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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很有道理。看起來楊信的思路很清楚,很能干。”
“當然很能干!”何小虎跟楊信在這短短半夜半天中,已結成了很好的朋友,所以完全是站在那方面說話的語氣,“不然孫副都頭也不會派他留守。”
“能干就好。”何慶奇說,“我們看看去。”
他只帶了四個人,其中有刀卜,連何小虎一共六個人,趕到九曲洞前,找到楊信——何慶奇自然對他有一番慰勉。楊信正因為共患難的同袍中途摧折,傷心不已,所以神情淡淡的不甚起勁。
激勵士氣是做長官的人的責任,何慶奇在這方面頗有心得,深知有時候要用言語撫慰,而有時候要用行動表現。像此刻的楊信,勸慰無用,最好能給他一樁他有興趣的任務,讓他忘卻心中的哀傷。
因此,何慶奇要求他陪同去視察布設疑兵的地點。這使得楊信不能不強打精神,領頭攀緣而上,到了高處那片斜坡地,立刻就看到了遠處山腰中的敵營,人小如蟻,但看得出在集合操作,忙忙碌碌的,仿佛是預備出擊的光景。
遙望西面后方,葫蘆關清晰可見,但由于地形的關系,雖然相去不遠,視界卻是彼不如此。何慶奇首先就想到,守葫蘆關必須靠此處作為耳目,應該建立一個“望臺”。
然后,他收攏目光,看到近處,掛在松樹竹林之間的宋軍旗幟,只有寥寥數面,這樣的疑兵,所能發生的迷惑敵人的作用,似乎有限。
“回頭從葫蘆關多弄些旗子來掛上,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他說,“要設疑兵,就得像個樣子。”
“旗子本來不止這些。”楊信說道,“敵人來過一次,收走了好多。我想,如今倒以不設疑兵為妙。”
“怎么呢?”
“將軍剛才不是說過,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等孫副都頭一到,這里人就多了,不宜讓敵人注意。”
“說得有理。”何慶奇問道,“你看,等孫副都頭一到,我們可以做些什么?”
這句話搔著了楊信心中的癢處。“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想到一種戰法。”他說,“不知道行不行。”
“你說!”何慶奇很起勁地鼓勵他,“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一直在想,一定想得比別人深,比別人好。說給我聽聽。”
“將軍你請看!”
他指的是孫炎星設而未射的“石炮”。繩子已經砍斷——是契丹兵砍斷的,但殘跡猶在,只要一指點,便即明白。
“石炮少了不管用,至多打傷對方幾個人,擾亂擾亂而已。但如果多了,連續不斷發射,再加上火箭,即使準頭不太好,亦可以使得敵人存身不住。我在想,倘或我們這時候先做一番準備工作,等孫副都頭大隊一到,立即動手,半夜里發動攻擊,一定會有很好的效果。”
說實在的,這也就是何慶奇在此片刻間所想到的計劃。他的計劃比楊信的辦法還要周密,配合朱副軍頭夜間突襲的行動,遠近兩路,同時并舉,可以使得敵人顧此失彼,兩難應付。
不過,他卻不愿表示已經想到,只連聲說道:“好極了,好極了!果然是一條妙計,我決定照你的話來做。”
這一下楊信大為興奮,笑容滿面,將哀傷失伴的情緒,完全改變過來了。
何小虎和刀卜也覺得此計甚妙,想到“石炮”打入敵營,契丹兵以為天上落冰雹,睡夢頭里驚醒,狼奔豕突的情形,覺得十分有趣——這兩個人都還不到二十歲,童心猶在,心有所思,臉上不由得都浮現了頑皮的笑容。
何慶奇眼尖,看到了便問:“你們倆又想到了什么?”
何小虎心存敬畏,怕受何慶奇呵斥,趕緊將臉色正一正,不敢多說;刀卜卻率直地道出了心中的感覺。
這使得何慶奇又有意會。治軍原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刁斗森嚴,肅靜無嘩,營中常帶一種肅殺凜冽的悲慘氣象;一種是外表不甚講求,內心和諧團結,常有一種喜樂的氣氛。何慶奇帶兵,就是這后一種作風。現在聽得刀卜的話,將殺敵當作兒戲,雖嫌輕浮,卻是鼓勵士氣之道。經過徹夜苦戰,糧食給養又不足,士兵相當疲憊,如果下令備戰,對他們來說,心理的負擔,未免太重,但如當作一件有趣好玩的事來做,情形就不同了。
因此,他笑嘻嘻地說:“好!我們就動起手來,大大地開他們一個玩笑。”
“怎么樣動手?”刀卜摩拳擦掌,“請將軍吩咐。”
“這要有個計劃。”何慶奇轉臉說道,“楊信,我聽聽你的主意。”
“是!”楊信有過制“石炮”的經驗,而且也一直在思索著,胸有成竹,便不慌不忙地指著那些巨竹說道,“第一步,要相度地形,挑頂好的位置。第二步要找刀斧繩子。第三步要搬運石塊。光是我們幾個人是不夠的。”
“當然,我要從葫蘆關調人來。這樣,我把何小虎、刀卜交給你,你們在這里相度地形,籌劃到哪里去取石塊,我回葫蘆關去調度,帶人帶刀斧、繩子來動手。”
雖然做了這樣的安排,何慶奇卻不能不考慮葫蘆關的安危。如果將大部分人都調到九曲洞前去構筑石炮,關防空虛,很容易為敵人所奪,那時連個歸宿之處都沒有。況且葫蘆關一失,九曲洞前這個陣地立即就會受到嚴重威脅,同時朱副軍頭入夜突襲的計劃,亦無從實現。這得失之間的關系太大了。
不過自己這方面要爭取的,不過半天的時間,只要這半天安然無事,一切計劃都可就緒,即使孫炎星不到,亦可憑少數人予敵以重創。事實上也只有這半天的時間,到了第二天,可以斷定敵人必會大舉進攻,那時必成苦守撐持的局面,再也不會有攻擊的機會。
這樣從正反兩面去想個遍,事情就很明白了,是不是拿全隊弟兄的命運作孤注一擲?此事關系太重,他覺得必須征詢部下的意見。
回到葫蘆關再度召集會議,何慶奇先說明視察的經過,以及攻擊的計劃,接著便講關鍵所在:“現在要看敵人是不是會在這半天當中進攻。如果認定他們會進攻,兵力當然不能作任何調動;如果不會,那么正好利用這半天工夫,到九曲洞前,將石炮布置好,今夜就發動突襲,明天的局勢,或許會大大地不同。關鍵在于判斷,判斷正確,我們就會成功;判斷錯誤,就會一敗涂地。”
“我判斷他不會。”朱副軍頭說,“敵人進攻,也不是說到就到,至今毫無跡象,我看今天一定無事。”
“不然。葫蘆關的視界不好,前敵的情況不明,說不定報警的哨探,此刻已在路上了。”何慶奇說,“所以守葫蘆關,一定要在九曲洞前立一座‘望臺’,規定聯絡的辦法,不然耳目不周,在這里跟瞎子一樣。”
接著何慶奇又個別詢問,有的主張慎重,有的認為很值得冒險,莫衷一是。最后問到林震,何慶奇決定以他的意見,作為下決心的依據。
“未算勝,先算敗。”林震慢吞吞地說,“照我看,即使敗,亦不至于一敗涂地,我們還有一條退路。”
“還有退路?”何慶奇問,“在哪里?”
“九曲洞。”
“對!九曲洞!”朱副軍頭很興奮地說,“萬一不行,退入九曲洞,拿洞口一堵,敵人再也進不來的!將軍,如今是萬無一失了。”
朱副軍頭是員勇將,凡遇戰事都從好的方面去想,而何慶奇卻不像他那樣樂觀。
“退路雖有,卻不是沒有顧慮。”他說,“聽楊信說過,九曲洞中,狹處不容人回旋,倘或遇到孫副都頭帶人趕到,兩下擁塞在一起,豈不糟糕?”
“是的。”林震答道,“這得要預先安排好,如何兩隊變作一隊,后隊改為前隊。只要計劃周密,號令整齊,也不要緊。”
于是何慶奇凝神靜思,將利害得失,反復考慮下來,決定冒這個險。
“好的!我們決意大干一番!”他問朱副軍頭,“你負責夜里奇襲,要多少人?”
“我已經籌劃過了,還是我原來所帶的那些人就夠了。”
他是愛護部下,想全始全終,由谷底壓后到未來的打頭陣,始終保持他們的頭功。但是林震有過奇襲的經驗,認為自己帶人去執行這個任務比較有把握。
“這倒也是。”何慶奇亦認為林震比朱副軍頭冷靜,便有改派之意,無奈朱副軍頭不肯。
“老大哥!”他向林震唱個喏,“你就讓我一讓!”
“我不是爭功,我為大局。”
“是的。我知道!”朱副軍頭賠笑說道,“老大哥,還有比這更要緊的任務。從九曲洞撤退的那個計劃,非老大哥來主持不可。”
這也就是何慶奇的原意。現在聽他也是這么說,足見林震眾望所歸,自己的想法不錯,因而何慶奇又改變了心思,決定仍照原計劃,裁定讓朱副軍頭去奇襲,林震負責籌劃,必要的時候,如何從九曲洞緊急撤退。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大家就去吧!”
也不能說走就走,還得有一番細節的交代及檢點。當時決定,守大路的人最后撤,葫蘆關由朱副軍頭接防。等到天黑,未見敵人上山,大事就可望有成。
“等到天黑,守大路的人只留下步哨,其余的都撤到九曲洞前,歸你下達命令。”
“是!”朱副軍頭答說,“天一黑,我們也就要動身了,估計總是三更時分才能到達。什么時候動手,現在就得規定。”
“準定四更動手。”何慶奇說,“但也不必拘泥,如果你覺得有機可乘,亦不妨先發。我們在上峰,只要發現敵人營里一亂,也會立刻攻擊。不過亦不宜過早,大致三更一過,我們就預備好了,隨時可以動手。”
于是葫蘆關由朱副軍頭接防,何慶奇與林震則帶著大隊,連同所有的輜重,轉進到九曲洞前的高坡上,這時楊信已與何小虎、刀卜勘定了安設石炮的方位,以及采取石塊的地點,一到便分派人數,指點做法,分頭動手。大家都知道,半夜里就憑這些簡陋的武器,要將敵人擺布得狼狽不堪,覺得是件很好玩的事,一個個浮著滿面笑容,干得極其起勁。
只有林震是例外,他負責籌劃必要時從九曲洞撤退的任務,所以一個人負手閑眺,在默默思量。何慶奇巡行各處,走過他身邊,便停了下來,一則休息,再則發現林震胸藏韜略,遠比自己平日所知道的還來得深沉,想跟他談談進一步的行動。
“你看今晚的勝負之數如何?”
“只要敵人不防備,我們占盡地利,自然是勝數,只看是小勝,還是大勝。不過,”林震停了一下,略帶憂郁地說,“朱副軍頭大概一去不返了。”
這一支突襲的小隊,一共才三十個人,投入敵人大營,等于自陷重圍,當然兇多吉少,但如說一去不返,未免悲觀,何慶奇不以為然。
“朱副軍頭大致跟我談過他的計劃,葫蘆關四周遺留的敵尸,在掩埋之前,他都把他們的軍服剝下來了。黑夜之間冒充契丹兵,不容易分辨,突圍逃生的機會還是有的。”
“但愿如此。”林震說道,“我真盼望孫副都頭今夜能夠趕到,那就立于不敗之地了。”
“噢!”何慶奇很注意地問,“看起來你必有所見?倒說給我聽聽。”
“是!”林震指著正北層巒疊嶂之間一條蜿蜒山路說,“照地形看,敵人的來路只有這一條。如果能斷他們這條歸路,敵人只有往前攻。熊將軍扼守南面出口,敵人就會困死在這里。不過,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目前我們人數太少,要守的地方太多,顧此失彼,終究搞不過敵人,當然也無力去斷他們的歸路。如果孫副都頭帶人增援,給養又有九曲洞這條秘道可以補充,我們就能站得住腳,進一步威脅敵人。照我看,只要我們站住了腳,顯出要斷路的意思,敵人就會不戰而退。”
照此說來,撤退的計劃,竟可擱置。雄心勃勃的何慶奇,立刻又有了個想法,向林震問道:“馬上要天黑了!我們最危險的一段時間,已經過去,我斷定契丹不敢在夜里進攻,我們預定的計劃,一定可以實現。只要能支撐兩天,孫副都頭的援兵一定會到,再進一步實現斷路的計劃。我是這樣打算,你看怎么樣?”
“兩天大概可以支撐得住。”林震疑惑,“不過,孫副都頭兩天不到呢?”
“一定會到!”何慶奇說,“我們先派人去討救兵,不必在這里坐等。”
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林震竟未想到這一點,同時也明白了何以估計兩天會到。一來一去,不正需兩天工夫嗎?
“這樣就對了!”林震慚愧地說,“我想得不如將軍深。”
“我卻不如你想得多。”何慶奇又問,“這個計劃歸你負責,如何?”
“將軍所命,不敢推辭。”
“好極了。”何慶奇很欣慰地,“你要多少人?”
“人倒不需多少,只是有一個人,非有不可。”
“你是說楊信?”
“是!”林震答道,“這個回去聯絡的任務很辛苦,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任務雖辛苦,但也很重要。爭功好勝之心,誰不如此?我看他會答應的。”
“是!我想請將軍問一問他,最好不要勉強。”林震又加了一句,“不樂意做的事,勉強去做,一定不會有好結果。”
“好,我照你的意思就是。此外呢?你還想要些什么人?”
“如果楊信愿意去,跟他結伴同行的人,最好讓他自己挑。”
“這話也不錯,我先找他來問。”
楊信正在布置石炮,十分起勁。聽說改派了回去請援的任務,面有難色。因為穿越九曲洞這條路,不但辛苦,而且乏味,他真有視如畏途之感,所以一時答應不下。
“我也知道你不太愿意。”何慶奇說,“無奈除你以外,沒有人走過這條路。如果你愿意去,我讓你自己挑人做伴。”
“那,”楊信想到一個人,“我先去問了,再來跟將軍報告。”
“可以。”何慶奇問道,“你想找什么人?”
“何小虎。”
“是他?那不要緊,我來關照他,陪你一起去。”
說是說要自己愿意,不必勉強,而何慶奇的做法,仍舊帶些強制的意味。等把何小虎找來一說,他倒樂意,因為九曲洞中的神秘,在他也是有吸引力的,不過,他更關心這一夜突襲的結果——說起來是童心猶在,要看這一場捉弄敵人的惡作劇,是如何有趣。
不過,他對何慶奇別具敬畏之心,仿佛遇到嚴父那樣,心中再有委屈,不敢申訴,唯有連聲稱是。
冷眼旁觀的林震,卻看出他的心意,同時猜到楊信也有這番看熱鬧的意愿。算一算時間,稍微晚些也不妨,因而說道:“這樣吧!你們后半夜再走。”
“你是說發動了突襲以后再走?”何小虎問。
“對了!”林震笑道,“那時候你們才會放心上路。”
“說得一點不錯!”楊信老實透露他的心意,“不然牽腸掛肚不放心。等眼看有了結果,我們見了孫副都頭,也可以跟他有句確確實實的話好說。”
何慶奇認為事不宜遲,但這個計劃既由林震負責,就不便多說什么,同意他們后半夜再走。
“現在我們商量一下。”林震說道,“我要了解情況,你們什么時候可以到?”
“如果五更天出發,總在天未黑以前可以到。”楊信答道,“這是指一路順利的話,倘或路上有了波折,就說不定了。”
“路上不能發生波折,你們要特別小心。”林震說道,“明天黃昏到達,你們休息一夜,請孫副都頭連夜派人來。后天一早,我們等信息。”
“是!我一定把話說到。”
“也許半路上會遇見孫副都頭,你把這里的情形跟他說,請他立刻派人回去,再多要人來,越多越好。同時要多帶鋤鍬之類的工具。”
“知道了,還有什么話?”
將一切細節及途中要攜帶的物品,應注意的事項都交代清楚,安排停當,何慶奇便要楊信和何小虎找個僻靜的地方,盡量休息——這還談不到養精蓄銳,只不過略微恢復消耗過多的精力而已。
山坡上一片嘈雜,人來人往,不容易找到清靜的地方,兩個人商量,最好的地方,莫如九曲洞入口之處,人跡不到,雜聲隔絕,看來可以穩穩睡一覺。
告知林震,他當然贊成,而且派了兩個人替他們守衛,同時答應,等到開始用石炮攻擊時,一定喚他們起身來“躬與其盛”。
在洞口鋪好干草,兩個人很舒服地躺了下來。殘暉猶在,斜射入洞,是一片安詳恬適的柔光。此時此地,真不能令人想象,身在戰場之上。
“小虎,”楊信睡不著,忍不住想跟他說說話,“你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怎么?”楊信奇怪地問,“你連自己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是個孤兒,是我爺把我帶大的——”接著,何小虎將他的身世,約略說與楊信聽。
“這倒也好!何將軍等于你親生父親,父子在一起,還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不比我們,牽腸掛肚,老想著爺娘。”
“你這時候想家?”何小虎很關切地警告,“老楊,這當兒不是想家的時候。”
“沒有辦法。想家就跟生病一樣,自己做不得主。”
“那就——”何小虎說,“索性談談你的家鄉。說出來,心里比較好過些。”
楊信說他原籍江南,十二歲離家從軍,至今十年,江南水鄉的風光,常入夢中。此生別無大志,只望能夠有一天解甲歸田,重新弄一葉扁舟,泛三萬六千頃的煙波,漁樵終老,做個太平閑人。
“你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何小虎笑道,“也許我從來沒有過過這種日子,所以我想不出有啥好留戀的。”
“這話不錯。所以你現在比我福氣,不會想家鄉,也不用想父母。如果你換了我,你就會知道,那滋味實在不大好受。”
“我懂你的意思。一個人生在世上,就是一個情字。從前我養一條狗,這條狗大概也就等于當初我爺收留我一樣,是條人家丟在垃圾桶里的癩皮狗,看見我似乎眼淚汪汪,我心軟了,把它弄到營里。我爺不許我養,要我丟掉,我不肯,偷偷兒藏了起來。養到三個月以后,皮不癩了,長一身漆黑的毛片,真跟緞子一樣,而且通靈性,營里人人喜愛,我爺見了也不響——我從來沒有違拗過我爺的話,就那么一次。”
“后來呢?”楊信倒覺得聽來有味,催促著他講下去。
“后來到哪里都帶著那條狗,起名叫‘黑子’。黑子像我,見不得壞人。營里有個弟兄,最不成材,專好挑撥是非,算計人家。黑子跟大家都投緣,就是見不得他,見了就汪汪大叫。那人當然也恨它,然而只能恨在心里。”
“為什么?”楊信問道,“因為大家都喜歡黑子,怕眾怒難犯,不敢跟它過不去?”
“這也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原因,黑子后來也補了名字,吃了一份糧,說起來也是‘弟兄’了,如果誰跟它過不去,就等于欺侮弟兄一樣,我爺是不答應的。”
“這倒有趣!”楊信是真的覺得有趣,營里養狗、養猴子,不足為奇,“補名字、吃糧倒是第一回聽見。”
“這因為黑子立過功。有一次被圍,一個人都出不去,我爺寫了一封信,綁在黑子的脖子下面,讓它奔回大營,現在的郭都部署才能帶兵援救。因此,特為呈報,為黑子吃一份糧,上官來查點名額,它也照樣站在隊里受點。”
“這倒妙!現在那條狗在哪里?”
“死掉了!”何小虎的聲音凄慘,“不該死而死的。”
“為什么?”楊信也很關切,“一定是受了暗算?”
“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黑子后來成了瘋狗,咬死一個人。我拿鏈子將它拴起來,我爺說不行,瘋狗一定不能留,讓我親自把它弄死。”
“那,那你怎么辦?下得了手嗎?”
“自然下不了手,也沒有人肯下手,只有一個人自告奮勇——”
“不用說,就是跟黑子不和的那個人。”
其實愿下手者,正就是擺布黑子的人。據說那是有意引它跟毒蛇去斗,搞成兩敗俱傷的結果。“為了黑子,”何小虎說,“從我懂人事起,第一次掉眼淚,也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傷心。”
“人有了感情,就會傷心,尤其是患難之交。”
“我懂,我懂!”何小虎確是了解楊信的心境,他這話中,還是存著對他的同伴的哀悼,便安慰他說,“好在你們兩個人雖只留下一個,但是你替他達到了任務,他也就等于沒有死一樣。”
“也只好這樣來譬解。”楊信說,“不過我也有安慰的地方,雖然少了一個朋友,可也多了一個朋友。”
這是指何小虎而言,他當然也感到安慰。伸過手去,兩人緊緊地相握著。
“我們兩個人要特別小心。”楊信說道,“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是不是?”
“是啊!這是一定的。所以為了朋友,也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