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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五出生在關(guān)中，到過長安，他建議他的主人以東市為觀光京師的第一個(gè)目標(biāo)。

于是一主兩仆、三匹馬迤邐往東而去。皇城大街跟“九衢”——貫穿南北的九條大街一樣，寬有百步，夾道的高大的槐樹，雖然秋深葉落，但枝干崢嶸，猶如執(zhí)戟列衛(wèi)的甲士，更顯出皇都?xì)庀蟮幕趾觊_闊。

過了皇城南面西首的含光門、正中的丹鳳門、東首的安上門，一直從崇仁坊與平康坊之間穿過，就到了東市。

一進(jìn)入東市，仿佛到了另外一個(gè)世界。喧嘩的人聲，使馬受了驚嚇，長嘶直立，幾乎把鄭徽顛下地來。因此，他們在東市東北角的放生池下了馬，把它們在石欄上系好，才隨著人潮，慢慢步行著去賞玩市場風(fēng)光。

鄭徽初次看到了長安民間富庶繁華的一面。衣食器玩，凡是聽說過的天下各物，差不多都可以在這里見到。品類繁雜，匪夷所思。最讓鄭徽注目的是，買賣牛馬六畜的市場旁邊，一處空曠中的屋子中，席地坐著十幾個(gè)愁眉苦臉身穿青衣的男女。這雖不難令人意會(huì)到他們便是法所不禁買賣的奴婢，但這樣公然待價(jià)而沽，在鄭徽眼中，卻是件凄惻的事。

因此，他的游興減少了不少。在官署指定的店肆中，他買了一把弓、一壺箭，掛在馬后，準(zhǔn)備過幾天出城打獵用；又買了支十分精致的馬鞭，提在手中把玩著。

“平康坊該怎么走？”他問牛五。

牛五忽然雙眉一放一斂，做了個(gè)似笑非笑的鬼臉，答說：“出東市西門，對街就是平康坊東門。”

鄭徽已經(jīng)覺察到了，長安的平康坊是有名的“風(fēng)流藪澤”，牛五一定以為他想去看看章臺的柳色，豈非小人之心？便罵道：“狗東西！你當(dāng)我去做什么？我去看韋家十五郎。”說著，又轉(zhuǎn)回頭來問楊淮：“今年春天在揚(yáng)州跟韋十五郎分手，他說的地名，我曾叫你記住——是怎么說來的？”

“韋十五郎說，他住平康坊西南，褚遂良故宅。”楊淮回答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吧？”鄭徽又問牛五，“該怎么走法？”

“褚……褚什么故宅我不知道，”牛五囁嚅著答說，“不過，到平康坊西南角，進(jìn)了東門，該穿鳴珂曲走，路途最近。”

“什么叫曲？”

“曲有兩個(gè)講法，一是流水彎曲的地方，像城南的韋曲、杜曲；一是曲曲折折的巷子，鳴珂曲就是鳴珂巷。”

鄭徽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滿意于他的講法，接著，仍蹬上馬，叫牛五在前引路，一起出了東市。

果然，稱之為曲，一點(diǎn)不錯(cuò)。別處坊里道路，都是方方正正的，只平康坊有斜穿的巷子，而且比他處狹窄。怪不得說流連平康謂之“狹斜游”，真是不經(jīng)一事，不長一智。

正在鄭徽這樣欣然有所得的時(shí)候，突然有個(gè)人影撲入他的眼中，就此粘住了他的視線，不自覺一勒手中的韁繩。大概是勒得太猛了，那匹白馬揚(yáng)鬃踢蹄，轉(zhuǎn)了過來；而他，身子隨著馬轉(zhuǎn)，頭卻回了過去，仍舊看著原處。

他看到的是一個(gè)十七八歲的女郎，扶著個(gè)十歲左右的小侍兒，倚門而立。在那極短的片刻間，他目眩神迷于她的美，沒有能力也沒有想到去找什么字眼來形容她的美。他只有一個(gè)聯(lián)想，聯(lián)想到《武帝內(nèi)傳》和《游仙窟》那些小說中所描寫的仙女。

可恨的是楊淮和牛五，以為他出了什么差錯(cuò)，一前一后，圈馬過來問訊，這就不容許他多看了。情急智生，他把新買的那支馬鞭從手中滑落，以毫無情緒的聲音說：“拾起來！”

口中這樣吩咐，眼睛卻朝楊淮和牛五看都不看。對于那位“仙女”，這下看得比較清楚了，她穿著紫紅的繡襦，下著曳地的百褶羅裙，裙腰用金銀線繡出“富貴不斷頭”的“卍”字，又系一條五彩文繡的錦帶……

他忽然又心魂震蕩了！那“仙女”已發(fā)現(xiàn)了他這個(gè)凡夫俗子，凝視著他，微有笑意，然后抬起右手，按一按她的梳得十分精巧的“驚鵠髻”，仿佛有意為他整妝似的。

那小侍兒抿嘴一笑，天真的雙眼，灼灼地望著他，是好像懂了些什么，又好像深感困惑的神情。

鄭徽心里亂得很，幾次想下馬上前，找句什么話作為跟她交識的開始，終又不敢。就這躊躇間，牛五已把馬鞭遞到了他手里。

想起牛五在東市所顯現(xiàn)的那種詭秘的神態(tài)，他突然驚覺，自己對自己狠一狠心，低著頭輕加一鞭，白馬輕巧地小跑了下去。

一口氣出了鳴珂曲，看那地方，似曾相識，心里倒有些疑惑了！

“這是平康坊西門嗎？”他問。

“是平康坊東門。”牛五輕聲答說。

“怎么又回到了東門了呢？”

楊淮和牛五，面面相覷，不敢答話，自然更不敢笑。

鄭徽自己倒好笑了，想必是馬在無意中轉(zhuǎn)了向，以至于走了回頭路。

“算了！”他訕訕地說，“改天再來看韋十五郎吧！”

他也確沒有興趣再去拜訪韋十五郎了。此刻，他所需要的是一個(gè)人靜下來，好好回憶一下剛才所見的一切。

回到布政坊，他卻又懊悔了，應(yīng)該去看看韋十五郎的。他住在平康坊，對于那里的風(fēng)流韻事，一定知道得比什么人都多，就不為打聽那個(gè)嬌娃，入境問俗，也該好好向他請教一番。

偏偏到晚上，又飄細(xì)雨，孤燈獨(dú)坐，客館凄涼。如果這時(shí)在韋十五郎的書齋中，把酒清談，那有多好呢！無聊加上自艾，這一夜似乎更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