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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只是要另外覓路。”
那片烈焰騰空,迎風飛卷,將成燒山燎原之勢的火海,固然打擊了敵人,但也阻隔了自己的去路。而且不即下山,還有被困之危,熊大行驀然驚覺,這個戰法并不算太高明,后患已生,得要趕快脫困。
因此,他下了緊急命令,各自找路往山下追擊,以浮橋所在之處為集中之地——這是估計到敵人兩翼,一定經受不住壓力,會爭相過浮橋逃命,所以指定往那個方向追擊。
命令既下,熊大行跟何慶奇分道由左右下山。繞過火海,脫卻困境,遙遙下望,果然不出所料:由于大火燒山,敵烈逃回,契丹左右兩翼的軍心動搖,潰不成軍,有的過橋,有的泅水,爭先恐后地渡河逃命。而宋軍兩翼,合力向中間兜擊,馬隊往來沖殺,氣勢十分凌厲,只見尸橫遍野,斬獲甚豐。
但是,望到對岸,旌旗飄拂,正有援軍趕到。熊大行一見這情形,不由得暗暗心驚,勒馬凝視,正好何慶奇趕來會合,兩人便并馬商議應付的方略。
“于今須防反撲!”熊大行說,“對方潰卒過河,雖可能沖散了他的援軍,不過,敵人深淺還不甚明了,趁勢沖了過來,我軍久戰之余,未見得能擋得住這批生力軍。趕緊扼守浮橋要緊。”
“那何不干脆將浮橋燒斷了它?”
一句話未完,但見一騎快馬,飛奔而來,手中持一個腦袋,是特地來報捷的,敵烈已被陣斬。
于是熊大行跟何慶奇幡然變計:一面將敵烈的首級高高懸起示眾,喊話招降;一面決定渡河迎敵,大干一場。
當下商定,熊大行就地留守,肅清殘敵,并備支援;何慶奇帶領所部人馬進攻——步兵越過浮橋,馬隊則連人帶馬,一起下河,涉水而渡。宋軍士氣高昂,紀律嚴整,有條不紊地行軍到了北面,耶律沙的援軍亦已到了河邊。
兩軍遭遇,何慶奇一馬當先,沖入敵陣。部卒見主將是這樣奮不顧身,當然亦拼命向前。耶律沙更未防到宋軍不曾布陣,便先沖鋒,陣腳一松動,真所謂兵敗如山倒,一路潰退,不成行列。
何慶奇當然不肯放松,只望著耶律沙的帥旗追趕,不知不覺追上了山路,猛然警覺,孤軍深入,兵家大忌,勒馬回顧,只見部下不到兩百人——這都是馬好的一群,馬比較慢的都落后了。大隊步卒,更遠得連影子都望不見了。
“窮寇莫追。”何慶奇親信部下勸他,“行列拉得太長,聯絡不到,容易失散。”
何慶奇有些躊躇,凝望眼前的那座山頭,突然下了決心。“占了那座山頭,眼界就寬闊了。”他說,“我們上那座山去等大隊到達,再作道理。”
說完,雙腿一夾馬腹,順手加上一鞭,那匹棗騮馬,昂首長嘶,奮鬃直上,不容部下說話,便已沖上山頭。
隱隱現現的耶律沙的帥旗忽然停住。何慶奇心覺有異。但上山的路很陡,不能突然勒馬,只有放松雙腿,微微勒韁。棗騮馬慢了下來,然后定眼遙望。
“蠻子!”只聽頂上暴喊,“下馬投降!”
何慶奇大吃一驚,抬頭仰望。高處的契丹兵,搭弓扣箭,遙遙下指。山岡上一員遼將,駐馬而待,旗幟不同,顯然是新到的援軍。
身已中伏,何慶奇反倒沉著了,仰臉喊道:“來將何名?”
立馬高岡的,正是耶律沙的副都統,契丹有名的悍將耶律斜軫。領軍到此,遇著耶律沙,才知敵烈躁進,出師不利,后面已有追兵。于是匆匆設伏,部署尚未停當,不想何慶奇已投羅網來了。
此時要取他的性命,易如反掌;但耶律斜軫跟熊大行用心一樣,都想誘敵深入,一鼓聚殲。所以,看到何慶奇的左右不多,便打算先放他一馬,再作道理。
“你問我?”他在高岡上大聲回答,說得極好的一口幽州聲音的漢話,“你為什么自己不先通名?”
何慶奇看他好整以暇的神態,便知他另有更厲害的打算。此人不可輕視,為今之計,要設法讓后隊中止前進,不入陷阱,方是最要緊的措置,因而向他的親信衛士趙如山說道:“我去誘敵,你趕快回去,擋住大隊,跟熊將軍說,為我報仇。”
“將軍,”趙如山臉色一變,使勁搖著頭,“不能這樣!我們保你殺回去。”
“不行!你看看這個形勢,逃出個把人去還可以,想全師而退,絕不可能。時候很緊急了,你不要跟我爭,照我的話去做!”
說完,帶轉馬頭,往前路直沖,其余的人,也跟著一起走。趙如山卻有些躊躇,不知何去何從。就這遲疑的當兒,“嗖”的一聲,一支箭擦耳而過,嚇得他趕緊將韁繩一帶,偏到一旁,定睛看時,何慶奇控弓在手,怒目而視。
原來這支箭是他放的,意在催促,見此光景,不能不走。趙如山一抖韁回身而去。
山上的耶律斜軫看得很清楚,完全了解何慶奇的用意,當然不肯放趙如山脫逃,下令放箭阻止他的去路。
這是非常奇怪的命令,不去攔往前沖的敵將,卻去截單騎落荒而逃的一名士兵!都認為命令是弄錯了,少不了得追問一遍。就這片刻的耽誤,趙如山已經變了位置,原來是在路中心,此時貼近崖壁,依山而轉,由于危巖突崖的阻擋,已不容易用箭射到他了。
“追!”耶律斜軫一定要截住趙如山,他指派了四名快馬好手,“割不了那個蠻子的腦袋,你們自己提腦袋來見!”
于是那四名遼將,飛奔下山去追趙如山。何慶奇遙遙望見,知道敵方已識破他的計謀,為了掩護趙如山,便又回馬攔截。耶律斜軫自然容不得他如此,一聲令下,飛箭如雨。何慶奇左臂著了一箭,幾乎跌下馬來。同時耶律斜軫直沖而下,也是想活捉何慶奇,從他口中,了解宋軍的情形。
四名遼將,一路窮追,趙如山人疲馬乏,漸漸要被追上了。
何慶奇已陷入重圍,是可想而知的事。意識自己能夠脫逃,是長官不惜犧牲生命的結果,趙如山深感肩頭的壓力至重,自己的性命亦至重,必須安然回返陣地,完成任務,才對得起何慶奇。
因此,他使盡全力,沒命飛奔,然而胯下坐騎卻不得力,心中焦急異常。一路猛力揮鞭,一路在想,必得用計,才能脫身。然而計將安出?
轉過一個山口,前面是條三岔路:一條是大路,也就是來路;一條是小路,不知通向何處。
趙如山已經沖向大路,突有靈感,勒轉馬頭,行向小路。走了不多遠下了馬,然后猛揮一鞭,將那匹空馬,直驅而前,自己沿著路邊,往回飛跑,到三岔路口,躲在一塊巖石后面喘息。
喘息未定,四名遼將已經趕到。領頭那人,高高舉手,示意停住,事隨的人,一齊勒馬,馬身直立,發出極尖銳的長嘶,接著便是噴鼻打轉,好久不能安靜。
當頭的那兩個人一高一矮,跳下馬來,選擇路徑。高的那個指著小路說:“看!往這里逃走了,馬蹄印子,清楚得很。”
“不然。”矮的那一個說,“這條路我走過好幾回,要這條大路,才是直通白馬嶺的正路,小路是到不了的。馬蹄印子也許是別人的。”
“我們不必爭。”高的那個振振有詞地說,“你細看大路上的馬蹄印子。”
此時另外兩名遼將,亦已下馬,其中一個的眼光銳利,略看一下,斷然決然地說:“那個蠻子絕不是從大路逃下去的。”
“何以見得?”
“只看馬蹄印子的方向好了。都是倒的,沒有正的,如果是從這條路逃了下去,莫非他那匹馬還能倒走嗎?”
而小路上的馬蹄印是正的,兩個對照,益覺顯然,長得高的那個人一躍上馬,說一聲:“快追!”領頭從小路追了下去。
趙如山見計得售,大為興奮,憑空長了好些氣力,從巖石后面跳了出來,往大路飛奔。但是,他也知道,只能騙得一時——那匹空馬,奔了一段路,當然會停下來,在路邊閑行吃草。遼將一見便知受騙,當然回馬來追。
回馬來追,實在也是一個機會,若能殲滅了那四個人,豈不可奪得馬匹,趕回陣地?這樣想著,雄心陡起,他摸一摸箭壺中,還有上十支箭,膽氣越發壯了。
于是,他細心觀察,發現極好一處地方,正在峰回路轉之處,有一處危崖,遙遙望去,巖石為一尊羅漢,是大石上面孤零零擱著一塊上豐下銳、搖搖欲墜的小石頭——說是小石,總也有兩三百斤重,從上而下掉落,足可以砸死人。
主意打定,他奮力攀緣而上,先相度地勢,覓好隱身之地,然后放下弓箭,試一試那塊小石頭,有把握可以推得動,便知遼將兇多吉少。
不過頓飯時分,遠遠望見幾點黑影子,仔細辨認,恰是四人四騎,不是遼將,又是何人?
趙如山將雙眼睜得好大,幾乎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心里是估量又估量,自覺拿捏得準了,奮起全身力量,注入雙臂,喝一聲:“走!”雙手往前一推,那塊有小水缸大小的石頭,立刻就往前“走”了。
崖壁也是個斜坡,視界良好。只見那塊石頭一蹦一跳,像個頑童似的任性奔躍,落到三分之二的地方,與一塊略微突出的巖石相激,彈得老高。魚貫而行的四員遼將中,第三騎發現禍從天降,急忙勒馬。勢子太急,后面那一騎猝不及防,直沖而來,馬頭撞著馬屁股,將前面那個本來因為坐騎前蹄上提,身子后仰,全靠韁繩借力才不致墜馬的人,一下子撞了下來。
這一撞,只使后面那人的勢子略緩一緩。他一面勒韁,一面轉臉后望,馬頭半轉向左,卻仍在前進,兩下一湊,適逢其分,數百斤重的大石頭,泰山壓頂般當頭砸下,只怕還未曾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已了賬,成了個自己都不知如何送命的糊涂鬼。
后面墜馬那人,已經爬起身來,剛剛抬頭,是想探望巨石從何而來,一箭已經射到,箭鏃鋒利,力道足夠,所以前進后出,從鼻梁直貫腦勺,頓時栽倒在地,手足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干得如此干凈利落,趙如山自己都覺得痛快無比,心情舒暢,越有自信。撂下一邊,眼望前路——前面那兩個人,發覺同伴失散,回馬來找,前后兩騎,一快一慢。顯然,前面是在探路,后面是在細找。
趙如山搭箭張弓,正待看準了放手,突然想到,料理一個人容易,但后面那個可能就此逃走,或者也像自己這樣,找個隱蔽之處,俟機而動,還是麻煩。為絕后患,最好一起送他們見閻王。
因此,他先不動,雙目左右移轉監視著,看到前面那人,發現同伴的尸體,立刻加上一鞭,趕到近前,下馬檢視。接著便拔起了血淋淋的一支箭,仰首搜索。趙如山自然不肯讓他發現,潛身下縮,但雙眼卻仍注視著敵人。
接著另一個人快到了,持箭的那人,雙手高舉亂舞著,意思是招呼同伴快來。隨即看到被招呼的人疾馳而至。
這都在他預料之中。著箭在弦,屏息以待,看準了一箭下去,正射在馬足上。那馬撅一個竭蹶,將馬上那人,從馬頭上掀了出去,摔得半死。
后面那人不知究竟,自然疾步上前。這時的趙如山,則又另取了支箭,搭在弦上了。這一箭非常要緊,若是射不中,想射第二支箭,得有片刻工夫,那人便有脫逃躲避的機會,再要收拾他就不容易了。
因此,趙如山將全副精神都放在那人身上,目光不瞬地盯著他的腳步,看他蹲了下去,探著同伴的生死,知道這要仔細檢視,得有一會兒工夫,是個極好的機會,因而從從容容、仔仔細細地瞄準了,將手一松,只聽得弓弦微張,箭去如飛。眨眨眼定睛看時,一箭正中那人腦袋,卻還未死,一面拔箭,一面似乎想回頭來探望。
“還要賞他支箭。”趙如山自語著,又射一箭。
這下是不得活了。片刻之間,盡殲四敵。趙如山得意非凡,直沖下山,略一檢查,果然都已氣絕。遺尸自然不必料理,挑了一匹耳如削竹,身長腿細的白鼻馬,一躍而上,絕塵而去。
走了有七八里路,山岡已過,遙遙望見大隊漫山遍野而來,唯恐自己人誤會,亂箭射來不明不白地送命,他趕緊跳下馬來,脫下戰袍,高高舉起,在空中亂舞著。
押后的將官也是何慶奇的得力部下,官拜步軍副都頭,名叫孫炎星,為人持重。遠遠看見有單騎飛奔而來,便約束左右,不可造次,此時一見那樣的動作,更料定是自己人,因而打馬向前,看到趙如山汗流滿面,狼狽不堪,大為驚詫。
“老趙,怎么回事?”
“趕快回去。”趙如山喘著氣說,“前面有伏兵。”
“何將軍呢?”
問到何慶奇,趙如山神色慘淡,幾乎要掉眼淚。“只怕兇多吉少了。”他說,“已經陷入重圍。”
“那得救他才好呀——”
“不!何將軍不準大軍前進。”趙如山又說,“救也很難,山路上根本沒有回旋的余地,而且——”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料想何慶奇不是陣亡便是被活捉。為今之計,什么都是閑話,要報告熊大行親裁御敵之計,才是唯一大事。
“那就這樣,我留守在這里,你趕緊回去報告熊將軍。”孫炎星說,“我還是要派人去探路接應。”于是孫炎星即時選派最精干的一個小隊,向北入山接應,臨行告誡,千萬小心,隨時要送消息回來。他自己就率領大隊,就地部署防線,分占崗陵,以強弓硬弩,守住陣腳。少數馬隊,往來游擊策應,嚴密戒備,等待熊大行的命令再定行止。
熊大行已經肅清了河岸南面,集中俘虜兵器、清點戰果,斬獲甚豐。但欣喜中有憂慮,何慶奇孤軍深入,實在不能讓人放心,因此,一得到趙如山的報告,證實自己不幸而料中,只恨得連連跺腳——恨自己應該跟何慶奇調換任務,就可以見機而作,絕不至于深山失陷。
然而不是如此,又何能發覺敵人的后援已經到達了?真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見得何慶奇的冒險有益全局,也因此,不管論公論私,一定要設法救何慶奇。
熊大行略略考慮了一下,當機立斷地下了命令,懸出賞格,招募死士,入山援救。能救回何慶奇的,賞花紅一千兩銀子,呈報上官,奏請朝廷,小兵升為軍官,軍官請加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報名的有十來個人之多,熊大行還得挑選一下,人數倒不宜過多,必須精壯機警,肯冒險犯難的才合格。結果,挑了五個人。
“連我一共六個。”趙如山振臂而起,“這條路我剛走過,情況也只有我曉得。”
“如山,”熊大行歉意地笑道,“能由你帶去,再好都沒有。說實話,我心里是這么想,只是你太累了,又立下大功,似乎應該讓你休息。”
“熊將軍,”趙如山說,“何將軍是我的長官,待我很寬厚,我當然要去。現在熊將軍又這么說,我更要去。不過——”
他雖遲疑著不便出口,熊大行卻了解他的未盡之言:“我知道,我知道。此行甚難,能夠救回何將軍,叨天之幸,不然打聽個生死存亡的消息回來,仍然是大功一件。”他又激勵那五名死士:“趙如山一個人料理了四個人,只要膽大心細,一定能夠成功。你們好好去吧,我等著替你們慶功。”
等趙如山一行辭別出發,熊大行也隨即過了河,只是他的直屬部隊,仍舊留在南岸,要過河視察了情況再作道理。
等過了河,孫炎星上前迎接,首先表明,何慶奇安危未卜,他這一支人馬的行止進退,聽候熊大行的決定。這是愿意接受指揮的表示,熊大行自是欣然接受,同時征詢他對防守的意見。
“將軍未到以前,我已經大略察看了一下地形。這里前有高山,后有大河,中間的地勢平坦,只有幾處小山頭可守,但也只擋得一時。所以,照我的看法,不是進攻,就是退守,絕不能駐留在這個地方。”
熊大行一面聽他陳述,一面縱目四顧,也覺得一大批兵馬單擺浮擱在這空曠之地,成為虎落平陽之勢,大為不妥,因而深深點頭。但進攻還是退守,卻無從判斷。
就這時候,一名小校帶來一個老百姓,約有四十歲年紀,雖是莊稼漢的打扮,卻生得很精明能干的樣子。
“將軍,”孫炎星指著那人說,“這是我派人找來的向導。”
行軍凡到一處,若非熟悉地勢,必須先覓向導。熊大行正要找這樣一個人,好了解情況,決定方略,便即問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本地人?”
“小人叫陳德貴,世居本地。”
“那么,這里周遭的形勢,一定很熟悉了?”
“是。”陳德貴從容答道,“方圓五十里以內,什么山、什么水,小人都熟悉。”
“好極了。”
熊大行預備細問,便下了馬,就在樹根下坐,招一招手,讓孫炎星和陳德貴圍著他席地坐下;同時吩咐衛士在十幾步開外警戒,防人偷聽他們的談話。
“這座山叫什么山?”
“叫重門山。”
陳德貴用根樹枝,在沙地上畫出重門山的形勢。當然簡略又簡略,無法看出什么來。
“入山的路有幾條?”
“好多。”陳德貴答道,“總有七八條。”
“從北面上山呢?”
“正北只有一條。”
“只有一條?”熊大行驚喜地說,“這樣說,如果北面有敵人來,只有一條路可走?”
“是的。”陳德貴很清楚地答道,“只有一條。”
熊大行心里在想,這就有制勝之道了。若能側面進攻,繞越敵后,截斷那條歸路,遼軍就成了甕中之鱉了。