“好是好,無奈,”延信苦笑,“怎么能將策妄的老娘說通?”
“現在當然想不起有什么好辦法,不過只要用心去研究,總能找出辦法來。”椎椎自告奮勇,“我想去探一探陣。”
“你是說,想探策妄的陣地?”
“是的。”椎椎答說,“看他的老娘住在哪里,有沒有法子可以接近?”
“不好,不好!”延信大為搖頭,“你是軍中一寶,萬一失陷在那里,關系很大。”
“請將軍放心,我的眼睛比別人看得遠,我的兩只腳比別人走得快,敵人抓我不到。不,”椎椎立刻又自動更正,“是根本不讓敵人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