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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近些,得仔細聞一聞才聞得出來。”他說。
于是酒盞的邊緣,接觸到他的鼻子。而他的興趣在她的手,聞了她的手,偏著頭又聞她的手腕。
一陣嗤嗤匿笑的聲音,是那些侍兒在笑。
“別使壞!”李娃輕聲警告他。
他怕把她惹惱了,也想到有李姥在旁邊,便不敢太過分。收斂心神,真的好好去聞那酒味。
只要注意力一集中,聞到那酒味,連他自己也笑了——經常在家喝的酒,竟會半天都分辨不出來。
“我知道了。”
“說!”
“這還需要說嗎?”
“放開手吧!”李姥笑道,“如果一郎這種酒都不知道,怎么能叫人相信他是滎陽鄭家?”
李娃把手放開了,一看那酒的顏色,果然是他們滎陽的名產——土窟春。鄭徽已從李姥的話中,聽出深意,這試著叫他辨酒,不僅是情趣深厚的戲謔,也是變相的一種考驗,要證明他是不是真的出自“五姓望族”之一的滎陽鄭家。他也想到初見李姥時,她的冷淡的神情,以及其后知道他跟韋慶度交好和看到了他的仆從才假以辭色的情形。這說明了李家對他的身份是存著懷疑的,因此他特意把“土窟春”的釀造方法,以及它的特點,細細地講了一遍,借以表示他是地地道道的滎陽人。
這是一個很好的話題,談的人有所發揮,聽的人也深感興趣,使得席間的氣氛,更顯得親切自然了。
歡樂使人忘卻時間,忽然,平康坊菩提寺的暮鼓響了,抬頭看看窗外,天色已快暗了下來。
“一郎耽擱在什么地方?”李姥問他。
他稍微想了一下,不肯說實話,“噢,”他答道,“在延平門外五里,一位朋友家。”延平門是西城三個城門中南面的一個,離平康坊相當遠,鄭徽希望姥姥會想到路遠回去不便,把他留了下來。
可是他失望了。“請快回去吧!”李姥說,“宵禁要開始了,犯禁不好!”
鄭徽無論如何舍不得回去,假作失驚似的說道:“啊呀,想不到這么晚了,路太遠,一定趕不到家。我在城里又沒有親戚,這,怎么辦呢?”
“不要緊,不要緊!”阿娃安慰他說,“反正你要過來了,今天晚上就住在這里,也不礙事。”
他心里很高興,但這需要李姥同意才行,因此,他不斷地在偷窺她的眼色——如果李姥真的毫無松口的意思,那也只好他自己知趣,搶先告辭,在面子上還比較好看些。
“媽!”阿娃撒嬌地推一推李姥,“到底怎么樣?你說一句嘛!”
李姥半閉著眼,“嗯、嗯”地用鼻音哼了兩聲,是不置可否的表示。
阿娃卻喜滋滋地對鄭徽一笑,又點一點頭,這明明是說:李姥已經答應了。
于是鄭徽起身走出廳外,把賈興找了來,告訴他今天住在這里,讓楊淮和牛五留下,叫他和孫桂回去看家。然后又吩咐賈興取兩匹重絹,跟他一起回到廳里。
“阿娃!”他指著賈興手中所捧的重絹說,“這一點不成敬意,只算我做個小東,請你叫人借一桌酒,讓我請一請姥姥。”
重絹與錢通用,是開元年間有過詔令的,所以這兩匹重絹,不算見面的禮物,阿娃便不肯收,“今天你是我們的貴客,沒有讓你破費的道理。”她說,“只不過天已經晚了,沒有什么好東西請你吃,草草不恭,委屈了你。”
“不!”他固執道,“叨擾已經很多了,一定得讓我盡一點心意,才說得過去。”
“何必如此?”李姥開了口,“日子長得很,一郎,今天你不要爭了!”
在鄭徽,李姥的話就是命令,他不再堅持了,使個眼色,賈興退下,帶著孫桂悄悄離去。
不一會兒,侍兒來稟報,已在西堂設席。于是鄭徽在阿娃陪伴之下,進入最初到過的側院,那里就是西堂。
西堂是李姥家最宏敞的一座廳,兩面用巨大的暗紅色的繡帷隔開,中間紅燭高燒,陳設了一桌盛饌。這一次仍舊是李姥居上座,但是她稍微坐了一下,喝了半杯酒,便推說神思昏倦,告罪離席了。
這使得鄭徽減去了許多拘束,目不轉睛地看著燭光輝映下的阿娃,心底一陣陣地泛起無法形容的喜悅。
“你不要這樣!”她用雙手掩著臉,嬌笑道,“看得人心里發慌。”
“阿娃,我問你,”他溫柔地拉開她的手,“你是不是想過,我一定會來找你?”
“我只怕你找不到。”
“怎么會找不到?韋十五郎住在平康坊,一問他就知道了。”
“韋十五郎怎么說我?”她凝視著他問。
“韋十五郎倒沒有說你,”鄭徽答道,“只是說我。”
“說你即是說我。是不是?”
“對了。韋十五郎說我‘法眼無虛’。”
“法眼?”阿娃忽然大笑。她的宮妝高髻上插著一支鳳形的“金步搖”,鳳嘴中銜一串珍珠,隨著她的笑聲,劇烈地晃動,逗引得他眼花繚亂。
那笑聲是放縱的,但也是詭秘的,他在困惑之中有著更多的好奇,靜等她說下去。
“你知道小珠怎么說你?”她止住笑說,“她說你生了一雙賊眼。”
鄭徽算是明白了她大笑的原因,回想第一次見到她時不住偷窺的情形,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小東西,說出話來倒真刻薄!”他笑著罵了句。
“你不會生氣吧?”阿娃趕緊湊過來賠笑道,“孩子們說話沒有分寸,別當它回事!”
“怎么談得到生氣,能把你逗笑了,我只覺得高興。”他說。
“其實小珠對你倒是很好的。從那天以后,一直就在說:‘那個人怎么還不來?’”
“你呢?”鄭徽欣悅地問道,“你是不是也跟小珠一樣在盼望我?”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是的,你剛才說,只怕我找不到你。現在我可找到了,阿娃,”他低聲問說,“找到了又怎么樣呢?”
“那要問你。”她看了他一眼,迅即低下頭去,幽幽地說,“你想怎么樣?”
“我想守著你一輩子,早晨看你梳妝,晚上看你卸妝。”
阿娃微撇著嘴笑了一下,是不太相信的神氣,然后又加了句:“沒出息!”
鄭徽頗思有所辯白,轉念一想,此刻把話說得太認真,似乎交淺言深,反顯得有些虛偽,便也笑笑不響了。
“你現在到底住在哪里?”她抬起頭來,換了個話題。
“跟你得要說實話,住在布政坊。”
“什么時候搬來?”
“現在就算搬來了。”
阿娃斂眉不語,那對靈活的眸子,出現了十分沉靜的神色,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很重要的事。
“阿娃,”他問,“姥姥預備把我安頓在什么地方?”
她想了一下,緩緩答說:“回頭你就知道了。”
他十分關心這一層,而從她的態度中卻看不出什么可以令人興奮的地方,所以心里有些不大得勁。
“喝酒吧!”她溫柔地說,“你盡管暢飲,只是不要喝醉了。”
“不會的,酒入歡腸怎么樣也醉不了。”
她用她的杯子,先斟了一半,喝干,然后又斟滿了,雙手捧著遞給他。
鄭徽一飲而盡,“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在朗吟聲中,把杯子又伸了過去,讓她再次斟滿。
連干數杯,鄭徽有些醉意了,李娃不肯讓他再喝,只是替他布菜,殷殷勤勤地勸他多吃。
他心里始終惦念著他住的地方。西堂很寬大,東西帷幕之中是阿娃的臥室,那是他已經知道了的。西面呢?西面那道帷幕里面,是個怎么樣的所在?他渴望著看一看。
因此,他有意無意地,不斷注視那道暗紅色的帷幕。
“繡春,”阿娃招呼一個年長的侍兒說,“你把那面的帷幕掛起來!”顯然地,她看出了他的意思。
繡春和另外兩個侍兒,合力把厚重的帷幕拉起一半,用黃色絲條束住。然后點燃巨蠟,只見衾枕床帳,煥然奪目,竟也是一個極其精美舒適的臥室。
“天下之大,有此容身之地,也就夠了。”他滿足地說。
阿娃仍是笑笑不響。他卻以為她已作了很明確的暗示,不需再多說什么。自然,第一次見面,未必得親薌澤,同時他也沒有過分的幻想。他感到欣慰的是,至少已能登堂入室,成為入幕之賓。這樣,就是想想也足以叫人心醉了。
于是,在他飽餐白餅、炙羊肉以后,撤去殘肴,黃茶消食。阿娃去換了綾襖、線鞋,輕快自如地陪著他閑談,漸漸地,爐中的獸炭大部分已化為白色的灰燼,侍兒中也有人在悄悄打哈欠了,而他倆仍無倦意。
三更將近,繡春走到他們面前,輕輕說道:“姥姥有話,夜深了,請鄭郎別院早早安置。”
為什么要“別院安置”呢?他幾乎要抗聲相爭!但看到阿娃的撫慰的眼光,他只能委委屈屈地站起身來。
阿娃、繡春,還有幾個侍兒,簇擁著他來到一所獨立的院子,楊淮和牛五已先來做了布置的工作。等他們接到了主人,李家對他是暫時交代了,互相道過晚安,一行紅燭仍舊把李娃送了回去。
鄭徽還不想睡,只是他不安置,仆從無法休息。他一向體恤下人,不得不勉強脫衣上床。冰冷的臥具以及窗外的風聲,并作十分凄清。人在別院,心卻還在西堂。
在西堂的時間,是他平生最美妙的經歷,然而為歡娛所支付的代價,卻又沉重得幾乎不能負擔——幾乎整夜,輾轉反側,不能安枕。最惱人的是外屋的楊淮和牛五,鼾聲如雷,每每把他設想身在西堂,跟阿娃并肩依偎、竊竊私語的幻覺,破壞得不成片段。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悄悄起身,把楊淮和牛五都叫醒了,草草漱洗,枯守到辰時左右,才聽說李姥已經起身,立即求見,作了禮貌上應有的道謝,方始告辭。
一回布政坊劉家,隨即指揮仆從,捆扎行李,等一切停當,才請見劉宏藻,托詞韋慶度邀他同住,以便互相切磋,準備明年應試。
“這是好事,我不便堅留。”劉宏藻說,“只不過平康坊是銷金窟,你自己要有把握才好!”
鄭徽唯唯稱是。其實對劉老先生的話,一句也沒有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