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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康熙四十九年五月初一。
大駕循例離京城往北,經密云出古北口到熱河,駐蹕“避暑山莊”。千乘萬騎,扈從如云。隨行的百官以外,自然還有太子及皇子——嫡出的太子名胤礽,行二。皇后生胤礽時難產而崩,所以胤礽從落地就沒有母親。因此特蒙皇帝寵愛,在兩歲時就被立為太子。
可惜太子資質雖好,不喜讀書,自幼為一班佞臣所諂媚,養成嬌縱狂妄的性格,而且天性涼薄,竟有弒父的企圖,因而在前年九月,在皇帝自塞外的歸途中被廢,并命皇長子監視。
皇長子名叫胤禔,長太子兩歲。清朝的家法,皇子的身份視他母親的身份而定,胤禔為庶妃所生,所以居長而不能成為太子,只封為直郡王。他跟太子不和,皇帝只有命他監視胤礽才可以放心。
回到京城,皇帝命內務府在住處文淵閣西北的上駟院,設一座氈帳,監禁胤礽。奉派看守的,除了胤禔以外,還有皇四子多羅貝勒胤禛。因為他跟太子亦不甚和睦,而跟胤禔比較接近,所以命他與胤禔看守胤礽。
弟兄中與胤礽較好的,是大胤禛一歲的皇三子誠郡王胤祉。不久,胤祉發覺了一項陰謀——直郡王胤禔與多羅貝勒胤禛,指使一個蒙古喇嘛巴漢格隆,用妖法魘咒胤礽。一經檢舉,皇帝派人徹查,果有其事。但胤禛不肯承認,說服一向跟他很親近、猶未受封的皇十三子胤祥出來頂罪。結果胤禔被監禁于家,胤祥圈禁高墻,而胤禛不但無罪,且在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復立太子的同時,晉封為雍親王。當然,胤祉亦由郡王晉為親王了。
盛夏已過,序入涼秋,皇帝如果這年在熱河,便要舉行一次大規模的狩獵,名為“打圍”,文雅的說法,叫作“木蘭秋狝”。
木蘭是個縣名,土名“圍場”,在避暑山莊所在地承德以北四百里的地方,這里有座山,名為錐子山,林深菁密,水草茂盛,有各式各樣的野獸,是極好的狩獵之地。二十多年前,由蒙古翁牛特這個部落的藩王,拿它獻于朝廷,因而制定了“秋狝之典”。皇帝的意思,八旗勁旅,長于騎射,怕承平日久,荒廢了武藝,懈怠了身手,借此作為一種習武于事的鍛煉。
每到木蘭打圍,蒙古數十部的王公、臺吉——王公之子,“臺吉”是漢語“太子”的諧音,相率架鷹牽狗,策騎赴會。另外,由各部落合派精壯之士一千二百五十人,稱為“虞卒”,以兵法部勒,專服行圍之役。
每到行圍之時,特設黃龍大纛,即為御營所在的中軍;左右兩翼用紅白旗作標志,末端則用藍旗,皆由管圍大臣會同蒙古王公管理。先期派出人去,搜索山林,驚擾野獸,由遠而近,漸漸趕入圍場。
到了皇帝親自打圍的那一天,五鼓時分,就有蒙古虞卒、虎槍營的士兵,以及由八旗特別挑選出來的射手,分道遠出,在三十里,甚至八十里外,向大纛所在的圍場集中。
及至漸漸合圍之時,虞卒皆卸下硬盔,用馬鞭子使勁敲得“卜、卜”作響,同時用蒙古話高喊:“嗎爾噶,嗎爾噶!”
“嗎爾噶”就是蒙古話的帽子。這樣個個脫帽,遞次相傳,直到中軍。知道快要合圍了,于是職位最高的管圍大臣,一面飛報駐蹕的行營,一面擁著黃龍大纛,由中道徐徐向前行去,邊行邊指揮。行圍的虞卒,赴會的蒙古王公,扈從的皇子親貴、文武大臣,各自往預先指定的位置集中,靜待大駕入圍。
等皇帝一入圍,包圍圈就會以特定的一處高岡為中心,很快地收緊。這處高岡,視界特佳,名為“看城”。皇帝先在看城的黃幄中,聽取報告,了解情勢。及至兩翼末端的藍旗一到,便是方圓兩三里的合圍之勢已成,皇帝出看城上馬,下令逐獵。一時狼奔兔逸,馬嘶犬吠,雜以陣陣歡呼嘯號之聲,真個岳動山搖,天地變色,哪怕是惡勞好逸、膽子極小的懦夫,都忍不住有追奔逐北、躍躍欲試之心。
圍場中百獸皆具,獨少麋鹿。因為鹿性易驚,與虎豹豺狼難以合群。因此行圍獵鹿,另有一套制度。
這套制度名為哨鹿。大致在五更放圍之前,皇帝只率少數親衛出營,往預先勘定的鹿聚之處悄悄行去。隊伍分作三隊,出營十余里,先命第三隊留駐;再行四五里,又命第二隊留駐;更行二三里,將及目的地時,把第一隊亦留下。此時的扈從,不過十幾個人,方始下令哨鹿。
于是有一名侍衛,身披鹿皮,頭頂一具制得極其逼真的假鹿頭,呦呦作鹿鳴——須是公鹿之聲。不久,聽得遠林低昂,漸有和鳴,母鹿都找公鹿來了!
據說鹿性最淫,一頭公鹿可御數十頭母鹿;而母鹿來就公鹿時,每每口銜靈芝,為公鹿的滋補之劑。
但因哨鹿而來的母鹿,或許由于事先未備,倉促應合的緣故,來不及覓仙草作進身之階,所以誰也不曾撿到靈芝。只聽槍聲一響,知道皇帝已開始下手,于是后駐的第三隊飛騎向前,追逐四散的群鹿,打倒一頭,隨即下馬,用隨身攜帶的解手刀,割開喉管,吮吸鹿血——是其效如神的壯陽劑。
圍場是總名,在這植柳為界的數百里大圍場中,共有四十七個小圍場。這天——八月底最后一次行圍,是在離承德不遠的阿格鳩圍場。
這個圍場多鹿,由哨鹿之聲一起,低昂遠近,應和之聲,連綿不絕。不久林間出現了鹿影,徘徊瞻顧,在找公鹿。皇帝停轡端槍,靜靜等著,直待母鹿逡巡四集,方始開火。清脆的槍聲,劃破了靜寂的曉空。接著便聽見一片歡呼聲,一頭極大的梅花鹿,已為皇帝一槍打中要害,倒在血泊中了。
后駐的各隊,以槍聲為信號,一齊策馬飛奔,發現鹿影,緊追不舍。第一隊的領隊是皇四子胤禛,挑中了角有三尺的一只大鹿,全力追趕。鹿快,他的馬也快,一前一后,追逐了有一頓飯的工夫,方得下手。第一槍打中鹿頭,第二槍打中鹿胸,看它的腳步慢了下來,不多幾步,側身一倒。胤禛亦就勒住了馬,回身看時,只有一個名叫恩普的“哈哈珠子”,正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
“爺的馬快!”恩普滾鞍下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大家都跟丟了。”
胤禛得意地笑著,取下系在馬鞍上的皮水壺,拔開塞子喝了幾口,方指著鹿問:“怎么辦?”
“砍下鹿角回去登賬。”恩普一面取木碗,一面說道,“奴才取鹿血來給爺喝。”
很快地,恩普汲來一碗鹿血,胤禛將溫熱的木碗接了過來,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嫌血腥氣不想再喝了。
“快去砍鹿角,完事了好走。”
恩普已緩過氣來了,動作十分利落,砍下鹿角,先將尖端上兩小截新生的鹿茸折了下來,掖在腰里,方始扛了兩架鹿角來復命。
“那多狼狽!只要一截就夠了。”
恩普答應著,將兩架鹿角各取一截,插在腰帶上,然后服侍主人上馬,緩緩向南行去。
行不多時,胤禛突然覺得沖動得厲害,心里知道,這碗鹿血的勁道發作了。此時此地,唯有澄心息慮,盡力自制。可是怎么樣也壓不住那一團火,而且跨在馬鞍上的兩股,有東西梗得難受,非即時松一口氣不可。
“恩普!”
恩普策馬在前,聽得喊聲,圈馬回來,將上半身斜俯著,聽候發話。
“這兒附近有人家沒有?”
恩普搖搖頭說:“不會有的。”
胤禛不知道怎么說了,臉漲得通紅,連一雙眼睛都是紅的。
恩普大為詫異,凝神細想了一會兒,方始問道:“爺可是漲得難受?”
“對了!”胤禛如釋重負似的答說,“漲得一刻忍不得。”
“那,那可怎么辦呢?”
胤禛亦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覺得躁急難耐,不由得恨恨地罵道:“混賬東西,平時白疼了你。這么一點兒小事,都不肯用心去辦!”
恩普不敢回嘴,苦苦思索了一會兒,突有所悟,眉目軒揚地說:“有法子了,翻過山,就是園子,我去找個妞兒來替爺出火。”
“園子”就是避暑山莊,則“妞兒”自然是宮女。清朝的家法極嚴,皇子勾搭宮女,亦算穢亂宮闈,會獲嚴譴。所以胤禛直覺地認為恩普荒謬絕倫,越發生氣。
“你簡直是畜生!說出這樣話來,可知你心目中無父無君,就該捆到內務府,一頓板子打死!”
恩普嚇得臉色都變了,自然不敢再作聲。而胤禛卻大有悔意:因為細想一想,此事也沒有什么做不得。不過話是如此之硬,自己要想轉圜,已萬萬不能,因而臉上現出一副沮喪的神色。
這副神色落在恩普眼中,未免困惑。他想象中所見的應該是怒容,不道是這樣可憐兮兮的神情。其故安在?
細想一想恍然大悟。主人的性情,向來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為今之計,不管他說什么,只要能找來“妞兒”就絕不會錯。
想停當了,便說一句:“爺請上馬吧!”
一面說,一面認蹬扳鞍,躍上馬背,狠狠加上一鞭,往南直上坡道。
胤禛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去找宮女,反正其勢不能不跟著走。策馬上嶺,山莊在望,順著坡道疾馳,很快地到了平地,只見草地盡處,是一片菜畦,然后是一片樹林,宮殿還遠得很呢!
再定睛細看時,恩普已越過菜畦,在林邊一座小屋中停了下來,下馬注目,似有所待。胤禛便用雙腿一夾馬腹,直到恩普面前才停住。
“爺,”恩普指著小木屋說,“請里面等等,我盡快回來。”說完,匆匆走了。
這下,胤禛心里明白了。走進小屋一看,里面有張土炕,炕上鋪著一領舊草席。此外什么都沒有了,不過倒還干凈,便在炕沿上坐了下來。
這一坐下來,想到恩普不知道會找來怎么樣一個人,頓時心猿意馬,自己都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而屁股上像長了刺,再也坐不住,三腳兩步走到門口去望,人影杳然,不免怏怏,轉念自思,沒有那么快,且耐一耐。
想是這樣想,卻做不到。望了四五次,仍無消息,心里發恨,這恩普麻木不仁,莫非不知道這是一刻都忍不得的事?還是這么慢吞吞地,非抽他一頓鞭子不可。
正在這樣生悶氣時,聽得屋外有個很清脆的聲音在說:“虧你怎么找得這個地方!其實要說話,哪兒都可以說,何必大老遠的上這兒來。”
“這兒才好!”是恩普的聲音,“這兒是福地,準遇貴人。”
“你在說什么呀!我一點兒都不懂。”
“你一進去就懂了。”
接著只見踉踉蹌蹌沖進一條影子來,辮梢飛得老高。想必這宮女是讓恩普推了進來的。
胤禛的一個念頭不曾轉完,只聽那宮女驚呼道:“四阿哥!”
“別嚷嚷!”是恩普在吆喝,胤禛隨即眼前一黑,聽得外面高聲在說:“她長得不怎么體面,所以我把門關上。爺將就著用吧,倘或有人來,別出聲,我自會打發人家走。”
雨散云收,胤禛身心俱泰,在黑暗里草草扎束停當,心里在想,應該有所賞賜,想起荷包里有數十粒金豆子——那是學的皇帝所寵信的文學侍從之臣高士奇的法子,凡向御前當差的太監有所打聽,抓幾粒金豆子作為酬謝,但手一摸到腰上,立刻有所警覺,她的女伴會問她:金豆子從何而來?這不就牽出了這一段沒來由的露水姻緣。
算了,他將這個念頭立即拋開,摸索著向門口走出。
“四阿哥要走了?”
“嗯!”胤禛答應著,將腳步停了下來。他在考慮,要怎么叮囑她兩句,不可將此片刻的邂逅泄露。
這宮女不知道他的心事,只以為是要她去開門,所以加快腳步,到得門口,將板門拉開一條縫,探頭往外看了一下,回臉說道:“沒有人。”
沒有人不走何待?胤禛大步擦身而過,不經意回頭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直到此刻,他才看到她的臉,長得奇丑無比。胤禛想到剛才緊緊摟住她的光景,胸中像誤吞了一粒老鼠屎似的,一陣一陣地想嘔。
等他腳步踉蹌地往前直奔時,恩普從橫刺里截了過來。他本來掛著一臉笑容,看到胤禛的臉,不由得愣住了,氣色好壞,怎么回事?
“馬呢?”胤禛問。
“喏,在那邊,奴才去牽過來。”
上了馬,胤禛一言不發,打馬往北。恩普知道他的意思,仍舊翻嶺回去歸隊,便緊跟著不舍。
胤禛在馬上思量,這件事要傳出去,自己就失卻競爭皇位的資格了,即使能夠如愿以償,也留下一個為臣下所訕笑的話柄,豈不有傷“圣德”?
這非當機立斷不可,念頭轉定,隨即勒住了馬,細細瞻望,云霧凄迷,正臨峽谷,到了一處需要留神的地方了。
“恩普!”
“奴才在。”
“這兒的地名叫什么?”
“奴才不知道。”恩普答說,“走倒走過兩回,路很狹,一面是峭壁,一面是懸崖,掉下去……”他猛然省悟,說話太不知忌諱了,吐一吐舌頭,加了一句:“爺千萬當心!”
“倒是你該當心!走,帶路。”
于是恩普一拎韁繩,策馬而前;胤禛緊跟著,占了靠峭壁的一面,幾乎是并轡而行。
恩普緊靠懸崖,用腳碰碰馬腹想趕在前面,占住路心,不道胤禛已一鞭子揮了過來。
這一鞭子不打人,只打馬。打馬又不打馬股,只打馬眼。那一下,恩普的馬像發了癲癥似的,橫蹦亂跳了兩三下就將恩普掀得往上一拋,再往下一落,七顛八倒地,好久才落入谷底。
于是胤禛頭也不回,循山路一直往前。轉過一座崖壁,豁然開朗,遙望坡路,有七八騎疾馳而來,從服飾上辨出,都是侍衛。胤禛心里明白,必是不見他回隊,分途來尋找了。
他猜得不錯。那七八個人望見人影,遠遠就喊:“四阿哥!四阿哥!”
胤禛勒住了馬等。等到人到,看清楚為頭的是一名御前侍衛賽音烏,心里又安慰又不安。安慰的是父皇特遣近侍來找,足見關愛;而不安亦正為此,一回去少不得要受幾句責備。
“四阿哥!”賽音烏滾鞍下馬,跑下來抱住他的腿說,“可算讓奴才找著了。”
“一時不服氣,非追上那頭鹿不可。到底讓我追上了。”胤禛突然嘆口氣,“唉!”
“怎么?”賽音烏站起來問。
“你們去看!”胤禛往回一指,“恩普不知怎么不小心,摔到山澗里,連個影兒都不見!我在那兒站了半天,傻子!一個鮮蹦活跳的孩子,好沒緣由地就這么沒了,想想!唉,真是!”他默然地搖頭不絕。
“一個孩子罷了!爺不必傷心。”賽音烏說,“萬歲爺不見四阿哥,挺不放心的!請快上馬吧!”
胤禛點點頭,上了馬。賽音烏派出兩名藍翎侍衛,去查看恩普的下落。自己陪著胤禛,趕回圍場。
見了皇帝,倒沒有受多大責備,只說:“你也三十出頭了,不能像年紀輕的時候,做事只顧自己的高興。行圍也就跟打仗一樣,窮寇莫追,為了追一頭鹿,把好些好機會丟掉了,不可惜嗎?而況,你這又是無謂的涉險。”
胤禛自然誠惶誠恐地受教。等皇帝撤圍,陪侍著回到避暑山莊,派人檢點行囊,準備扈蹕回鑾。
恩普這件事,似乎該有個交代。推度常情,第一步自應該是確確實實弄清楚恩普的生死下落,因而派個人到賽音烏那里去查問究竟。
此人到時,恰好兩名藍翎侍衛在向賽音烏復命,道是:“腦袋都摔破了,渾身都是傷,好慘的樣兒。”
“那得通知內務府的人料理啊!”
“已經通知了。”
“馬呢?也摔死了嗎?”
“馬可是找到了!”那藍翎侍衛走近了,低聲說道,“有件事可透著有點玄,恩普的那匹馬,左眼全是血,挺長的一道傷痕,仿佛是讓人拿馬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賽音烏一愣,隨即在臉上出現了戒備的神色,而且是很嚴重的樣子。
“這話可不能瞎說!這年頭,多吃飯,少說話。事不干己,最好別管。聽別人說去,咱們聽都不聽。”
“這……這是什么講究?”
“別問!”賽音烏沉下臉來呵斥,“告訴你們的是好話!”
兩名藍翎侍衛不敢多說,悄然退下。賽音烏將胤禛派來的人喚了進來,說是恩普的尸首已經找到,摔得很慘,已通知內務府的隨扈人員料理身后。又找到一匹馬,不知可是恩普所騎,不妨領了回去。
這件事,就在賽音烏的遮掩之下過去了。滿洲話“哈哈”是男,“珠子”是小孩,合起來就是男孩子。一個小廝摔死了,不算回事,誰也沒有理會。
第二年,康熙五十年,皇帝照例又是五月初避暑熱河。大駕未到之前,總管太監就在發愁了,有件事始終不知道該怎么處置,而要一鬧開來,說不定就有好幾顆人頭落地。
這個總管太監叫康敬福,行年七十,從避暑山莊落成之時,就在這里當差,為人謹慎細密,曾經處理許多疑難棘手的糾紛,唯獨對擺在眼前的這個難題,卻是一籌莫展。
起先還存著希冀之望,等隨扈的四阿哥到了,找個機會,在私底下向他探詢其事。只要他承認了,天塌下來有長人頂,自己至多落個監察不嚴的處分。哪知扈從的名單,偏偏就沒有胤禛的名字。
“怎么辦呢?”
“二大叔,你老就愁死了也沒用!”康敬福手下最得力的太監何林勸他,“當初你老要肯聽我一句話,不早就沒事了?即便是此刻,也還不晚,你老就狠狠心,下個決斷吧!”
“唉!”康敬福慨然而嘆,“我就是狠不下這個心!”
于是相對無言,都落入回憶之中。康敬福記得這個名叫金桂的宮女,前年就該放出去了,只為她長得太丑,連多瞧她一眼的人都沒有,兼以家世孤寒,沒有親人來領回去。好在天家富貴,哪里不養一個閑人。而且料她丫角終老,決不會有“女大不中留”的麻煩,所以康敬福就讓她留了下來。
誰知怎么樣說也不會有的麻煩,偏偏就有了!約莫是“龍抬頭”的那時候,行宮里流傳著一件新聞,說是金桂的肚子大了!
有那老成些的,便加叱斥:“這是什么話?決不會有的事,也好瞎說,你長了幾個腦袋?”
被叱斥的自然不敢作聲,心里也著實有些疑惑。如果說金桂有孕了,懷著的自然是龍種。可是皇帝能看中金桂嗎?
“說出個大天來,我也不能相信,恐怕是鼓脹病!”老成的太監這么說。
可是金桂自己不承認有鼓脹病,更不承認有孕。無奈喜酸喜作嘔,有喜的小媳婦的毛病,掩飾都掩飾不了。這就不能不讓老成的太監,都有些著慌了。
就這樣,消息才傳到康敬福耳朵里。驟聞之下,他詫為胡說,細一打聽,方知聽言不虛,一下子竟急得幾乎昏厥。
“壞了!壞了!”他氣急敗壞地說,“出這么一件事,不送命也得充軍!怎么辦呢?”
漸漸地,連金桂自己都覺得瞞不住了,斷斷續續地透露出她的一段奇遇,但破皮得珠,對方是誰,她始終不肯明說。
話傳到康敬福耳朵里,豈能不問?將金桂找了來,用他難得一見的疾言厲色喝問,終于逼得她說了四個字。
“是四阿哥!”
“四阿哥?”康敬福大吃一驚。皇子沒有一個敢惹的,尤其是四阿哥,喜怒無常,脾氣極大,這件事,就更難處置了。
“容易得很!”何林向他悄悄進言,“干脆弄包藥讓她服,一了百了!”
“你是說,”康敬福遲疑地,“送她回姥姥家?”
“對了!”
“那不行,一尸兩命,我不能造這個孽。再說,也許真是四阿哥的種,金枝玉葉,可馬虎不得。”
“你聽金桂瞎說。我可勸你老人家,當機立斷,免受其害,趁金桂的肚子還不怎么顯眼下手還來得及!”
“看看,看看,”康敬福無可奈何地,“看看再說。”
眼看金桂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康敬福只有下令,不準她在人前走動。可是流言卻是不脛而走,都道金桂懷的是四阿哥的種,而深感興趣的是,四阿哥會不會承認這回事?
如今四阿哥不在隨扈的名單之列,他會不會承認這回事,誰也無法保證。可是瓜熟蒂落,等金桂生下孩子來,又將作何處置?這個疑問,仍然能令人發生興趣。唯一的例外是康敬福,還有何林。
“何林,”康敬福忽然想起,“你倒算算日子看。”
“什么日子?”
“金桂懷孕的日子啊!”
“噢!”何林扳著手指計算,“說是去年九月初的事。十,十一,十二,一,二……啊,八個月了。”
“那不快生了嗎?”康敬福又著急了,“行宮里的宮女,不明不白養下一個孩子來,這件事教我怎么跟萬歲爺回奏?何林,你無論如何得替我想個法子!不然,我會連覺都睡不著。”
何林出一個主意,倒是正辦,等總管內務府大臣隨駕一到,將此事和盤托出,該怎么辦,悉聽指示。這樣就沒有什么責任了。
“沒有責任?”康敬福不解,“怎么會沒有責任?”
“果真是四阿哥的種,誰也沒有責任。你老想,行宮這么大的地方,阿哥們到哪里逛逛,咱們還能防賊似的緊掇著不放嗎?當然是聽阿哥們自便。這要一時來了興致,‘端’個宮女,有誰會知道?”
“噢,啊,‘一言驚醒夢中人’!”康敬福愁懷一解,頓時面有笑容了。
這時他才發覺,自己發愁的原因是一開始就認定金桂懷的是野種。行宮重地,有野男子闖入,且有此丑聞,當然是件腦袋不免搬家的禍事,倘非如此,何必發愁?
話雖如此,要找個當家的總管內務大臣,細細告密,卻苦無機會。
內務府專管皇室庶務,特簡親信充任總管大臣,少則三四,多則七八,并無定額。居首的稱為“佩印鑰”,意思就是“掌印”。此時佩印鑰的總管內務府大臣,是皇帝面前的第一紅人,除了內務府歸他一把抓以外,還兼任著步軍統領。這個職名,俗稱“九門提督”,手下有兩萬精兵,負有保護京城及近畿的重任。
此人名叫隆科多。顧名便知是滿人,其實卻是漢人,本姓為佟。
隆科多的祖父叫佟養正,明末萬歷年間,官拜遼東總兵。由于他的堂弟佟養性投降了清太祖,而且做了愛新覺羅氏的女婿,因而佟養正受了挾持,終于叛明投清。后隨清太祖征遼陽,為毛文龍的部將陳良策設計圍捕,佟養正與他的長子佟豐年,一起被殺,次子佟盛年卻是逃了出來。
佟盛年改了滿洲名字,叫作佟圖賴,他的女兒,就是當今康熙皇帝的生母孝康章皇后。皇帝又娶了他的表妹,也就是佟圖賴的孫女兒為皇后。佟家姑侄兩代為皇后,而佟圖賴與他的兒子佟國維,亦兩代為“國丈”,貴盛無比。佟家子孫做官的不計其數,號稱“佟半朝”。
不過佟家門第雖盛,富貴有余,論到權勢,卻只集中于一個人,就是隆科多。
隆科多是佟圖賴次子佟國維的兒子,孝懿皇后的胞弟。他的兒子舜安顏又娶了四阿哥的同母妹,在皇女中排行第九的溫憲公主,因此,他跟皇帝是姑表、郎舅,而又為兒女親家的親無可親的至親。但是,這不是隆科多獲蒙寵信的主要原因。
原來佟氏一門,因為太子不附外家,且受小人包圍,漸失父皇眷愛,所以都擁護八阿哥胤禩。太子是佟家的外孫,連他的外祖、舅舅、表兄都不以為他可承大位。在外人看來,自然更要擁護“出身微賤”的八阿哥了。因此,廢太子的風潮鬧得很厲害,皇帝認為佟家這樣的做法,簡直是有意挑撥起皇家的骨肉之禍,所以對佟氏一門,大為惱火,包含“國丈”佟國維在內,都受到了嚴厲的譴責。
唯有隆科多是例外,他始終保持不偏不倚的態度,置身于風潮之外。而皇帝本來是極看顧舅家的,這樣隆科多之被重用,亦就是理所必然,勢所必然的事了。
其實隆科多亦非真正的不偏不倚,只是表面上不露聲色,暗地里卻另有所中意的人。這個人就是四阿哥。
聽到康敬福的報告,隆科多大吃一驚,沉著臉說:“這事瞎說不得!你可曾細細查過?”
“細細查過!”康敬福答說,“不過,大人,像這樣的事,是查不出究竟來的!”
“混賬東西!”隆科多罵道,“既查不出究竟,怎么隨便就賴到四阿哥身上?”
“敬福有幾個腦袋敢誣賴四阿哥?是金桂自己說的。”
“你敢包她不是瞎說?”
“這,最好請大人當面問她!”
這是最徹底的辦法,隆科多同意了。于是康敬福先派何林去安排,直到入夜人靜,方陪著隆科多來到行宮北面菜圃邊緣的一座小木屋,傳詢金桂。
小木屋中只有一座土炕,一張雜木桌,桌上的燭臺卻很精致,是臨時從他處挪來的,點著粗如兒臂的一支紅燭,霞光瀲滟,照得小木屋中似有一團喜氣。
等隆科多在土炕上落座,何林拍了兩下手掌,隨即聽得細碎的腳步聲,門外出現了兩條人影,一名太監將金桂帶來了。
“進來!”隆科多說。
金桂出現在木屋中了。隆科多一看,打個哆嗦,世間真有這么丑的女人!他實在不想看,然而不看不行。視線由上而下,發覺這金桂除了臉以外,實在很夠女人的味道,長身玉立,肌膚豐腴,腰當然很粗,那是因為懷孕的關系,若從比例上去測度,未孕以前應該是很好的身段。
“你叫什么名字?”
“金桂。”
“姓呢?”
“姓李。”
“哪兒人啊?”
“直隸。”金桂答說,“記不得是哪一縣。”
“自己的家鄉都記不得嗎?”隆科多看一看康敬福,意思是她的腦筋恐怕不好,說話就不見得靠得住。
“她從小就跟著她一個叔叔在外面混,叔叔死的時候她才八九歲,所以記不得家鄉。”
“噢,”隆科多問,“你今年幾歲?”
“二十七。”
“二十七?”隆科多又轉臉問,“不早該放出去了嗎?”
“娘家沒有人,也找不到婆家,只好留了下來。這是大人衙門里有案的。”
“噢!”隆科多問,“她現在干什么?”
“就在這一帶照看打雜,打掃、施肥、種菜,什么粗活都干。人倒是很勤快的。”
“嗯,嗯!你看看去!”隆科多用嘴向外一努。
意思是不許閑雜人等接近,康敬福便出了小木屋親自巡查了一遍,并命何林負責戒備。然后回到隆科多面前復命:“閑人都攆走了。”
隆科多點點頭問金桂:“你說,你肚子里懷的是誰的種?”
“四阿哥的。”
聽她答得這樣子斬釘截鐵,隆科多倒困惑了,原來就這片刻工夫,他的心思已有幾度反復。起先是將信將疑,因為男女情欲是件無理可喻的事。四阿哥雖然平時很講究邊幅,甚至有點惺惺作態的假道學味道,但一時動情,大了色膽,亦無足為奇。
及至一看金桂“慘不忍睹”的那副儀容,斷然不信四阿哥會“饑不擇食”到這樣的地步。而金桂居然毫不含糊地指明,豈不可怪?
想一想不能沒有疑問。這得抽絲剝繭,平心靜氣地問:“你見過四阿哥沒有?”
“沒有。”
“沒有?”隆科多問,“四阿哥差不多每隔一年就侍奉皇上到這里來避暑,你有沒有見過?”
“回大人的話,”康敬福做了解釋,“她是干粗活兒的,怎么樣也到不了皇上、阿哥跟前,所以沒有見過。”
“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是四阿哥,不是別人冒充的呢?”
“誰敢冒充四阿哥?”
這愣頭愣腦的一句話,將隆科多問住了。康敬福便加以叱斥:“不許你這么說話,好沒規矩!”
隆科多此時有點好奇心發,怕一發脾氣,嚇了金桂,會問不出真相,所以此時反倒搖搖手,示意康敬福不必計較,然后才耐著性子往下問。
“你只說,你怎么知道是四阿哥?是四阿哥自己跟你說的嗎?”
“四阿哥始終沒有開口。是恩普跟我說的。”
“誰是恩普?”隆科多問康敬福。
“是四阿哥貼身的哈哈珠子。”康敬福答說,“去年摔死了。”
“摔死了?”隆科多失聲而言,“那不是死無對證的事嗎?”
康敬福默然,而金桂卻大不服氣,轉念想想,可不是死無對證的事?這份冤枉,至死都不能洗刷了,自己倒不妨認命,只委屈了腹中的“皇孫”。這樣一想,不由得簌簌地掉下眼淚。
“不許哭!”康敬福大喝一聲。
隆科多嚇一跳,未免不悅,因而對金桂流淚,更覺可憐。同時也更覺得此事有蹊蹺,得要詳細問問。
“我問你,你不認識四阿哥,怎么倒認識四阿哥貼身的哈哈珠子?”
“他們都喜歡鬧著玩,常常翻過山來掏蛐蛐什么的,就這么認識了。”
“那么,那天是恩普來找你的?”
“是。”
“他怎么說?”
“他說:‘金桂你陪我去逛逛。’我——”金桂突然頓住,以手掩口,很明顯地,是自悔失言。
這到了緊要的所在,隆科多不肯放松,“你怎么樣?”他的聲音提高了。
“我,”金桂停了一下,將頭抬了起來,是無所畏憚的神態,“我就陪著他走,這也不是第一回。常時逛一逛,他就走了,再也沒有什么的。”
當然是“再也沒有什么的”!隆科多一想,他是皇子跟前的哈哈珠子,八成為貼身的小跟班,無不面目清秀,聰明伶俐,多少俊俏宮女偷不到手,會看上金桂?所以,她之作此表白,全屬多余。
不過,隆科多并沒有笑她,只問:“那天你陪他到了什么地方?”
“喏,”金桂回身往外一指,“就這屋子外面。”
隆科多心想,照此說來,自己所坐的土炕,便是當時的陽臺(古時喻指男女歡會之所。——編者注),不由得左右看了一下,怎么樣也不能想象,四阿哥會在這里結下這樣一頭露水姻緣。
望著金桂低垂的頭,知道她還在含羞之意,便即問道:“那時候,四阿哥叫你了沒有?”
“沒有。”
“沒有,你是怎么進來的呢?”
“是恩普把我騙到這里,用手一推,隨即好快地把門關上了。”
由門及窗,隆科多驀然意會,立即問說:“窗子呢?”
“窗子自然是關緊的。”
“是你進來以后關的嗎?”
“不是,原就關著的。”
這就是了!隆科多有些相信了,不過還得求證,細想了一下問道:“那時四阿哥在屋里干什么?”
“坐在炕上,就是大人坐的那個位置。”
隆科多抬頭看了一下,正對著門,便又問道:“那時門是開著的?”
“不!”金桂答說,“虛掩著。”
“這樣說,你在門外的時候,四阿哥看不見你?”
金桂略一回想,很堅定地說:“看不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不見四阿哥,四阿哥自然也看不見我。”
言之有理!隆科多暗暗點頭,“那么你是始終沒有看清四阿哥?”他問。
“不!”金桂答說,“剛進門的那一刻,外面還有光,我看清了的。”
隆科多心想,這很合情理,而且求證也容易了,“你剛才說,以前沒有見過四阿哥?”他問。
“是。”
“那天是第一次見?”
“是!”
“第一次見,怎么就能認定是四阿哥呢?”
“是卷發。”金桂答說,“我早聽人說道,四阿哥是卷發。”
“還有呢?”
“還有——”金桂被問住了。
還有,就是她出娘胎二十六年以來,初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體驗到男女間事的奧秘。這份體驗,至今仍然是那么強烈,但并不清晰,模模糊糊,是濃得化不開的一團特異的記憶。所以她羞于出口,而且就算不害臊也說不明白。
“說啊!”康敬福催促著。
“教我說什么呀?”金桂脫口答說,“到現在我都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別的弄不清不要緊!”隆科多說,“人可不能弄錯。你得知道,你有一言半語不實在,可是自己找死!那時誰都救不了你。”
“沒有一句話不是實在的。”
“好!我替你做主。不過,金桂,你可得自己心里有數兒,事情真假還不知道,別跟人多說什么!”
“是!”金桂委委屈屈地答應著。
于是在隆科多眼色示意之下,康敬福關照何林,仍舊將金桂送回原處,同時叮囑要安排老成謹慎的宮女陪著她。因為他有一個印象,金桂說的話不假,她懷著的真是四阿哥的種。看這分上,應該善待。
隆科多也認為金桂的話不假,因為查究恩普墜馬喪生的經過,找到了御前侍衛賽音烏。他將當時的所見所聞和盤托出,恩普的死因十分可疑,合理的解釋是,四阿哥干了這件丑事,怕恩普會當作笑話談論,有意殺他滅口。
既然如此,能不能也殺金桂滅口呢?隆科多考慮又考慮,決定看一看再說。因為人死不能復生,萬一不是四阿哥的事,一滅了口,他連洗刷的機會都沒有,變成終身蒙謗,那不是愛之適足以害之?
他這種莫測高深的態度,自然是容易引起議論的。只是在康敬福嚴厲的告誡管束之下,只能竊竊私議。好事的,每天在為金桂計算孩子下地的日期。十月懷胎,應該幾月生?上年九月初一受的孕,該在這年七月初一分娩。哪知七月初一沒有動靜,到乞巧那天還是音信全無。日復一日,到了八月初一,就是十一個月了!
“從沒有聽說懷孩子懷了十一個月的!”隆科多將大腹膨脝的金桂找了來,嚴厲地問,“你到底懷的是誰的種?”
“四阿哥的!”
“還提四阿哥!”隆科多大怒,“不看你大肚子,我真要拿大板子打你!”
金桂指天矢日,除卻四阿哥,不會接觸過任何男子。一面陳訴,一面哭,益增其丑,也益增隆科多的厭惡之心。
“我不問你別的,只問你世上有懷了十一個月孕的婦人嗎?”
“我不知道。”
“不知道?哼!總有一天會教你知道。來,你們把她帶下去好好盤問,倘或問不出真相,我奏報皇上,一概處死!”
這是動了真氣,康敬福都嚇得瑟瑟發抖,用帶哭的聲音“求”金桂說實話。
“康大爺,我哪里有一言半語的虛假?反正說了也是死,我何必不說真話害大家。若非肚子里懷著四阿哥的這塊肉,我早就一索子吊死了。如今什么話也不必說,只請隆大人問一問四阿哥,只要他說一聲沒有這回事,我死而無怨。不問本人,愣說我誣賴,我死不瞑目。”
說到這樣的話,情見乎詞,確無虛假。康敬福考慮了半天,橫一橫心,“孤注一擲”,把自己的一條命也“押”在金桂的這一“寶”上。
“怎么問?”當他提出請求以后,隆科多瞪著眼說,“四阿哥奉旨留京辦事,誰去問他?”
“這,大人,那可是沒法子了!只好等皇上降旨下來處死。”
是這樣豁出去的態度,倒使得隆科多傷腦筋了。
“好吧!”他說,“且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話是這么說,隆科多仍然不斷地在考慮,或者該派個人進京去見四阿哥,真個問問清楚。但又怕措辭不善,四阿哥會鬧脾氣,惹出意外風波來,因而遲遲未做決定。
其時這件丑聞也可說是奇聞,已經傳入深宮,怕惹是非的妃嬪們只是私下閑談,無人敢公然非議,或者特為去打聽。可是傳到德妃耳中,情形就不同了。
這德妃姓烏雅氏,比皇帝小六歲,今年也五十二了。她是妃嬪中子女最多的一位,共生三子三女,長子就是四阿哥胤禛。得知這樣一個“笑話”,氣得肝氣大發。皇帝因為德妃忠厚識大體,一向頗為敬重,聽說她病了,自然要親自臨視。問起得病的原因,德妃忍不住流淚了。
“怎么回事?”皇帝詫異地問,“好端端地為什么傷心?”
德妃經此一問,伏枕磕首,“奴才是替四阿哥著急!”她哀聲乞情,“請皇上看奴才的薄面,別拿四阿哥治得太狠了!”
皇帝越發詫異,“我不明白你的話,”他說,“我為什么要治四阿哥?”
“請皇上問‘舅舅’就知道了。”——“舅舅”就是隆科多,妃嬪都依著皇子的稱呼。皇帝處事明快,立即派侍衛召隆科多來問話。
“四阿哥做錯了什么事?德妃讓我問你。”
聽說是德妃母不為子隱,亦就等于自首,事情就比較好辦了。隆科多不慌不忙地答說:“出了個笑話,真相還不明,奴才正在查。”
接著隆科多將金桂懷孕十一個月的這樁奇聞,做了一番簡單扼要的陳奏。當然,他不會節外生枝去談哈哈珠子恩普死因可疑這件事。
“真是四阿哥干的嗎?”
“難說得很。這件事關乎皇子的名聲,奴才不能不謹慎。”
“那宮女怎么說?是情急亂咬呢?還是始終認定是四阿哥?”
隆科多想了一下答說:“始終認定是四阿哥。”
“那容易,你馬上派人進京傳旨,讓四阿哥立刻就來,等我來問他。”
于是隆科多指派親信,連夜進京去宣召四阿哥,特別叮囑,四阿哥動身之后先派快馬來報知行程。因為照規矩,皇子與王公大臣,一到大駕所在之處,穿著行裝徑赴宮門請安,并無私下先行接觸的機會。所以隆科多需要知道四阿哥的行程,以便迎上前去,在未到熱河之前,就能了解真相。
“四阿哥,你別瞞我,跟我說了實話,我替你出主意,想辦法。”
“我怎么敢瞞舅舅?”胤禛是一臉的誠意,“凡事都只有舅舅照應我。”
“那么,可有那回事嗎?”
“有的!”胤禛訴苦,“舅舅你想,從五月初到九月初,憋了四個月,怎么受得了?加以那天喝了鹿血,格外漲得難受。”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瞧見金桂了沒有?”
“金桂?誰是金桂?”
“唉!”隆科多不由得嘆口氣,“你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人家可是懷了你的孩子在肚子里!”
“原來她就叫金桂!”胤禛答說,“我可沒法兒去打聽她的名字,也沒有人告訴我。”
“誰敢告訴你?”隆科多再一次問,“你瞧清了金桂的樣兒沒有?”
“嗐!”胤禛皺著眉說,“別提了,窩囊透頂!”
見此光景,隆科多不忍再笑他饑不擇食,只說皇帝很生氣,德妃為他急得舊疾復發,問他該怎么辦。
“我可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胤禛憂心忡忡地說,“必是很有些人在等著看笑話。三阿哥,還有老十。”
三阿哥叫胤祉,十阿哥叫胤 ,平時都跟胤禛不睦,當然樂見他鬧笑話。隆科多心想,看樣子他打算賴掉不認賬,這卻是很不妥的一件事。
“他們要笑,就讓他們笑去。你可得按規矩辦,跟皇上認錯。一時之窘,挺一挺就過去了。倘或不認,事情不了,往下追下去,扯出恩普送命的那一節,可就不妙了!”
胤禛一驚,心知隆科多已經了解真相,識趣為妙。
“是!我聽舅舅的話。可是,可是,何以善其后呢?”
“善后”事宜就是如何處置金桂母子。生男生女還不知道,此時無從談起。隆科多想了一下說:“這要看皇上的意思。反正金桂會賜給四阿哥,是一定的。”
“唉!”胤禛又嘆口氣,“我實在不愿意要那個丑婆娘。”
“這還不好辦嗎?給她擱在一邊就是。”
說完,隆科多起身告辭。胤禛送到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大惑不解,不由得站住腳,將隆科多一把拉住。
“舅舅,算日子不對啊!”
“是的!”隆科多用手指敲著太陽穴說,“大家都在奇怪。”
“那,”胤禛神色嚴重了,“如果另有隱情,舅舅,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當然,不過,”隆科多用很負責的神態答說,“決無隱情!”
所謂“隱情”,意思是指另有種玉之人。既然隆科多這樣說法,胤禛便正面提出疑問了。
“懷孕十一個月而沒有生產的,未之前聞。舅舅,這又怎么說?”
隆科多有點光火,因為四阿哥的語氣,倒像是必須他提出解釋似的,這也太不明事理了!
因此,他淡淡地答說:“這得請教大夫,我哪知道。”
胤禛心知自己措辭不妥,已引起誤會,急忙歉意地說:“舅舅,我是擔心,十一個月不生,生下來倘是個怪胎,怎么得了?”
此言一出,隆科多大吃一驚,心想,這話不錯啊!說不定就是個怪胎。行宮中出此妖異,傳出去必生種種荒誕不經的流言,而皇帝亦必定厭惡異常。這可不能不早為之計。
“不會的!”隆科多先要把胤禛安撫下來,“四阿哥,打你這兒為始,先就不能說這話,不然,是非可就大了。”
“我知道。不過,舅舅,倘或不幸而言中,又怎么辦?”
隆科多想了一會兒說:“我有辦法,我得馬上趕回去布置。”
金桂懷孕早過了月份,說不定就在此刻已有陣痛。真個生了怪胎,宮中不知會亂成什么樣子。一想到此,隆科多憂心如焚,策馬狂奔。到了山莊,由西北的一道宮門入宮,立即找了康敬福來商議。
“有人說,金桂懷的是個怪胎,所以十一個月不生,這話很有點道理。”
“怪胎?”康敬福驚惶失措,“是誰說的?”
“你不管是誰說的!這個猜測,也在情理之中。莫非就沒有人說過?”
“沒有!”康敬福嘴唇翕動著,欲語又止,眼中亦微有恐懼之色。
“怎么回事?有話不痛痛快快說?”
“回大人的話,有個說法,正好相反。”康敬福將聲音壓得極低,“老古話說,大舜爺爺在娘胎里懷了十四個月,如今金桂所懷的,說不定也是個龍種!”
說還未畢,隆科多大喝一聲:“閉嘴!”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將康敬福的臉都嚇白了,用抖顫的聲音說:“這可不是我瞎編的話!”
“這是什么話,可以瞎說?必是不要命了!”隆科多提出極嚴厲的警告,“我可告訴你,如果我再聽說有人這樣子在胡言亂語,我可不管是誰說的,只奏報皇上,先割你的腦袋。”
這一下,康敬福越發面如死灰。隆科多心想,可不能把他嚇得心智昏瞀,不能辦事,因而神色便緩和了。
“你把何林找來!我跟他說。”
等何林一來,隆科多平心靜氣地曉以利害。廢太子的軒然大波,不過暫時平息,糾紛仍在。大阿哥被幽禁,八阿哥削爵囚于暢春園,十三阿哥圈禁高墻,骨肉之禍,都起于想奪嫡而登大位。如今若說金桂懷的是龍種,不就表示四阿哥會當皇帝?這話傳入皇帝耳中,必定會窮究此說的來源。那時牽連在內的,沒有一個可以活命。
“我再跟你們說一句,你們可聽仔細了,如果再有太監、宮女說這話,不問情由,活活打死。凡事有我負責。”
“是!”康敬福與何林同聲答應,神色凜然。
“如今再說金桂。她如果好好養下孩子來,該怎么處置,到時候再說。咱們要防她的怪胎!只有一個辦法。”
這個辦法是隆科多在路上想好的。找個偏僻無人到之處,讓金桂去待產。要派人戒備,將她隔離開來。倘或生下怪胎,連金桂一起弄死,在深山中埋掉,報個“病斃”備案就是。
“這件事不難辦。最要緊的是,必得派謹慎的人,不能泄露一言半語的真情。辦完了,我重重有賞;倘或嘴不緊,我想,”隆科多微露獰笑,“他那張嘴,從此就不必吃飯了!”
安排好了最壞情況的應付之道,隆科多才有心思去對付皇帝。他很了解,像這樣的事,其實算不了什么,大家子弟偷個把丫頭或者年輕老媽子,無非為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姨太太、少奶奶添些閑談的材料而已!何況皇子?
所嚴重的,就在四阿哥是個極講究邊幅、開不起玩笑的人。好比納妾,上自讀書人,一旦兩榜及第,“題個號、娶個小”,視為理所當然;下至莊稼漢“多收五斗米,便欲易妻”,亦是習俗所許的情有可原之事。但如平時標榜理學,不但“不二色”,甚至要練到“不動心”,美色當前,視若無睹,而居然娶了姨太太,這所引起的反應,就決非開玩笑,而是有形的貶斥,無形的菲薄。四阿哥的個性,仿佛如此。
因此,隆科多認為要衛護四阿哥,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如何保全他的面子。最好讓皇帝不生氣,不生氣就不會責備。如果要責備,最好私底下數落,不要當著皇子,尤其是在太子面前責罵。
想是想到了,要做卻很難。因為皇帝料事極明,察理極透,決非用個障眼法之類的花樣所能馬虎過去的。
唯一的辦法,是講情理。主意打定了,便在皇帝晚膳過后,閑行消食之際,閑閑提了起來。
“四阿哥明天到。請皇上的旨,在哪兒傳見,奴才好預備。”
“預備?”皇帝問道,“預備什么?”
“奴才在想,四阿哥心里一定很難過,得預備一個讓他能夠給皇上悔罪的地方。”
話好像不通,但皇帝聽得懂他的意思。如果是在大庭廣眾之間加以責備,他當然不敢頂嘴,但為著面子,也不會肯認錯,只是默然而受。這樣,除了自己發一頓脾氣以外,一無益處。
“這本不算大錯,不過,我覺得他太下流了!”
隆科多不明白皇帝的意思,直覺地認為“下流”二字,如果加諸任何一個男子身上,便注定了不會獲得重視,這跟四阿哥的前程有關,不能不為他爭一爭。
于是,他的神態轉為嚴肅了。“奴才有個想法,”他說,“不知道能不能上奏?”
“你說嘛!”皇帝隨口答說,“你倒想,我幾時因為你說錯了話,處罰過你?”
“是,奴才大錯不犯,小錯不斷,全仗皇上包涵。”隆科多略停一下說,“皇子扈從,沒有一個自己的府第,好些不便。奴才在想,行宮空地很多,木材現成,是不是可以蓋幾座園子,賜給阿哥?”
就這時候,御前侍衛來報,四阿哥已馳抵宮門請安,聽候召見。皇帝吩咐即時宣召,就在這“萬壑松風”見面。
“萬壑松風”是避暑山莊三十六景之一,一片茂密松林之中,有一座極大的石亭,皇帝就坐在亭子里,一面等候,一面在想。
他所想的,就是特地由京中召來,馬上就可以看到的四阿哥胤禛。對于這個兒子,皇帝頗感困惑,從小就喜怒無常,到長大成人,性情依舊難以捉摸,平時不茍言笑,講究邊幅,仿佛是個很剛正的人。哪知克制的功夫甚淺,看起來近乎偽君子了。
因此,皇帝反感大起,隆科多旁敲側擊地為胤禛所下的解釋功夫,完全白費!
“給阿瑪請安!”踉蹌而至的胤禛,一進亭子便撲倒在地,低著頭說。
滿洲人稱父親為“阿瑪”,自皇子至庶民,都是如此。但父喚子為“阿哥”,卻只限于皇子。
“四阿哥,”皇帝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把你從京里叫來,是有話要問你?”
“是。”
“有個宮女懷孕,說是你干的好事?”
“兒子,”胤禛吃力地說,“知罪了!”
“你知道你犯下什么罪?”
問到這話,情勢就嚴重了,胤禛不敢回答,唯有磕頭。
“平時看你很講究小節,你的弟弟們走錯一步路,說話聲音大一點兒,都要受你的呵斥,哪知你自己是這樣下流!”
胤禛低頭不語。隆科多要為他解圍,便跪下來勸道:“天氣熱,請皇上別動氣。”
“我不生氣,我只不過不懂,”皇帝看著他說,“不懂四阿哥到底是怎么樣一個人。”
“四阿哥已認錯了,請皇上饒了四阿哥吧!”
“當然,這么大的兒子了,我還能拿他怎么樣?不過,真相不能不查,是非不能不明。”皇帝又問胤禛,“那個宮女,你是怎么處置呢?”
“后宮的宮女,兒子何能擅作處置?”
“這也罷了!你把那宮女帶回去吧!”
這是賞賜,胤禛心頗不愿,但還不能不磕頭謝恩。一場風波總算過去了,如今要擔心的是,金桂會不會生下怪胎?
陣痛從黎明時分就開始了。如果是名正言順的王府“格格”,誕育皇孫,當然由內務府傳來有經驗的“婦差”,預備下一切坐褥所需的用品,靜候瓜熟蒂落。但金桂的情形大不相同。
自避暑山莊落成,八年以來,從未有妃嬪在這里“坐月子”——倘或妃嬪夢熊有兆,自然是靜居深宮,不會隨扈出關,免得動了胎氣。所以行宮中有各色各樣的人當差,就是沒有會接生的。
因此,康敬福早在金桂懷孕將足月時,便不得不到民間去覓穩婆。本以為哪家不生男育女,穩婆決無須覓之理,誰知十個倒有九個一口拒絕,為的是膽怯不敢進宮。余下的一個意思是活動了,但聽說一傳進行宮,行動種種不自由,譬如日落之前,宮門即須下鑰,晚一步便回不得家,亦就改口推辭了。
因此,直到金桂陣痛時,穩婆還不知在哪里。康敬福急得不可開交。幸好有個叫月鳳的宮女,本來在庶妃高氏那里當差,犯了過錯,發到熱河行宮來安置。高庶妃生皇十九女與皇二十子胤祎時,她都親眼得見,所以雖是處子,亦略知生育的奧秘。此時為了同情金桂,自告奮勇,愿代產婆之職。
“月鳳,”康敬福悄悄跟她說道,“我有句話,可得先關照你,金桂肚子里,或許是個怪胎。”
一聽這話,月鳳嚇得臉色大變,扭身就跑。康敬福也顧不得魯莽了,追出來一把將她拉住。
“康大叔,你饒了我,我的膽子小。倘或是個怪胎,我會嚇死過去,那時候產婦沒有人照應,弄成個血崩,就是兩條人命。”
康敬福頗為懊悔,不該言之在先,便騙她說:“月鳳,我是試試你的膽子,跟你開玩笑的!怎么會是怪胎?四阿哥的種,怎么怪得起來?”
“不!不!康大叔,你另外找人吧!”
“我哪里去找?能找得著人,何至于要麻煩你?月鳳,沒有別的說的,你如果不幫我這個忙,我可要下跪了!”說著,真的作勢彎膝。
“得,得!康大叔,我,我就勉強試一試。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頭里,倘是個怪胎,我會嚇得扭頭就跑,那時候你可不能像此刻這么攔我。”
“行,行,不會是怪胎。你進去吧!”
產房是個馬棚,為了遮蔽,四周拿些草席掛上,所以光線不足。月鳳剛進去時,伸手不見五指,合上眼靜等了一會兒,再睜眼想看時,才影綽綽地發現有人倚墻而坐,在低聲呻吟。
“金桂!”她喊。
“噢,”金桂有氣無力地問,“是哪一位?”
“我是月鳳,來替你‘抱腰’的!”月鳳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問道,“痛得怎么樣?”
“從沒有這么痛過!”金桂吸著氣說,“我說不上來。”
月鳳在草堆上坐了下來,伸手去摸了摸金桂的肚子。“好像還早!不過,”她復又起身,“該用的東西,要早點預備。”
于是月鳳掀開草席,走到外面,康敬福正在等消息,一見她便迎上來問:“怎么樣?”
“還早,”月鳳皺著眉說,“什么東西都沒有,可教我怎么下手啊?”
“是!是!姑娘,你別抱怨,請你吩咐,要什么東西,我立刻派人去辦。”
“喲!”月鳳笑道,“康大叔,你干嗎這么客氣?吩咐可不敢當。只請康大叔關照他們,別跟我稀里糊涂地敷衍了事,我就承情不盡了!”
這原是宮里的積習,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如是要什么東西,得看什么人要。有頭有臉的,要什么有什么。否則,當面答應得好好的,到手的東西,可就不一樣了。康敬福理會得她話中的意思,怕她發脾氣打退堂鼓,所以拍著胸說:“姑娘你盡管放心!你要什么東西,我一定替你辦妥。要大的,不能給小的;要新的,不能給舊的!”
“好!我要一把新剪刀,剪臍帶用。”
一半是耍派頭,一半是同情金桂,要這樣、要那樣地,報了一大篇,康敬福都有些記不得了。
交代完了,月鳳仍舊回馬棚,等到了金桂身邊,只聽微有啜泣之聲,不由得一驚。
“你怎么啦?”
“我,月鳳姐姐,”金桂哽咽著說,“我心里難過。”
“是怎么難過?你告訴我,我替你想法子。”
“我說不上來,我只覺得有姐姐你這么待我好,非淌一淌眼淚,心里才好過些!”
“你!”月鳳笑了,“真傻!”
于是月鳳問起金桂的身世,以及去年與四阿哥相會的經過,恍然大悟,哈哈珠子恩普之死,必是四阿哥下的毒手,為的是滅口。
不過,這話她不敢說出口,因為行將臨盆的孕婦,不宜受刺激。如果自己說了心里的想法,金桂必定大感驚恐,而想到四阿哥如此陰險無情,所受刺激之深,更非言可喻,也許因此就會血崩難產,豈不是平白害了她的性命。
轉念到此,想起有句話不能不問,問出來卻又怕她驚懼。正在躊躇不定時,金桂開口了。
“月鳳姐姐,你怎么不說話?”
“我在想,有句話要問你。”
“盡管問嘛!”金桂搶著說,“月鳳姐姐,如今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什么話都告訴你了。”
“倒不是我想打聽什么,我要知道你的意思。金桂!”月鳳先作寬慰之語,“我不過備而不防。并不是真的會有那樣的情形。”
“什么情形?”
“也許生的時候不順利,萬一難產,是保你自己,還是保孩子?”
“自然是保孩子!”金桂毫不思慮地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再想想。”
“不必想了!我想過多少遍了!”金桂傷感而又高興地說,“我的孩子是金枝玉葉,將來要享福的。至于我,我想我這么丑,四阿哥亦決不會再要我,還是死掉了干凈。”
聽到這樣的話,月鳳陡起兔死狐悲之感,兩行熱淚滾滾而出,流到了金桂的手上。
“月鳳姐姐,你干什么?”金桂的聲音中,充滿了驚駭。
“沒有什么。”月鳳的感傷來得快,去得也快,怕她再提,索性先做警告,“你別再問了,多問我會心煩。”
“是!”金桂怯怯地說,“我不敢!”
就這時候,外面有人在喊:“大姑!大姑!”
月鳳起身走了出去,只見三個小太監,捧著她所要的東西,站在門外。她認得為頭的那個叫栓子,便即問道:“栓子,你在叫誰啊?”
“叫你啊!”
“喲!”月鳳笑道,“怎么把你自己算矮了一輩?”
“康大爺關照的!不能叫你姐姐,得叫你大姑。”栓子頑皮地笑道,“大姑!姑夫呢?”
“姑夫?”月鳳沉下臉來呵責,“你胡說八道些什么?”
栓子臉上依舊掛著撒賴的笑容,“敢情沒有姑夫啊!”他退后兩步,做好避免挨揍的準備,“怎么大姑對這檔子事兒,倒是挺內行的呢?”
這一下將月鳳惹惱了,大步攆了上去,栓子吃虧在手里捧著東西逃不脫,讓她抓住了膀子,伸手狠狠地在他頭上打了兩巴掌。
里面的金桂聽得很清楚,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對月鳳自不免亦有歉疚之感,因而等她進來點亮了蠟燭以后,賠著笑說:“那班小猴子真淘氣!月鳳姐姐,你可別介意!”
“我介意什么?”月鳳問道,“這會兒怎么樣?”
“一陣一陣地疼。”
“受得了,受不了?”
實在已疼得不能忍受了,而金桂還是咬緊了牙說:“受得了。”
“那好!你也干點活兒。沒有小衣服,只能拿布包一包。”月鳳說道,“怪我不好,只說全要新的,實在毛孩子的衣服,要舊的才軟乎兒。這塊上了漿的新布,會把孩子的皮膚都擦破,你把它揉一揉!”
“好,我揉。”
金桂將一方五尺來長的新布接到手里,很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揉,腹疼手酸而樂此不疲。她一面揉,一面想象著這條揉軟了的新布,裹在嬰兒身上是怎么個樣子。
月鳳的手也不閑,一樣一樣地檢點用品。到底不是熟手,一面檢點,一面得回想,這樣就越發慢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又聽栓子在外面叫:“大姑!”
“干什么?”
“替你送飯來。”
“好吧,你送進來。”
草席掀處,月鳳才發現暮色滿天,快要入夜了。不由得有些發愁,如果金桂是在半夜里分娩,那時大家都在夢鄉,萬一是個難產,求援不易。
“大姑,飯可是擺在這兒了!”栓子交代,“一共兩份,連產婦的都有了。”
“好了,多謝你。”月鳳突然想起,“栓子,你跟康大爺去說,還得派兩個人給我。”
“男的還是女的?”
“自然是女的,你這不是多問?”
“不是我多嘴,我是好意。”栓子說道,“女的可要現找。若說男的,要多少有多少,就不必麻煩康大爺了。”
“這是怎么說?”
栓子看一看金桂,欲語不語地終于只報以莫名其妙的一笑。月鳳有些猜到了,也不便多說,只揮一揮手,讓栓子退了出去。
草席掀處,月鳳又望了一下,她的眼力很好,發現遠處聚著好些人,心知猜對了!不知有多少人在等消息,要看金桂生下來的是怎么樣的一個怪胎?
盡管隆科多下令戒備,康敬福全力管束,無奈地區遼闊,若要將這座馬棚包圍得嚴密,至少也得三五百人,康敬福只調了十來個人來,如何看守得住!尤其是入夜之后,三三兩兩,悄聲從葉底林間溜過來,方便得很。
八月十二日的天氣,照說應該月華如水,這夜卻怪,天色陰異,難得有云破月來的時間。到得夜深露重,看看還沒有消息,有的人意興闌珊地走了,而留下來的仍還不少。
三更過后,馬棚外面的爐火忽然旺了,顯然是在燒熱水,產婦分娩的時候近了。
于是,看熱鬧的人的倦眼大張,看是看不見什么,只有側著耳朵聽消息。聽更鑼一遍一遍地敲過。交進午夜子時,隱隱聽得馬棚中有洪亮的啼聲。這天刮的是西風,大家都涌向東面,啼聲越聽越清楚。但見栓子奔來報信:“一個大白胖小子!一個大白胖小子!”
不是怪胎,看熱鬧的人未免失望,但多想一想,又感興趣了。因為有個有趣的疑問:金桂的“大白胖小子”到底算不算四阿哥的兒子?如果算,又如何處置這個皇孫?不算可又怎么辦?總不能扔在水里淹死吧?
“四阿哥,你可要說實話,到底是不是你的骨血?”德妃提醒他說,“這可不是能隨便的事,假的不能當真,真的也不能作假。”
“教兒子怎么說呢?有是有那么回事,可擋不住別人也跟她有來往啊!”
德妃沉吟了好一會兒說:“只要有那回事,就是真的了。她那模樣兒未見得有人要她,她自己也絕不敢胡說!”
胤禛低著頭不作聲,心里只在想,自己該不該要這個兒子?如果不要又怎么辦?
“這是喜事!”德妃說道,“你到現在只有一個兒子,多一個不挺好的?而況聽說是個大白胖小子,哭聲真不像剛下地的毛孩子。說不定將來倒有點福分。”
“娘!”胤禛終于說了他的心事,“孩子我不是不想要,就怕說出去難聽,再說,那個金桂——”
德妃懂他的意思,不想要那個金桂,但這是沒法子的事,金桂只能養在他府里。所要顧慮的是子不離母,胤禛如果厭惡金桂,連帶疏遠了他們父子之情,卻非所宜。
“好了,我有個主意。不過先得奏聞皇上,才能作數。你下去聽信兒吧!”
原來德妃所想到的是移花接木的辦法。說起來一半也是疼孫子。清朝的家法,皇子皇孫特重母親的出身,金桂身份不高,所生之子將來在封爵時就會吃虧。如果將那個“大白胖小子”另外找個身份高的母親豈不甚妙?
等胤禛一走,德妃隨即找她的心腹宮女來商量。這個宮女名叫福子,忠心耿耿,足智多謀,而且燒得一手好菜。原來宮中的規矩,位至妃嬪,便可自設小廚房,由內務府按月按日致送食料,名為分例。如果有太后在,自皇后至各宮妃嬪,經常要孝敬自制的佳肴。妃嬪之間亦常互為賓主,今天你邀,明天她邀,輪流做主人。若得一個好手藝的宮女掌廚,不僅易為“主子”增光榮,而且也為“主子”爭得了友誼。
德妃在宮中頗得人緣,皇帝亦常眷顧,一半歸因于她為人厚道,一半亦正由于福子的那一手好菜。
“今晚上我要請個客,這跟平時不同。”德妃很鄭重地說,“要讓她們吃好了,她們才會替我說好話。”
“倒是讓哪幾位主兒,說些什么好話呀?”
“唉!”德妃很傷腦筋似的,“還不是為了四阿哥!”
“那可真得讓人家吃好了才行。”福子問道,“打算邀哪幾位?”
“不多,貴妃之外,就是惠、宜、榮三位。”
原來皇帝前后三后,皆已崩逝,如今統攝六宮的是孝懿仁皇后的胞妹,也是隆科多的胞妹,康熙三十九年十二月才冊為貴妃。“惠、宜、榮”指的是三位妃子,康熙二十年十二月,與德妃同時由嬪晉妃。以年齡來說,應該是榮妃居首。
榮妃是漢軍出身,姓馬,照例加個佳氏,稱為馬佳氏,她比皇帝還大兩歲。在十六歲那年,她為皇帝生下一個兒子,名叫承瑞,其時皇帝只有十四歲,在皇長子胤禔出生以前,皇帝已經有過四個兒子,只是生來即夭,未曾以字輩排行而已。她生過五個兒子,但養大了的只有一個,即皇三子胤祉。
其次便是皇長子胤禔的生母惠妃,姓那拉氏。再次是宜妃郭絡羅氏。她有兩個兒子,老大皇五子胤祺,老二皇九子胤禟。這宜妃是個很厲害的角色,跟別的妃嬪都不甚合得來,唯獨對德妃是例外。
宮中位分最高的,就是這五個妃子。德妃的想法是,只要取得貴妃與惠、宜、榮三妃的支持,皇帝即不能不格外寬容。福子了解這一頓飯,關系重大,自然放出手段來,整治得既精且潔,客人無不大快朵頤。
“吃是吃了!”宜妃笑著對福子說,“只怕你主子的這頓飯是鴻門宴!”
“宜主子說笑了,奴才主子從不擺鴻門宴的,果真是鴻門宴,各位主子看哪位肯賞光?”
“強將手下無弱兵!”宜妃對貴妃說,“這福子好會說話。”
“那!”佟貴妃也是忠厚人,對德妃說道,“我也猜想,你有話就說吧!”
“還不是為了四阿哥鬧的那個笑話。”德妃皺著眉說,“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只有請示貴妃,也要請各位姐姐幫著包涵。”
“包涵可是太嚴重了。”宜妃接口,“倒是得想個法子,請皇上包涵。”
這正是說中了德妃的本意,連連點著頭說:“只求皇上不生氣就好辦了。”
“我想皇上不會怎么生氣。孫子越多越好,而況聽說小孫子長得挺體面的。”榮妃說道,“請貴妃求一求,包管沒事。”
“只怕我一個求不下來。我倒有個主意,不過,”佟貴妃笑道,“我得借福子用一用。”
借福子自然是借她的易牙手段,德妃即答說,“貴妃差遣福子,是她的造化。說什么借不借的。”當時便喊一聲,“福子!”
等將福子喚來,佟貴妃說:“明兒晚上,皇上在如意洲賞月,我想找你辦一頓消夜請皇上。你可得好好放點兒手段出來。”
聽這一說,福子既興奮又惶恐,“不知道該預備些什么?”她說,“奴才怕一個人照顧不了。”
“我派人幫著你,只要你出主意掌握就是。皇上向來飲食都少,而況是消夜,只要精致,不必太多。”
“是!”福子覺得有點把握了,“奴才的手藝,瞞不過貴妃,可得求包涵。”
“你別客氣了,”佟貴妃環視著說,“明兒等皇上興致好了,我提個頭兒,大家幫著替四阿哥求個情,不就結了!”
三妃皆諾,德妃稱謝,她恭謹地說:“我得寸進尺,還有求情,不知道貴妃能不能格外成全?”
“你說,只要辦得到,我無有不依的。”
“我還想抬舉抬舉那個孩子!”
“怎么抬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